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條：新生與死神

    [好久不見。]

    《春桃記》里說人類最想實(shí)現(xiàn)的夢想之一便是能自由翱翔于天際,所以我并不像結(jié)束這一段華麗的冒險,但蹬自行車的苦力不同意。他無視我的種種撒嬌任性，將自行車停在了我們起步的那個公園。

    我不樂意地別過臉,他又立馬給我雙手捧回來：“好姑娘應(yīng)該在天黑前回家?！彼戳艘谎鄣仄骄€處的最后一絲金邊,用我之前說過的話堵我。見我不回答,小天狼星突然壞心眼地勾了勾唇角，捧著我臉頰的雙手突然向中間用力,我在他促狹的眸中看見自己被擠壓成胖嘟嘟的豬頭。

    “別生氣,”即使我死死抓住他的狗爪子他也沒有松手,“上上次我?guī)愦┻^禁林,上次我?guī)懔锍龀潜?這次我?guī)泔w越小鎮(zhèn)……下次我?guī)慊赜?。用我家族的名義起誓?！?br/>
    “得了吧，你家族的名義都被你用爛了……你至少得給我個時限?！?br/>
    “嗯,”他沉吟了片刻，“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后?！?br/>
    “所以說就是問你那是什么時候啦！還有不要隨時隨地剽竊亞歷山德羅的句子！”

    小天狼星露出了“哎呀居然被你識破了”的笑容，爾后，他誠懇地一點(diǎn)頭：“畢業(yè)，一畢業(yè)我就帶你走！”

    “畢業(yè)個大頭鬼，我早成失學(xué)少女了?！蔽覑瀽灢粯返貟觊_他，背過身去踢路上的碎石子：他們還有學(xué)校，還有炫目的魔法，有如**般溫柔穿過樹梢的風(fēng)，和那些濃的就算是夏日陽光也化不開的霧——而這些我都沒有，我被隔離在千里之外的法國，一切的精彩似乎都和我無關(guān)，這種感覺就像是明明在上演莎士比亞年度大劇而我卻錯買了隔壁劇院票一般。

    糟心透了！

    更糟心的是牛皮糖又粘了上來，他單手環(huán)住我的脖子，把毛茸茸的腦袋埋在我的頸窩：“失學(xué)少女總比失足少女好，你現(xiàn)在要是還在英國跟著那家伙混才是真的完蛋了。嗯，還是法國好?！?br/>
    那家伙，今天是他第二次提到這個代名詞了。“那家伙究竟是誰??？”

    他再度立即改口：“你聽錯了，那不是誰，”在我的審視下他又說，“別問我原因，也別去探究什么，你可以在陽光和煦的午后泡一杯茶，山茶花開的最好的時候別一朵在發(fā)上，在颶風(fēng)即將來臨前關(guān)好門窗讀一本書，順便，想我。還有，村口那個叫杰克的男人的話一句都不要信！”

    “你抄上癮了？！”

    最后我還是沒能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到家，我把這歸咎于循規(guī)蹈矩的好女孩也有叛逆期。

    一開門，我毫不意外地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面色陰沉地盯著我。

    “你去哪兒了？”男人的眼神尖銳得像刀子，“你媽媽擔(dān)心的不得了，專門跑去芭蕾教室問，結(jié)果呢，‘真是不可思議，懷特夫人，卡崔娜……我一直以為她還算是一個比較聽話的孩子，她竟然沒有告訴您她早就退出芭蕾班了嗎？’”他吊起嗓子，惟妙惟肖地學(xué)習(xí)愛理老師的腔調(diào)，最后他鼓起掌來——用那雙戴著綠寶石戒指的手，搭配以嘲諷和憤怒混合的表情，“我的女兒真是越來越出息了，哈？！”

    我能想象若是在以往我看到如此震怒的父親會瑟縮成什么樣，但今天，但今后，我小小的身軀里滿是勇氣：“媽媽呢？”

    “她被你氣得胸悶，在臥房，請了醫(yī)生……站住！”他大聲說道，“我沒有允許你離開，你最好老老實(shí)實(shí)告訴我你去哪兒了！”

