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三天,姜微打算趁空回w市陪陪家人，自從年初回公司上班后，她就沒再回去過了。

    徐敬南對此沒有任何異議,將自己默默計劃了一周的出行攻略無所謂地拋到一邊,一切以她的意愿為先。

    他提出開車送她回w市,卻被姜微拒絕了,“來回五六個小時,你不嫌累?。俊?br/>
    徐敬南挑了挑眉，沒有堅持,將她送至火車站,他在檢票處看了很久才離開。

    ******

    姜微回到家,是下午五點多,姜蕭還沒有放學，媽媽也還沒有下班。

    進‘門’放下行李,她抬頭的瞬間才注意到客廳的墻上多了一幅八駿圖十字繡。八匹駿馬奔騰在廣闊的草原上,近處‘花’草茂盛盎然,遠方旭日東升,山群連綿起伏，畫面‘逼’真又生動，鑲嵌了金屬框架，掛在白墻上，頓生蓬勃之氣。

    姜微走進媽媽的房間，‘床’頭柜上擺放著的正是剪刀、針線、繡布以及圖紙。她的視線久久盯著這些物品，神‘色’難辨。

    徐敬南的電話打斷了她的思緒，“到家了嗎？”

    “嗯?！苯艘宦暎肫鹦炀茨显偃龂诟赖郊液笠螂娫捪蛩麍髠?，她又補充了一句：“我剛到家，正準備跟你說。”

    徐敬南靜默了幾秒，才問：“微微，有心事？”

    “什么？”

    “你好像興致不高?！?br/>
    “沒有，”聽到玄關的開‘門’聲，姜微掛斷了電話，“我媽媽回來了，我晚點再給你打過去。”

    方怡注意到鞋架上多了雙‘女’兒的鞋子，笑著對兒子說：“蕭蕭，你姐姐已經回來了?！?br/>
    姜蕭換好拖鞋，剛要跑進里屋，就見姐姐已經從房間出來了，“姐！我放學了！”

    “嗯，”姜微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他身后的母親，面容似乎愈發(fā)憔悴，她叫了聲：“媽?！?br/>
    姜微一向最愛吃媽媽燒的菜，今晚卻一反常態(tài)沒吃多少，連米飯也只是吃了幾口。蕭蕭的嘴一直是一刻也不能停歇，興奮地講述在學校發(fā)生的趣事，而她也沒心情聽進去。

    晚餐過后，姜微洗了碗，對媽媽說：“媽媽，我們母‘女’倆下樓散散步吧?！?br/>
    姜蕭不滿：“我也要去?！?br/>
    “你在家把作業(yè)做了，姐姐明天帶你出去玩?！?br/>
    姜蕭聽了立刻樂得去找書包了。

    ******

    樓下‘門’前便是一條運河，運河兩邊有專供居民散步或做健身運動的街道，尤其是在夏天，要比平時都熱鬧許多。

    河邊的路燈已經全開，偶有廣播放著舒緩的音樂，河對面的那條過道上還有一群‘婦’人在跳廣場舞，來來回回都是飯后出來走走的行人。

    方怡眼睛不太好，據(jù)說是因為生了‘女’兒，早些年在‘奶’‘奶’那兒受盡委屈，哭太多了，比普通人的視角要窄很多。

    姜微一路沉默，攙著媽媽過馬路，繼而下樓梯，才來到河邊的過道。一般人下樓梯，都是眼看前方，根本不需要注意腳下，而方怡要將雙腳呈八字狀，垂眸慢慢地下樓，尤其是在夜里。

    “微微，有心事？”方怡了解自己‘女’兒，從她回來到現(xiàn)在，表情都沒有放松過，即使是笑，也只是應付蕭蕭，扯了扯嘴角而已。

    姜微一邊挽著媽媽的手臂，一邊向前緩緩地走，“媽，我看到客廳的十字繡了。”

