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武當然沒可能懟得過灌千鐘，他開啟懟陣的目的，只是為了找個人來問問。

    既然你不讓我當面問，那我就把他拉到懟陣里面來問總行了吧？

    你本事再大也管不了??！

    于是小孟被召喚了出來，第一句話毫無新意：“沒想到‘寬帶’在你手里！”

    小武提筆胡亂寫字，嘴上不停：“你這下可以告訴我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是誰了嗎？”

    小孟道：“我憑什么幫你？你會救我嗎？”

    “不會?！毙∥鋼u搖頭，“我和你深仇大恨，我因為你還有你師兄的關(guān)系整整浪費了十年，你是我，你會原諒我嗎？”

    小孟道：“那咱們誰也別怪誰，各安天命吧?！?br/>
    小武厲聲道：“混蛋！這話你也說得出口？我告訴你，這是你最后的機會，最后贖罪的機會。大概你以前不覺得，因為你還有你的師兄根本沒把我當人看，你們以為我只是一個工具，只是你們師父的一個棋子，所以干掉我天經(jīng)地義。哈哈，你以為我真的是你師父的棋子？錯了，我才是他真正的傳人！沒想到吧，你以為他只傳給了我他畢生的功力？我告訴你，他把他的秘籍心法全都給我了！不信？‘絕世神功，其名為懟。秘隱山中，威加海內(nèi)。靈虛幻境，其何所在。飄搖寶燭，其誰所戴。有對無心，奇技淫巧。有心無對，霧鱗云爪。維對維心，莫可擊也。維心維對，莫可敵也?！犨^沒？什么各安天命？天命？你也敢說天命？天命就是我一個外行人被懟了那么多次仍舊活了下來，天命就是我必須把你師父的本事繼承下去，天命就是我現(xiàn)在還能給你一次贖罪的機會。懂不懂？反了你了！”

    小孟笑了，咳嗽道：“不錯不錯，如果我還是十年前的小胖墩兒，說不定真能被你唬住。但是現(xiàn)在你可唬不了我……”

    小武眼睛還瞪著，實際沒轍了。

    “好啦，我承認我是有點想幫你了?！毙∶虾鋈灰桓比跏艿臉幼?，看著炸毛的小武，“你說得沒錯，你活到現(xiàn)在確實是一個奇跡，我有點好奇你還能走多遠。這樣吧，我就把我知道的最厲害的人告訴你，要知道他也未必愿意幫你，我這里給你一個機會又如何？”

    小武道：“真的？那請講吧?！笔掷锶耘f不停寫字。

    “說實話，我還可以幫你出一個絕懟，”小孟看見小武不知道寫得什么玩意兒，大搖其頭，“可惜你已經(jīng)寫那么多了，神仙難救！”

    小武正色道：“不用。這一陣我必須輸給他?！?br/>
    小孟奇了，道：“哦？難道你又有什么鬼點子？”

    “不，”小武深吸一口氣，“從道理上講，是灌千鐘救我醒過來，然后他徒弟付泓又借我一支蠟燭，講好了今天要還。我現(xiàn)在是要還回去，所以我押了兩支蠟燭。雖說救命之恩不是這么簡單可以還的，但至少數(shù)量上我不能欠他，就這么簡單而已?！?br/>
    “哦?！毙∶衔⒚畹匾粦?yīng)，小武不知道，有時候行動真的比語言更能觸動人。

    小孟道：“我所知道的最厲害的懟術(shù)家，不是別人，就是我的師爺，他的名字叫夏庶人。夏天的夏，庶民的庶，人才的人?！?br/>
    “那就是金絲……你師父金振南的師父咯？”小武贊嘆。

    “沒錯，他大概有八九十歲了。”

    小武道：“我聽對面那個灌千鐘講你師父是‘叛徒’？叛的就是他么？”

    小孟道：“我?guī)煾覆皇桥淹?，只是理念不合，自立了門戶。不過我倒是蠻好奇你召喚他出來的時候還敢不敢自稱是我?guī)煾傅摹嬲齻魅恕??！?br/>
    “有什么不敢？”小武硬撐道，“他打得過灌千鐘嗎？”

    小孟道：“你不相信他老人家的話就算了，你可以再召我出來試試，講不定我有主角光環(huán)呢？”

