「年紀輕輕的這么會享受,長大了是要升天吧。」
李太玄一手抱著小簸箕,一手抓捏里面的紅白花瓣,那味道格外清新。他剛走到門邊,就看到黑幫大少正摸著懸掛在胸口的墜子,那是一截黑榆木頭掏空了做成的容器。
少年的目光深沉了許多,他知道這種表情:人在真正失去后,偶爾會寫在臉上的落寞。
「孟阿然,你明天早上想喝羊肉湯嗎?」
黑幫大少看著進門的李太玄一頓,對方這是在套近乎啊,還挺受用的于是雙手抱臂坐到床頭。
「少鹽多香菜,撒一撮胡椒就夠了。」
李太玄應了一聲,打開屏風走到木桶邊,三兩下就給它倒?jié)M了熱水。
「之前聽你說武試,靈韻院考試還分科的呀?」
「文武兩科,你得補一補文化?!?br/>
「你幫我補吧?!?br/>
「一聽第一志愿就不是想當詩人。」
「對啊,我想做生意,店鋪得名字都想好啦叫青......」
李太玄正把花瓣往木桶里撒,蒸騰的白霧和陣陣香氣交纏在一起,沁入鼻息后竟讓少年的心口發(fā)悸。燥/熱感一絲一絲繞上來,他耳根發(fā)紅呼吸/急/促,連吞了幾口唾沫。
緊接著是頭昏眼花,他下意識撐住沿邊,手里的木瓢落地了。
「拿去洗一洗再放水里啊,我愛干凈。」
這是,師傅的聲音。
李太玄喉頭一酸,眼眶發(fā)熱。
回頭看見的時一張熟悉而又美麗的臉龐—她的肌膚白璧無瑕,一頭黑發(fā)盤螺髻,小山眉下清淺的眼睛含笑,靈巧的鼻尖上有細絨沾著水霧,紅潤的小嘴就像那剛洗過的櫻/桃。
你為什么要走?那天晚上不好嗎?可不可以一起回家?
少年疑惑,愧疚,委屈,憤怒,想念......萬般滋味在心頭,能說出口的卻只有兩個字。
「青青?!?br/>
青青兩個字真好,說完嘴角是上揚的。
李太玄想著便癡癡笑了。
孟阿然盯著眼前神魂顛倒的人,暗忖不好,有妖攝魂。
李太玄已經(jīng)含情脈脈,邀請他去山上看月亮了。
黑幫大少的內(nèi)心毫無波動,看著他面色紅潤,忸忸怩怩,故意奶聲奶氣說話的蠢樣甚至有點想笑。李太玄這是主動遞上來小辮子了,不抓著太可惜,姑且跟著他再探一探是何方妖怪作祟。
春天里,夜還冷,屋頂和地上滿是清霜。
孟阿然雙手抱臂慢慢走著,時不時瞄旁邊一眼。
李太玄就是一個純粹的話癆,從走出「三點水」開始嘴巴就沒有停過,恨不得把全城好吃好玩的說個透徹。聽得出來他非常喜歡青青,這才讓攝魂的妖怪有了機會。
孟阿然找到一點頭緒。
「給你個好東西?!?br/>
李太玄取出一塊薄荷糖,拆開后遞上來。
孟阿然默了半晌接過,悄悄于掌心捏碎。在很多地方,薄荷糖是用來喂妖怪的,他看著只有厭惡。
「我準備考靈韻院,買了很多書,越看越知道什么叫沒文化了。」
李太玄的目光有沉溺了半分,臉頰也開始發(fā)紅,口干舌燥卻是極力克制著。他靠近了一些,手背若有似無擦過另一個手背,心跳加速的同時就要把它握住。
「我去!」
孟阿然一腳踹開李太玄,喘了好幾口大氣還是驚魂未定。
李太玄化力站穩(wěn),動作瀟灑流暢,嘴角輕輕一揚以為是師傅在和自己打情罵俏。他思考了半天,決定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拉近這三丈遠的距離,于是上身后仰放低下
盤,一步一側往回走。
