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張恒禮愛上了我們四個人一起玩的感覺。只要他不上課，或者想逃課，就群發(fā)短信要求一塊兒玩，有點兒失戀后遺癥的意思。

    易續(xù)開始帶著我們走街串巷，受他的影響，我們到一個地方，不再只是隨隨便便路過而已。他帶我們?nèi)ラ僮又揞^，去仔仔細細地認識那里的每一種樹和每一種動物；他帶著我們沿著香江騎自行車，我們一起觀察哪一段水流比較急、哪一段緩。騎累了就停下來放風箏、野餐。他帶我們?nèi)ヌ浇郑o我們講老街道的歷史，告訴我們他喜歡長沙，因為這座3000年的老城，有屹立不倒的風骨。他帶我們?nèi)ゲ瘸弊诮值睦下槭嬖V我們大街小巷各有來頭。他帶我們?nèi)ゾ父酃沛?zhèn)，從老房、老河道中穿梭而過，偷學(xué)老派手藝人的手藝。他帶我們?nèi)タ创髴蛐?，那之前我們另外的三個人就聽說過湖南大劇院，沒想到長沙城里還有形形色色的小劇場，風格迥異，各具特色。他還帶我們?nèi)ゼt星花卉市場，張衣從此后一到換季，就叫上我們，花幾十塊錢，買八盆當季的盆栽，然后我們每個人抱兩盆，說說笑笑地走三個小時去她家。

    張衣第一次表揚易續(xù)是這樣說的：“張恒禮，你真好意思，以后別說你是個地道的長沙人！”

    有天張恒禮想唱K，張衣不肯去，說不會唱。易續(xù)說你以后談戀愛肯定也得進KTV，不如現(xiàn)在練幾首拿手的出來。張衣茫然失措地重復(fù)了一句：“我以后……男朋友……”。

    她茫然得有點兒慌張，眼珠子胡亂地轉(zhuǎn)，低聲地重復(fù)著：“我以后……男朋友……”

    我跟張恒禮以為易續(xù)說錯話了，我還站到了易續(xù)的前面，就等著張衣火氣一沖。

    張恒禮也連忙幫忙：“易續(xù)的意思是，你可好了！你就是宰相的千金皇帝的女兒，好得不得了，一般人要不到！”說完又立刻嚷嚷道：“我好像添油加醋了！”

    張衣突然靦腆地笑了，說：“我慢慢學(xué)吧！”

    張衣唱第一首歌的時候話筒捏在手上只往嘴邊湊，前奏完了也不敢開口。易續(xù)為了鼓勵她，自己唱起來，然后示意她一起唱。然后易續(xù)將自己的音量越降越低，張衣的聲音也越來越大，最后易續(xù)放下話筒，張衣從高潮開始獨唱。五音齊全，蠻好聽，我們熱烈鼓掌。這一鼓，張衣就成了麥霸，點了一水的兒歌，唱得那叫一個歡快。

    易續(xù)的童年也明顯比我和張恒禮快樂，張衣每次忘記音調(diào)的時候，他都能及時帶著她唱，后來干脆兩個人開始了兒歌對唱。我跟張恒禮只有在角落里嚼瓜子殼的份，好多歌我們聽都沒聽過。我明明跟她來自于同一個不太遙遠的小鄉(xiāng)村啊，明明同住一院、同飲長江水、同摘油菜花啊，為什么會的兒歌不一樣呢？

    那天我跟張恒禮檢查了好多次四個人的身份證，我們懷疑我倆跟他倆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墒巧矸葑C上顯示我們不但出生于同一時代，還出身于同一年。張衣更過分的是，她點的歌都唱完了，也不讓我跟張恒禮點。她想學(xué)流行歌曲，對歌詞有要求，只相信易續(xù)的品味，讓易續(xù)給她推薦。我要不是易續(xù)的腦殘粉，一定會深深地諷刺張衣的眼光，對歌詞有要求，那是對文學(xué)有要求，也就是對語文有要求，我跟張恒禮再差，也不及易續(xù)得過語文19分的成績好嗎？

    可是偏偏易續(xù)又幸運，跟開外掛似的，第二首歌就選中了張衣偷偷聽了6年多的歌——陳奕迅2002發(fā)表的《1874》。當時張衣看著易續(xù)的表情，跟看見財神爺捧來了500萬似的，高興得張大了嘴巴，眼睛里還有淚花。只有我注意到了那表情，張恒禮剛好上廁所去了。那首張衣一直認為預(yù)示著她要孤獨終老的歌從那一刻起，有了新的含義——同時代的愛人會出現(xiàn)的。