    謝謝你。

    小武放下了手，一篇狗屁文章。

    回到現(xiàn)實后，灌千鐘卻笑不出來。寫文灌水這個事兒他是行家，很明顯梁小武利用這些篇幅爭取了談話的時間。

    “問到了？”灌千鐘高低眉。

    小武點頭：“嗯，是個老頭兒，希望這個時候還活著?！?br/>
    灌千鐘瞅著小武，像瞅著一杯酒，也是醉了：“要不要試試？”

    “可以??！賭一把吧。”

    “那好，來了！”灌千鐘張開大嘴。

    夢深無？

    可共笛引落江隅？月籠煙村，一行秋鶩晚歸漁。

    蕭疏，向翁夫，坡前何處有桑株？將來郁郁開遍，忘魂花會染靈芙。

    暗香堪省，青蜂知路，澗云偏塞崎嶇。正浮身略寄，單衣欲冷，俄冠須扶。

    小武身處這一結(jié)界，遠遠聽到悠揚的歌聲，不由沉醉。

    灌千鐘的格調(diào)果然不同凡響。

    夏庶人呢？小武明明召喚了夏庶人，此刻卻不見蹤影。

    “哎呦哇啦！”一個老頭從樹上摔了下來，激起一堆黃葉。

    只見他抬起腳丫子一個鯉魚打挺，白發(fā)、白眉、下巴沾了點白沫，全身穿了件花格子浴衣，也該著腰帶沒系緊，啪嗒一下衣服開了，露出了白嫩嫩的……他動作快又給系上了。

    他看看自己右手，憑空握了握，大概是在找他那把刮胡子刀，看來被召喚來之前，他剛洗完澡。

    小武上前抱拳：“您是夏庶人嗎？”

    老頭扯著浴衣一角到嘴巴上抹抹，生氣道：“你才嚇死人呢，你們?nèi)覈標廊耍∧?，還有你！”他指指小武身后的阿拉，臉還一紅。

    阿拉彎腰嬉笑道：“老人家，您這么大年紀了還會害羞吶？真可愛！”

    老頭聽了，忽然也笑成了花一樣，道：“你是這小子的阿拉？嘖嘖，是個情種，是個情種，眼光還可以?！?br/>
    小武時刻關(guān)心著遠處江上小舟里挑燈夜讀模樣的灌千鐘，見他起身出句，連忙央求老頭道：“夏老爺爺，您一定得救我?。　?br/>
    老頭深吸一口氣，把浴衣腰帶勒到最緊，邁開腳丫子走了兩步，登到高處飽覽一下蒼茫的夜色，轉(zhuǎn)頭道：“憑啥？”

    小武早就想了一個說辭，道：“不瞞您說，我完全不會懟句，十年前我被金振南的徒弟所傷，吸走了我全部日月，我后來睡了整整十年，直到前天才醒……”

    “停?！崩项^伸出手做了個STOP，“你的故事我完全沒興趣。說重點。”

    小武心說我的重點就是我的故事啊，連故事都不許講，還怎么煽情??？

    阿拉機靈地接茬道：“老爺子，您閑著也是閑著，現(xiàn)在對面有個灌千鐘特別囂張，我白給您個機會練練他，您盡管玩兒他，輸了算我的！”

    “這話我愛聽，”老頭又笑成了花，“輸了可不算你的么？還能算我的？……哎，不對，輸了你們可別說出去，我還想做人。”

    “那您是答應(yīng)了？”小武倒地便拜。

    老頭臉又冷了下來：“誰答應(yīng)了？假設(shè)懂不懂，假設(shè)。”

    阿拉這回挪上前勾住老頭的胳膊，也朝著小武罵道：“呸，不自量力的小子，我們老爺子是你說拜就拜的嗎？滾一邊去，看咱們怎么收拾這個灌千鐘?！?br/>
    老頭一聽果然受用，道：“好，收拾他！不過咱們可說好了，就這一次哦。下次你們可別再把我召來了，我還要睡覺！”他又看了看阿拉，忽然斬釘截鐵地道：“對！不能來了，夏庶人，你別忘了你也是有阿拉的人呀?！?br/>
    分裂的色老頭。

    眼見白霧赤江皓月，烏蓬黃卷青燈。灌千鐘才不管你們到底請到了誰，自顧自立于船頭，一手拿著竹簡，一手點亮江面，蕩蕩然，悠悠然，劃開漣漪：

    “讀古文，知故事，今心無雜念”來者接招！

    夏老頭無可無不可地晃晃腦袋，轉(zhuǎn)頭用手指勾勾伺候在下首的小武：“人家博古通今，心無雜念，你怎么說？”

