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光買完東西之后，就去跟趙霞辭行。

    趙霞問明她買了些什么，就說是不是太寒酸了？

    “就是讓他們覺得我寒酸，以后才不會想著敲骨吸髓?！钡珜幑膺@么講了，趙霞也就不說什么，又叮囑了一番，約定過些日子她不回來就去新崗村找人，也就是了。

    次日一早，寧光打點(diǎn)行李去了車站，打算買票回黎明鎮(zhèn)。但排隊的時候卻碰見了她師傅，愁眉苦臉的，過來問她借錢，說自己孩子病了，前夫因為現(xiàn)在妻子的緣故，不是很想給孩子看：“他們就想我孩子死了，好再生一個，這么歹毒的東西，遲早不得好死?！?br/>
    寧光聞言很吃驚，但立刻告訴她，自己也沒什么錢。

    她跟這師傅統(tǒng)共相處也就那么點(diǎn)時間，還知道這師傅坑過自己，要說感情深厚到聽說師傅孩子有事就立刻掏錢……那真沒有。

    “我也不要多?！彼龓煾荡蟾乓矔缘米约焊降荜P(guān)系沒親厚到一定程度，抹著眼淚說，“你借個兩百塊給我吧，等我打工掙到錢之后立刻還給你?！?br/>
    兩百塊……寧光微微皺眉，她拿是拿的出來，但這對她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數(shù)字了。

    要知道她這次回去黎明鎮(zhèn)，打算給家里的也就是兩百塊而已。

    那還是輿論壓力之下不得不破的財。

    就這師傅，寧光只想給她二十塊打發(fā)。

    “你這美頭來城里才幾天?！彼龓煾稻驼f，“我哪里不知道你手里也不多？我這要不是走投無路怎么會來找你呢？”

    她說了這話倒是提醒寧光了，狐疑問：“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這里的？”

    要是她師傅把人堵在環(huán)保局也就算了，居然是來了車站……難道是偶然碰見的？這也太巧了吧？

    “我知道一個鄉(xiāng)下赤腳大夫有偏方，能治我孩子?！睂幑鈳煾挡换挪幻?，說，“雖然現(xiàn)在手里沒錢，人家肯定不給治，但過去求一求總是個指望?，F(xiàn)在碰見你，我就想著是不是我孩子命不該絕？”

    寧光知道她就一個兒子，這年頭的兒子除非遇見后媽，不然沒有不珍貴的。

    所以根本沒懷疑她扯謊，雖然覺得這實在太巧合了，但看著四周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人，猶豫了會兒，說：“我家太太也病了，如今人正在醫(yī)院呢，我就是要回去看她。所以雖然這段時間攢了幾個錢，我總也要給我太太留點(diǎn)孝敬……這樣吧，我借給你五十。”

    她師傅說：“五十也太少了……”

    “那我沒辦法了?！睂幑猬F(xiàn)在覺得褚老婆子病了偶爾也是件好事，理直氣壯說，“你孩子想治病，我太太也要花醫(yī)藥費(fèi)??！”

    圍觀的人就有幫她說話的，勸她師傅見好就收：“你兒子病了你自己想辦法啊，人家家里也有病人，還是長輩。難道你要人家扔下長輩不管，幫你救兒子？沒有這種道理的?！?br/>
    寧光師傅這才悻悻的說五十也行，又要給寧光寫借條。

    寧光因為之前的事情，對她的品行不是很信任，聞言就沒拒絕。

    只是寧光師傅卻說得去自己住的地方才有紙筆，之前幫寧光說話的人很熱心：“我這兒有紙筆，你就在這里寫好了，你看這美頭都在排隊了，家里太太又生病了，肯定急著回去。你讓她跟你去你家，這不是耽誤人家事情嗎？”

    寧光師傅道：“我又不認(rèn)識你，我怎么知道你的紙筆沒有問題？報紙上說了，有些紙筆看起來跟普通的紙筆差不多，其實暗藏玄機(jī)。我徒弟愿意借錢給我是恩情，我可不想好好的借條出什么岔子?！?br/>
    那人被氣笑了：“你是借錢的，要是真的這么記得你徒弟的情分，就算你徒弟日后把借條弄丟了，你記得還不就是了？干嘛擔(dān)心借條有問題？要擔(dān)心也是你徒弟擔(dān)心吧？”

    可是寧光師傅堅持讓寧光跟自己走，反正她不相信外人的紙筆，寧光遲疑了會兒，到底覺得五十塊錢不少，要是不打欠條就這么被訛了，實在受不了，勉強(qiáng)跟著她出了車站：“你家在哪兒？可不能太遠(yuǎn)，我請了假，不好耽擱的。”

    她師傅說：“離這里沒幾步路，你來了我正好給你拿點(diǎn)吃的，免得你路上舍不得買吃食餓著。”

    說是這么說，可她領(lǐng)著寧光在小巷子里七拐八彎的轉(zhuǎn)了半天，最終才進(jìn)了一個破破爛爛的門洞，里頭逼仄的很，大概也就是五六平房的小屋子，放了一張床就沒什么地方了，卻還堆著一堆生活用品，簡直沒地方下腳。

    一張靠在床邊的小桌子上放著前一天吃剩的飯菜，這季節(jié)雖然還沒蒼蠅，但因為屋子就一個巴掌大的小窗子，整個室內(nèi)都縈繞著食物的氣味，實在不怎么好聞。

    寧光師傅摸摸索索了半天，寧光都不耐煩的催了三四遍了，她才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跟一支半截的鉛筆，給寧光打欠條。