就在他垂下手臂,兩手打著響指唱出「對面的女孩看過來」時,地上一陣顫動,那是孟阿然煞氣騰騰開口呼喚而來的——
「滾,石?!?br/>
街邊一廢棄的巨磨應聲而動,囫圇兩圈朝李太玄碾去。
少年立刻收聲,哈哈笑著朝反方向逃跑,還當這是游戲。
黑幫大少揪起眉頭,緊跟而上,心里有數(shù)了。
李太玄這小子遭的是桃花妖的道,現(xiàn)在魂魄只剩下愛的一半,恨的一半全給抽走了。書上有記載,這孽/障只有味道沒有形狀,美其名曰香魄實則亂人心智。
大妖怪攝魂拿他去對付的,絕非等閑之輩。
青青,就是那個教李太玄干架的人了。
那時候的孟阿然根本沒想過,好兄弟會與妖為伍,多年后回首樁樁件件才會怒火滔天。
一片陰云遮月,榕樹洞中花葉紛飛。
「啊,他要折磨你啦?!?br/>
桃花妖香香的聲音回蕩著,它的魂魄在瞬息間入沁,直攻佘青青的心臟。
她全身發(fā)燙,呼吸越來越急,雙眼因蘊水而變得模糊。
竹葉和桃花瓣散盡時,李太玄就站在眼前。
他高了一點也瘦了一點,骨子里透出的只有殺氣,原本清透的眼睛蒙上一層暗紅?,F(xiàn)在支配著血肉的,只有少年靈魂深處的憤恨,諷刺的是佘青青最清楚它從何而來。
「阿爸,阿媽,說書人......」
李太玄一聲聲念著亡靈地名字,那夢靨和傷痛只是被他日復一日壓制著,雪過尚且留痕更何況深仇。
嘶嘶蛇咒響起,上下沖蝕而成地天坑開始劇烈搖晃,座間幾道暗影興奮起來觀望著擂臺。
剎那間,十幾道黑色氣流戳出尖刀咬合的臺面,直劈得青蛇騰空。
「啊,有意思,這明明是你的招式?!?br/>
佘青青受桃花妖的刺激,憤怒地吐出殷紅的信子,下一秒遭左右兩道氣流對沖。
「喀——」
快而狠厲,招招斃命。
佘青青咬緊牙關沖破擠壓,只聽得骨裂聲響,強制性拉開距離的一瞬間脊椎還是斷了一截。她悶哼一聲,放低身段喘息,視線越發(fā)模糊竟分不清是類還是妖法迷眼。
‘我們有多久沒見了?"
佘青青剛站穩(wěn),只聽得嘶嘶蛇咒再次響起,不自覺翹/起嘴角。
是她教他的,竹葉刀。
那一片翠葉過身,劃破青蛇白璧無瑕的臉頰。
「殺了你!」
暴戾的少年嘶吼著,正面襲來。
佘青青也想反擊,可越是屏息凝神,少年身上獨有的松香味越是清晰。他的容顏和笑,溫柔的聲音和鬧,隨著那淡而深厚的氣魄穿透了這個身體。
躲不了,還是不想躲呢?
殺紅了眼的李太玄一躍而起,只七步就逼近了佘青青,一揮手扯那飄飄竹葉刀。
「嘶?!?br/>
鋒利的刃口抵住了佘青青的喉嚨,溫熱的血順著少年白皙的臂膀往下流,而她只顧著凝視那張成熟了許多的臉。
「差一寸就能隔斷,為什么停下來?」
近在咫尺,四目交接。
暴戾的少年全身顫抖著,好像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牽制住,靜止不動。他那滿是仇恨的眼睛,看著蒼白無力的青蛇,似有心疼在閃爍。
她在這天坑鏖戰(zhàn)數(shù)日,已是傷痕累累。
「你......在,干什么?」
佘青青眼淚滑落,抱住來者。
「我在想你?!?br/>
哪怕它,只是少年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