    易續(xù)說，陳奕迅出生于1974年，沖歌詞里的一句“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1874，剛剛早一百年一個世紀”就可以知道黃偉文是為陳奕迅量身定做的。張衣隨即拿起手機百度了一下，發(fā)現(xiàn)陳奕迅在2006年結(jié)婚了，她以前只知道傻傻地聽歌，不像易續(xù)會去了解歌曲創(chuàng)作者的故事和意圖。陳胖子這么胖這么丑都能找到一生一世相伴的人，她當然也可能！

    易續(xù)后來跟我說他當時說“量身定做”只是說寫詞人根據(jù)陳奕迅的出生年份寫出了歌名和那句歌詞，并不是說寫的是陳奕迅的感情，這首歌出來的時候他跟徐濠縈已經(jīng)在一起好幾年了，后來又成了老婆，怎么可能是那樣的感情狀態(tài)？張衣是自己對感情的態(tài)度先發(fā)生了變化，陳奕迅結(jié)婚這件事才能勉強算個錦上添花。

    那之后，《1874》名正言順地成為張衣的手機來電提醒歌曲和彩鈴。那天還有另一首歌打動了張衣的心——王菲的《旋木》。易續(xù)告訴她MV中骨瘦如柴的男主角是歌曲的詞作者，女主角是男主角現(xiàn)實中的女友，拍攝MV時已經(jīng)身患絕癥，王菲這張專輯發(fā)表后不到3個月過世了。張衣說，她從小就覺得，人死了下地獄之前先過奈何橋，要是上天堂，肯定要先經(jīng)過別的地方?，F(xiàn)在終于知道了，原來是游樂場。

    后來我們說誰過世了，只要不是個壞得要下地獄的人，我們就說他（她）去游樂場了。

    張恒禮后來交了個女朋友，叫高潤，因為他死活不肯陪她去游樂場，發(fā)過好幾次脾氣。

    張恒禮想爬岳麓山，張衣不肯，說太遠太累。易續(xù)說戶外運動越來越流行了，而且這是最健康的約會方式。張衣不但去了，還堅持每兩個星期至少拜訪一次岳麓山山頂，四年多來，風雨無阻。她十次一個人去，有九次被搭訕，雖然全沒感覺所以全部拒絕，但是更堅定了她對易續(xù)的贊同。

    我們有一次在街上遇上一孕婦被人撞到在地，當場見了紅，撞人的人跑了。我跟張恒禮還在想著要打車送去醫(yī)院的時候，易續(xù)已經(jīng)撥了110，他堅持我們不能動孕婦，因為我們醫(yī)學(xué)知識有限，不了解孕婦情況，不能隨意搬動她，而且打車萬一遇上堵車后果不堪設(shè)想。救護車到的時候孕婦家屬還沒到，救護人員要求我們必須至少有一個人跟過去，張衣很不爽，她覺得被人訛上了，救護車費醫(yī)藥費甚至人命都得我們負責。孕婦說保證不會，易續(xù)跳上了車，手一揮對我說惜佳你也去，學(xué)點孕期知識，萬一以后用得著呢！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張衣像一道光，刷地一下穿過我和張恒禮，上了救護車。后來變成了我和張衣在救護車上，易續(xù)和張恒禮打車到的醫(yī)院。

    張衣有好多問題，她又不說問句，只好由我來幫她問那些問題。那孕婦差點沒被煩死，從救護人員調(diào)整了她的呼吸、鼓勵我們分散孕婦的注意力開始，我就不停地問問題，從怎么懷孕到孕期的注意事項，從子宮到奶水，從經(jīng)期到生產(chǎn)方式，什么都問，百無禁忌，直到她丈夫趕來，她決定不再忍受，終于對我們吼了一句：去問度娘行不行??？

    你知道，當一團火接近冰的時候，冰上會冒出一股煙。我不知道現(xiàn)在該形容易續(xù)是火，還是張衣迅速改變的生活態(tài)度是火，反正張衣這塊冰，迅速地燃起了活人該有的熱和氣息。

    我鄭重地表揚過易續(xù)，我說你口才真好，總是一句兩句話就能說服張衣。

    易續(xù)說那哪是口才啊，來來回回不就表達一個意思：你會有男朋友的，你會幸福的！

    我說那就是你聰明，懂人心，不然這么簡單的一句話，怎么會有這樣警憒覺聾的效果！

    他說那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第一次在餐館見張衣，第一眼就感到一股煞氣撲面而來，第二天她賭氣式地述說自己的成長經(jīng)歷，他就感覺第一面的感覺沒錯，這人缺愛。當他試探性地說完“祝你幸?！?，張衣先震驚后微笑后，他就確定以后跟她交流的方式了。我說我們倆剛在一起時你手足無措的，現(xiàn)在一兩眼就能看穿一女孩，你進步很大啊！他說我沒把她當女孩，只把她當你的朋友。我說那你膽子也太大了，我這個朋友是全世界最不好惹的朋友，你就不怕一句話說錯她滅了你？