    末了又去桌子底下黑黝黝的里頭摸了個還算完整的饅頭來，讓寧光路上吃。

    這種饅頭寧光在家里的時候興許不嫌棄，這段時間吃的好穿的好就有點(diǎn)養(yǎng)刁了，實在連接都不想接。

    可她師傅非要給她，拉拉扯扯的，寧光最后很勉強(qiáng)的收下來，打算離開，她師傅卻又抓著她，訴說起自己離開環(huán)保局的種種困境。

    寧光一開始不好意思跟她撕破臉，后來看看時間越來越晚，受不了了，生硬的打斷：“師傅你不要去找那赤腳大夫的話，我得走了?！?br/>
    “啊呀都這么晚了？”她師傅好像才注意到一樣，意外的說，“那你快別耽擱，趕緊走吧。”

    又提出來送她。

    寧光懷疑的問：“你不是也要去車站嗎？”

    她師傅說：“我想著，你都肯借我五十塊，我不如去我前夫那里鬧一鬧，再弄點(diǎn)錢，索性一次去了大夫跟前就讓人把方子開出來?！?br/>
    寧光對她這些事情也實在不關(guān)心，嗯嗯啊啊應(yīng)付了幾句，就快步朝車站走。

    她這次到車站時都是傍晚了，想到在這師傅那兒被迫消磨了一個白天，還什么都沒吃，饑腸轆轆的，心情就不好。

    車站是有很多吃的的，但她多看幾眼后，發(fā)現(xiàn)師傅亦步亦趨跟著自己，估計她要是去買飯，這師傅肯定也會蹭一口。

    寧光想了想，就沉著臉沒作聲。

    半小時后總算坐上了車，看著師傅跟車站都越來越遠(yuǎn)了，她才暗松口氣。

    縣城距離黎明鎮(zhèn)不算遠(yuǎn)，暮色初臨的時候，寧光已經(jīng)回到了黎明鎮(zhèn)。

    她離開這地方其實也沒多久，滿打滿算不到一年，可現(xiàn)在看著四周卻很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想到報信的人告訴門衛(wèi)，說褚老婆子在鎮(zhèn)醫(yī)院。

    寧光站在車站門口，很是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shè)，這才朝鎮(zhèn)醫(yī)院走去。

    黎明鎮(zhèn)這時候還沒發(fā)展起來，就是個小鎮(zhèn)。

    車站跟醫(yī)院在同一條街上，這也是黎明鎮(zhèn)唯一的主街。

    她也就走了十分鐘，就到了醫(yī)院門口，正要進(jìn)去，里頭卻率先出來一個人，同她招呼：“寧光？你怎么會在這里？”

    寧光認(rèn)出這是沈安怡的親表姐趙琴，趙琴是沈安怡的表兄弟姐妹里看她最不順眼的，這些年來沒少給她找麻煩。

    “我來看我太太。”寧光皺著眉，不冷不熱的說。

    “你太太已經(jīng)回去了，你到這里來看什么看。”趙琴說話依舊不中聽，道，“就是今天白天，還找了我家?guī)讉€叔伯幫忙抬上板車的。當(dāng)時就有人在問呢，說你怎么沒在？還以為你不打算回來了，沒想到還有點(diǎn)良心?！?br/>
    寧光心說難道自己那太太真的不行了？

    本地的風(fēng)俗，老人必死的話會要求在家里咽氣，認(rèn)為這樣才是葉落歸根。

    錯非確定沒救，褚老婆子應(yīng)該不會在痊愈之前回去。

    她覺得這挺好的，正要轉(zhuǎn)身，又覺得有點(diǎn)奇怪，問趙琴：“你怎么在這里？”

    “我表親生孩子，喊我過來幫忙照顧，不行?。俊壁w琴翻了個白眼，轉(zhuǎn)身就朝里走了，顯然不打算跟她多說。

    寧光看這情況反而打消了疑心，也就離開醫(yī)院往新崗村走了。

    卻不知道她離開后，趙琴走進(jìn)醫(yī)院后面的小花園，疑惑的問趙建國：“這幾天你天天讓我在醫(yī)院門口等寧光，還說那樣的話，想干什么呢？”

    “我一天給你五塊錢，就這么輕松的活計?！壁w建國不冷不熱說，“圖的就是讓你不該問的別問?！?br/>
    “嘁！”趙琴不滿，“當(dāng)我稀罕似的……你不說我也知道，肯定沒安好心。”

    趙建國瞇著眼，打量她片刻，淡淡說：“你要懷疑你去報案好了?！?br/>
    “我干嘛要去報案？”趙琴聳聳肩，“我跟寧光什么關(guān)系？她的死活管我什么事！再說要不是她，安怡才不會對我們冷冷淡淡……我巴不得她倒霉！”

    趙建國眼底的銳利這才消弭了些，似笑非笑說：“你知道輕重就好，時間不早，你也該回去了?！?br/>
    趙琴好奇問：“你呢？你不回去嗎？”

    “我也回去。”趙建國說，“我跟寧光走一路，你一個人走另外條路，明白嗎？”

    趙琴聽了這話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臉色古怪：“你……”

    她想了想，到底沒說什么，只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