    小武靈機一動，想到一個梗，道：“我是‘賴漢難鉆孔學(xué)書’，啥也不懂?！?br/>
    “哎？”老頭眼睛放亮，“這句你從哪兒學(xué)的？”

    小武道：“十年前金振南的徒弟把我懟走時用的就是這句?！?br/>
    “上句是啥？”

    “賭徒易做莊生夢。‘賭徒易做莊生夢，賴漢難鉆孔學(xué)書’現(xiàn)在是我的座右銘。”

    “你叫什么名字？”

    “梁小武?！?br/>
    老頭聽了，忽然笑了：“‘梁小武是懟懟俠’么？”

    “哎？您怎么……”小武心說我當時確實出過一句“王亦能是王八蛋，梁小武是懟懟俠”來著，但那是沖著胖墩兒小孟懟過去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怎么會知道？

    老頭問：“那‘王亦能’是誰？”

    阿拉看出苗頭，指著自己的臉道：“就是我現(xiàn)在現(xiàn)實中的老公啦！”

    “哈哈哈哈……”老頭大笑不止，“這么看來這個王亦能果然是王八蛋，哈哈哈，有趣有趣！”

    小武一臉尷尬，忙道：“老前輩，您快點教我怎么懟句吧，時間快到了！”

    老頭看了看心結(jié)被他抓住的小武，又看了看清新可人的阿拉，樂道：“這好辦，出懟是什么來著？”

    “讀古文，知故事，今心無雜念?！卑萃小?br/>
    “那你就懟‘追少女，慕妙齡，小子做龜孫’。哈哈哈?！?br/>
    “您這是在拿我開玩笑呢？”小武皺眉。

    “怎么是開玩笑呢？”老頭不高興了，“他出懟‘古文’為‘故’，‘今心’為念；你這句‘少女’為‘妙’，‘小子’是‘孫’，不是正好？他自我標榜讀了很多書，你自我標榜甘愿當備胎，一樣屌絲，你比他還實在點呢你不覺得么？”

    “要是輸了……”

    老頭抬起腳丫子作勢要踹：“輸個屁！爺爺我是評委，你說我會輸嗎？”

    我靠，搞了半天您就是那個什么“五?！卑?？！怪不得怪不得，小武這下全明白了，當年“王亦能是王八蛋，梁小武是懟懟俠”可不是送到評委哪兒評過么，結(jié)果輸給了胖墩兒的“上皆出自上三旗”，原來就是這位給吹的哨啊。

    “當然了，”老頭忽然又慫了，“評委也不只我一個，應(yīng)該說概率比較大吧?！?br/>
    好么，原來“五?！边€不是一個人?！半y道是五個人？”小武脫口而出。

    “唉？你知道哦，”老頭扣扣臉，“五常嘛，就是五個常委咯。”

    投票三對二，海盜分金啊有沒有？

    這時灌千鐘的自懟出現(xiàn)了：“娶良女，拜娘親，小子姓公孫”。

    竟然差不多唉，到底誰贏？

    “還用說，自然是咱們咯?！崩项^擺擺手，“好嘞，投票完畢。梁小武，你擁有爺爺?shù)囊黄保　?br/>
    阿拉拽了拽老頭的胳膊道：“老爺子，您這句肯定贏。不過呢，我想改一個字，您看看如何？”

    “有意思，說說看？”

    阿拉道：“‘龜孫’不好聽，我改成：追少女，慕妙齡，小子做徒孫。怎么樣??？”

    “你看看，你看看，這妙齡少女，”老頭假模假樣，“你不就是想叫他拜我門下嗎？”

    阿拉笑道：“老爺子您最聰明了！”

    小武見狀也急忙拜倒。

    老頭正色道：“給你個試煉吧。我之前已講過不再幫你，所以你之后不可以再召喚我出來。如果你有本事找到我，我就收你做關(guān)門弟子。”

    小武道：“是。我會努力的！”

    阿拉雞賊地撒嬌道：“老爺子，給個提示啊，世界這么大，上哪兒去找您吶？”

    “大丸，來大丸找我吧！”在一切回到現(xiàn)實前，老頭舉起擎天手臂，擺了一個超級英雄的POSE。

    然后衣帶又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