    張衣越?jīng)]有的東西，我跟張恒禮就越不敢提，怕她生氣，怕她自卑。易續(xù)說你們這群小孩啊，太在乎她太保護她了，我跟她認識的時間短，沒那種心理負擔。我說你不覺得她有點可怕，有點惹不起？他說，她只是有點固執(zhí)，小小年紀遭遇了那么多打擊和傷害，沒沉淪沒瘋癲沒吵著要自殺，挺讓人佩服和尊敬。

    張衣的心情開始漸漸變好了，如鬧市中覓得了桃源。她的心靈曾跟這個世界隔絕了好些年，她只知道活，卻不知道為什么而活。那時她終于知道了——她將來，值得有愛情，有婚姻，有家庭。

    可是她的身體卻更累了。因為她一如既往地上學(xué)和打工，做新事情的時間就只能從休息時間里摳出來。張衣伯伯的房子一直沒到她的名下，是她和張恒禮的一塊心病。當年張恒禮沒有拿走遺囑，也一直堅持房子和錢都是張衣的，他怕她伯伯變成鬼對他糾纏不清，不敢要一分。

    張恒禮十八歲生日的晚上，在生日蛋糕旁拍上了一份房產(chǎn)轉(zhuǎn)讓書，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們看，時間正好，我終于等到自己成年，因為我成年之前，在法律上，那房子是可以由我父母處置的，而且我父母要是知道了，一定會處置的！張衣你還兩個多月生日，我雖然今天正式把房子還給你，你也別掉以輕心，不到你生日那天不能讓你養(yǎng)父母知道，哎，最好你永遠別讓他們知道，你養(yǎng)父母，這大名如雷貫耳大家說是不是？他們要是知道有這么套房子，絕對比我父母更如狼似虎！今天我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就是把房子從我肩上卸下，等你生日那天，咱們就別慶祝了，你專心專意去轉(zhuǎn)房子吧，比什么都重要！其實以前那個律師說得不對，你在你伯伯去世之前一直照顧他，你本來就有權(quán)利獲得一些補償。既然他死了房子和錢都帶不走，那就都補償給你??！以上所涉及的法律知識，全部來自于百度，如有紕漏，請找李彥宏?！?br/>
    他當時沒百度到另一個問題：房產(chǎn)轉(zhuǎn)到張衣名下需要繳納的稅費高達兩萬三。張衣伯伯死后銀行里剩下了兩萬塊錢，盡管張衣高考后一直堅持打工，我爸也暗中加了一倍的工資在里面。她還每個學(xué)期都獲得獎學(xué)金，但是直到大三，她銀行里的錢也沒有超過一萬塊。她想要那個房子，再加上張恒禮過一段時間就催她辦手續(xù)，那幾年，存夠“兩萬三”是她的頭頂上的一塊大石頭，在同齡女孩都陷入愛情的時候，她只能說：“生存都成問題，愛情算什么東西！”。

    易續(xù)表示不能理解，把三室兩廳的房子租出去，自己租個單間或者一室一廳，存錢不就簡單得多嗎？生存哪能阻擋愛情？他那么樂觀的人沒法理解張衣的負面和消極。

    他很快找到另一個辦法把張衣從泥沼里解救出去。他看了張衣伯伯留下的遺囑，上面寫著“房產(chǎn)，存款等所有財產(chǎn)由張恒禮繼承?！?br/>
    易續(xù)問張衣：“房子和存款是掙錢的結(jié)果，傻姑娘，好好想想，你伯伯掙錢的手段是什么？公司？投資？”

    張衣沒好氣地瞪眼說：“我比你大！”

    易續(xù)笑笑：“你知道你伯伯的公司是否還在運營嗎？投資有收益了嗎？遺囑上‘等所有財產(chǎn)’這幾個字也大有文章?！?br/>
    他讓張衣回憶，當年打的草稿是這幾個字嗎？張衣認真回憶了一下，她擬定草稿的時候和伯伯寫完正本后，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能有”兒子“這個詞，和核對張恒禮的身份證號，我跟張恒禮又是廢物，整個過程都縮在病房角落里。

    易續(xù)分析，張衣當年只認為伯伯有房產(chǎn)和存款，她的草稿上可能寫的是“所有的房產(chǎn)和存款由張恒禮繼承”，她伯伯將“房產(chǎn)和存款”改成了“房產(chǎn)，存款等所有財產(chǎn)”，他應(yīng)該是指望律師會在他過世后跟蹤每個細項，可是他只給律師四百塊，律師自然把心思都花在那些四萬起的案子上，連遺囑上最好每一項財產(chǎn)及其價值明細出來都沒提醒，更別說后續(xù)免費服務(wù)。大概那律師被他摳克也不是第一次。