    我上樓的腳步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他：“去找一些失去的東西，一些你認(rèn)為是多余，可對我來說卻特別重要的東西?！?br/>
    一個真實(shí)的過去。

    和一個并非你所掌控的未來。

    我看到他的眼睛瞇了起來，眸中閃動著一種我無法讀懂的神色。

    就在我和父親沉默不語地對視之際，二樓的臥室門突然被冒失地推開，一個我從未謀面的奇怪男人帶著一臉的愧疚走了出來。他起先是不安地搓著自己褐色的極地長袍，而后又不斷地推著舊式單片眼鏡，最后他在父親的憤怒中撓著頭吞吞吐吐地開口了：“我已經(jīng)盡力了，懷特先生……”

    他……他剛剛說了什么？！

    我還沒有完全從震驚中反應(yīng)過來，父親已經(jīng)一把推開我沖進(jìn)了臥室，速度快得我甚至是先看到了他的身影再聽到了腳步聲?；剡^神來，我也立即趕了過去，但看見的并不是想象中的絕望悲慟場景，而是母親帶羞含笑半靠在**頭，父親則一臉欣喜地把整個腦袋都俯在母親的小腹上。

    “我真的已經(jīng)盡力了，”奇怪的陌生男人誠惶誠恐地聲音在門口響起，“可還是看不出來懷特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br/>
    “……閉嘴……你給我閉嘴……”明明嘴角是上翹的，可我卻忍不住哭了出來。

    因?yàn)槟莻€未知男女的新生命，我們家進(jìn)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平和期。用一個可能不算很恰當(dāng)?shù)谋扔骶褪侨缟钕葜囟然杳缘牟∪说男碾妶D，只有經(jīng)過了機(jī)場一段毫無起伏的直線后才會有一個較為強(qiáng)烈的波動——不是那日晚歸的后遺癥，也不是在得知我洞悉一切后父親干脆召出果果負(fù)責(zé)家用一應(yīng)事務(wù)，而是：

    起名。

    我的名字據(jù)說是母親起的，但如今她每日撫著小腹笑得合不攏嘴，說什么也不愿再給第二個孩子起名?！凹幢闶怯辛诵殞殻易類鄣倪€是奧莉芙，哦，我的小可愛?！彼偸菗е疫@樣說，而父親每到此時就會沖過來把我拉扯開，指責(zé)我可能會壓到小寶寶。

    “親愛的，你太嚴(yán)肅了?！蹦赣H假模假樣地板起臉，看向我的時候又立即笑若春風(fēng)，“當(dāng)初懷你的時候有人比現(xiàn)在還小心萬分呢！”她向某個方向努努嘴。

    我看了那個我應(yīng)該稱作父親的男人一眼，口氣有些糟糕：“是嗎，我一直以為我是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呢?！?br/>
    男人看向我的目光深邃，里面充斥著慣有的冷漠，但又摻雜了一絲那天我看不懂的東西。半晌，他撫住沉浸在喜悅中無法自拔的母親的肩，慢條斯理地回應(yīng)：“怎么可能，羅麗莎不會為一個撿來的啞炮費(fèi)心勞力地起名字。是吧，親愛的？”他冷冷地哼了一聲，驕傲地昂起下巴。

    “當(dāng)然！那么，來給你的弟弟妹妹起個名字吧！”母親顯得很興奮——尤其是跟她旁邊那個欲言又止的男人比起來。

    永遠(yuǎn)都和沒抖順的抹布一般皺巴巴的家養(yǎng)小精靈果果為我們端上水果沙拉，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瞥了一眼趴在我腳邊的小熊，立即發(fā)出一絲嗚咽躲到一邊去了。我看了一眼父親面前擺的那兩本字典，想了一會兒說：“埃爾維斯（elvis），如果是妹妹的話……唔……妹妹叫艾琳諾（eleanore）。”

    “埃爾維斯，艾琳諾？”母親低聲重復(fù)了一遍，“為什么？你知道，親愛的奧麗芙，我希望以后我的好朋友們問起名字的意義時我可以說上一兩句?！?br/>
    “因?yàn)閑啊，我是o，他們是e。”我笑著看向父親，叉起一塊蘋果丟進(jìn)口里。