    “啊，”提到十字繡，方怡的笑意就多了幾分，眼角的皺紋因而更加明顯，“漂亮吧，前段時間你姨媽買了一幅‘馬到成功’回來繡，我看著很漂亮，就托她給我?guī)Я藥追！?br/>
    “繡一幅要多久？”

    “我繡的慢，繡了三個多月?！?br/>
    姜微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您一針一線繡了三個多月？”

    方怡這才注意到‘女’兒的語氣有些不尋常，“怎么了？”

    “媽，您眼睛不太好，還有輕微的肩周炎，您得顧及自己的身體。”

    母親手巧，擅長織衣服，她織出來的‘毛’衣，又暖和又好看。親戚也都知道，所以時不時就拜托母親給他們或是他們的子‘女’織些過冬的‘毛’衣，從大人到小孩，說是商場里賣多少錢，他們都照給。

    都是親戚，母親怎么好意思收錢？那時母親還是家庭主‘婦’，閑暇時間多，織‘毛’衣都是挑選最好的‘毛’線，邊看電視邊織，往沙發(fā)上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父親勸她不要答應，母親總是笑著說：“哪好意思拒絕?！?br/>
    姜家與方家親戚都多，若是答應幫這家的侄子織了，那家的侄‘女’又有意見，干脆都攤在母親一個人身上。

    父親勸不聽，也發(fā)過火，他把母親手里的針線都扔到地上，“再織下去，要是真瞎了，我可不管你！”

    母親知道他是開玩笑，沒較真，笑了笑，撿起針線繼續(xù)織。

    姜微那時在房間聽到動靜了，她覺得父親過分了，把話說得太重了。提到“瞎”這個字眼，她更是覺得鼻子酸酸的，她一直以為母親的眼睛沒那么嚴重的。

    然而，不久之后，她親眼目睹了這樣一幕。

    過年時，親戚朋友都其樂融融地聚在一塊，父親忽然說了句：“誰以后再讓我老婆給他織衣服，別怪我翻臉不認人?！?br/>
    氣氛一時僵硬，一位叔叔說：“老姜，你生什么氣，衣服多少錢，我們照價給?！?br/>
    父親更加動氣，“當心我把錢砸你臉上，是錢重要還是我老婆的身體重要？”

    自那以后，沒有親戚再拜托母親幫忙織衣，而姜微也牢牢地將那一幕刻在了心里，她的父親在那一刻特別帥氣。

    ……

    十字繡要比織‘毛’衣費的功夫更甚，對于眼睛本就不好的媽媽來說，不是好事。所以姜微回來到現(xiàn)在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心情，她不想因為一時口快而對媽媽說重話。

    “媽，您眼睛不太好，還有輕微的肩周炎，您得顧及自己的身體。”

    方怡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媽知道，媽就是覺得這八駿圖掛在家里特別好看，所以忍不住也學著你阿姨繡了一幅?！?br/>
    “不是繡了去賣？只是掛在家里？”姜微囧，自己又擔心過頭了，一幅十字繡成品價值幾千塊，她還以為母親一時起意繡十字繡是為了拿到市場上去賣。

    方怡這才徹底明白‘女’兒的擔心，欣慰又無奈地嘆了口氣：“媽媽有空才去繡的，偶爾繡幾個小時，如果就為了那幾千塊錢，身體再落下什么‘毛’病，你恐怕就不搭理我了。以后瞎了，你們姐弟倆更加沒人養(yǎng)我。”

    媽媽始終笑著，姜微卻笑不出來，“您的眼睛……真的會瞎嗎？”

    媽媽的眼睛不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外號更是直接叫她“瞎子”，開玩笑的成分居多。爸爸曾經帶媽媽去北京看過眼睛，是白內障的問題，而且換視網膜也行不通。媽媽定期吃‘藥’，滴眼‘藥’水，看電視也會戴上墨鏡，這樣眼睛才不會不舒服。

    姜微那時還小，不懂事，以為媽媽只是夜盲癥而已，或許是她潛意識里不想去相信“瞎”這個詞的真實‘性’，所以無數(shù)次將事實當做笑話來聽，這是她第一次敢把這句話問出口。