    易續(xù)說，最起碼，她伯伯當年想把孩子接到長沙來讀書，在長沙的社保肯定交了，那就是一筆遺產(chǎn)。

    很快易續(xù)就查出來有社保、股票、基金，以及當年一個造船項目的投資。他有一個公司，基本空殼，沒什么價值。股票和基金賣掉了七萬多，社保能取出來一萬三千多，張恒禮都急哈哈地轉(zhuǎn)賬到了張衣的戶頭，還催著張衣第一時間跟他去辦房產(chǎn)過戶手續(xù)。造船項目最初投入了五十萬，張恒禮也一秒不耽誤地簽署了轉(zhuǎn)讓合同。他還給易續(xù)作揖，說你一定要查明全部遺產(chǎn)啊，千萬別讓一分一毫留在我這兒。我不想哪天就被鬼帶走了！

    合伙人讓張衣選擇退股還是每年分紅，易續(xù)跟她分析說一種是百分百穩(wěn)妥的五十萬，另一種有風險但是更有最終收到遠超于50萬的可能。張衣要我們選。我跟張恒禮都選直接拿回五十萬，不拿白不拿呀，拿到手上的才是真的??！易續(xù)選分紅。張衣給了我和張恒禮白眼之后選擇了分紅，當天就拿到了前兩年的分紅共計5萬多。后來船運營的情況越來越好，近3年張衣又平均每年拿到6萬多，穩(wěn)定發(fā)展下去，三年后50萬的成本能全部收回，以后就是純收益了。易續(xù)說他當時以為張衣不會采納他的建議，畢竟是個女孩，對風險的承受能力低，沒想到她除了負面和消極，還有心里素質(zhì)這么不錯的一面。

    從那以后，張衣非寒暑假就不打工了，專心地學(xué)習(xí)和玩兒。她本來想每周兩三個晚上打打工，賺些零花錢，順便壓壓脾氣。她掙錢的時候，脾氣一直控制得不錯?？墒菦]地方接受這么零散的兼職。

    那時也不用易續(xù)再說什么，她開始了自己對自己的激勵：她總是會跟我說，要是我有了男朋友……

    “要是我有了男朋友，我希望他喜歡回家吃飯，免得在外面吃那么多地溝油。”于是她八大菜系各研究了十個菜，逼我當白老鼠，我因此沒少吃沒熟透的、不堪入目得不知道是應(yīng)該往嘴里送的、色香味具無的、吃完了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命的食物。那段時間我去她家之前都得先偷偷填點兒肚子，因為有過好幾次實在吃不下但是還是很餓的經(jīng)歷。最冤的是，所有的食材水電我還得幫她平分！

    “要是我有了男朋友，我不但要下得廚房還得上得廳堂?！庇谑撬诰W(wǎng)上找各種編發(fā)，化妝，衣服搭配的教程，拉著我各種實驗，把我們倆捯飭得喲，不是像乞丐就是像千年老妖。

    “要是我有了男朋友，我想活得久一些，幸福才能久一些?！庇谑撬懿?。還拉上我和張恒禮，讓易續(xù)教我們打羽毛球。我們經(jīng)常混合雙打比賽，張恒禮沒少因為發(fā)揮不好被張衣打，張衣每次笑著下重手，張恒禮都說張衣越來越像我了，不愧是易續(xù)調(diào)教出來的，殺人還帶著笑。但張衣的“要是我有了男朋友”的心思，只有我知道。哪怕是跟她那么要好的張恒禮，她也羞于讓他知道她作為女孩對愛情的渴望。她讓我保密，跟易續(xù)也不說，男女畢竟有別，她怕他們知道，傷了她作為女孩的自尊心。

    不管張衣有什么新的設(shè)想，起初倒霉的肯定就是我這個身邊人。還好她聰明，學(xué)東西快，后來我也就成了享受了，特別是吃方面。最讓我開心的是，我跟她說，萬一有人報復(fù)你男朋友怎么辦？她聽進去了。她不再跟陌生人打架，雖然還是忍不住跟人吵架，但不打架我就覺得安全許多。

    那時我總是想，張衣的男朋友會是什么樣子呢？他一定很優(yōu)秀，因為張衣優(yōu)秀。他一定很帥，因為張衣很漂亮。他一定會越來越滋潤，因為張衣會煲?guī)追N特別好的湯，她會好好喂養(yǎng)他。他一定身體健康，因為張衣跑步爬山羽毛球都棒棒的，她會陪他好好鍛煉。我有許多的幻想，沒想到有一天易續(xù)跟我說張衣喜歡的是張恒禮。更沒想到今天張恒禮會說張衣喜歡易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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