    這么多年了，方怡提起這件事也沒那么在意了，“這個也說不準，可能五六十歲左右會瞎，也可能不會，反正媽媽就想要是能等到蕭蕭上大學之后再瞎，就好了?！?br/>
    鼻子泛起的酸意還來不及忍住，眼眶就已經‘蒙’上一層霧氣，姜微的眼睛幾乎是瞬間就濕潤了，眼淚順著流下來，都不給她打轉的機會。她不想哭出聲音，只能用上排牙齒咬住下嘴‘唇’，只是語氣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

    “媽，我就當您是在胡說?！?br/>
    方怡抬手將‘女’兒的眼淚擦去，又道：“傻孩子，都這么多年了，媽媽心里有數(shù)，知道你為媽媽擔心，媽媽答應你，再繡一幅就不繡了。”

    “您還要繡？”

    “媽媽還買了一幅黃山迎客松的圖樣，比八駿圖要小一些，適合做房間的裝飾。媽媽繡好之后，想留到你嫁人的時候，把它擺在你的新房里，一會兒回去拿給你看看，特別漂亮?！?br/>
    姜微：“……”

    “什么時候把男朋友帶回來給媽媽看看？”

    “……”

    她要怎么向媽媽解釋，她與韓敘已經分了手，而且她正在和徐敬南‘交’往？

    年前，他們一家人在商場見過徐敬南，當時她還向媽媽矢口否認與他的關系，想到這里，姜微的頭就大了，也不知道媽媽知道她和徐敬南在一起會是什么反應，還有那件衣服，如果媽媽還記得的話，一定會想歪了。

    “媽，以后有機會?！?br/>
    她和徐敬南剛‘交’往不久，現(xiàn)在見家長還為時尚早吧？

    ******

    晚上，姜微與徐敬南通電話的時候，還是有點悶悶不樂。

    徐敬南下午就察覺到她情緒隱約不對勁，回家對她來說是件高興的事情，但是她似乎一直低落。

    “出什么事了？”

    “沒事?！?br/>
    “姜微”，徐敬南嚴厲地喊出了她的全名，他不想顯得語氣太過生硬但還是忍不住怒意，“不要再對我說‘沒事’這兩個字，我不覺得安慰?！?br/>
    他明白她就算真的有心事，也只想一個人承擔，一個人解決。但是她現(xiàn)在已經有他在身邊了，能不能再依賴他一點點？讓他感覺自己被她需要，也讓她明白，她難過的時候，有他陪。

    姜微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開口。

    徐敬南等不到她的回應，又擔心她是被自己的嚴肅嚇到，又試探地喊了聲：“微微？”

    “是我媽媽的事情?！?br/>
    她不是不想說，說了又能怎么樣呢？多一個人擔心罷了。況且，媽媽也說了，未來都是未知數(shù)，誰也無法預測，或許她仍舊選擇不去相信，媽媽就會一輩子健健康康的，不會有任何意外。

    ‘床’頭柜上放著那張黃山迎客松的繡布，如媽媽所說，繡成之后一定會很漂亮，姜微看著看著，竟開始無聲地流淚。

    作者有話要說：有誰想念姜蕭了？？？

    純親情章節(jié)，希望你們不會覺得無聊，因為我碼著碼著居然哭了，最近可能淚點真的變低了吧= =然后買了宵夜安慰自己→_→

    這章的母親眼睛不好這件事情是真實的，有原型的，所以不是我故意編造，讓姜微妹紙既失去父親又擔心母親的，最初前幾章也有寫到方怡織‘毛’衣這件事情，怎么說呢，姜微會這樣，一方面是因為不敢去相信，不想去相信，另一方面其實是自責自己，因為自己是個‘女’兒，所以不討‘奶’‘奶’歡心，害得媽媽總被‘奶’‘奶’欺負到哭。

    就像她說的，未來無法預測，誰也不知道幾十年之后方媽媽到底會不會瞎，我祈禱。不會。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