    片刻之后，母親回過神來，她恍然大悟道：“噢~~這樣啊，這樣推演下去，你的第五個弟弟妹妹應(yīng)該叫泰勒（taylor）什么的？”

    “沒錯~”

    然后我得意地看見，父親的臉黑成了碳。果然，片刻之后他咬牙切齒地說：“我不同意?！?br/>
    我但笑不語。

    哦，那個深陷重度昏迷的病人的家屬在哪兒呢？恭喜恭喜，病人的心跳頻率恢復(fù)正常了。

    溫度一天天的下降，二十九號建鎮(zhèn)紀(jì)念日那天傍晚，小鎮(zhèn)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光從純色窗簾的罅隙中漏出來，我看了一會兒，然后小心地把窗簾拉嚴(yán)實(shí)了。自從父親不再命令果果掩著藏著之后，我們家，尤其是客廳和主臥的窗簾就幾乎沒有拉開過。

    “果果，壁爐的火似乎不太旺了。”看到父親小心翼翼地?cái)v著母親下樓時，我囑咐了一句，于是就看到那個小不點(diǎn)上躥下跳從家里的各個角落翻檢出來可以燃燒的物品，就差沒把自己身上那塊破抹布扔進(jìn)壁爐里了。

    母親正欲抵著腰在靠近壁爐的沙發(fā)上坐下，果果立即機(jī)靈地塞過去一個軟墊，換到了父親一個些許嘉獎的眼神。我看著它走路飄飄然的樣子不由得笑著搖了搖頭。

    突然，“哐”的一聲，一份晚報(bào)被從大門上的報(bào)盒里投遞了進(jìn)來。果果打算繼續(xù)展現(xiàn)自己的盡忠盡責(zé)，卻被小熊搶了先。我威風(fēng)凜凜的小熊獠牙一露，干巴巴的小家伙立即瑟縮了?？吹竭@一幕的小熊應(yīng)該心中得意非凡，因?yàn)槲铱吹剿南掳透吒甙浩穑踔吝€故意用爪子撓了撓果果整理的干凈整潔的毛毯。它叼著報(bào)紙一溜煙小跑到母親身邊，等待著主人贊賞的撫摸。

    “嗯~~讓我來看看今天小鎮(zhèn)上又有什么新笑話。”

    展開晚報(bào)的瞬間，幾張條狀硬紙滑了出來，被果果趕緊拾起呈到女主人手中。母親涂著嫩粉色指甲油的纖指一捻，是三張一樣的寬紙條兒：“噢，芭蕾舞劇的門票，《初雪》，要去看嗎？”

    客廳的溫度下降的速度和父親的臉黑的速度一樣快。“去看什么？”他的語氣差到了極點(diǎn)，“看我們的女兒是如何敗給舞臺上那群白癡麻瓜的嗎？！”

    “敗給麻瓜？梅林，你怎么這樣侮辱莉芙，請善用‘不屑’好嗎親愛的，莉芙只是不屑和那些麻瓜同臺演出罷了。是吧，莉芙小寶貝？”不等我回答，她一擊掌，想發(fā)現(xiàn)了什么美妙的事情一樣歡樂的說，“所以我們更要去看了，麻瓜們的鬧劇，不是嗎？”

    “外面正下著雪呢?！?br/>
    “你已經(jīng)一個星期不讓我出門了親愛的?！?br/>
    父親張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但看到母親撫著小腹開心地自言自語說“小可愛，媽媽帶你去看雪哦”的時候，嘴角急不可見地翹了一下：“好吧，但看完芭蕾劇就必須回來。”他故作嚴(yán)肅地妥協(xié)。

    這事兒就這么倉促但絕不容置疑地決定了。但當(dāng)忙得像陀螺的果果從眾多首飾中找到最稱母親今天佩戴項(xiàng)鏈的耳墜時，門口突然傳來了“啪”的一聲——就好像是有誰對著我們家的大門扔了一個爆竹，炸得小熊立即警惕地直起身，喉嚨深處不斷發(fā)出示威的吼聲。

    “果果！”在我沒有出聲之前精明的果果已經(jīng)閃到沙發(fā)后面，“是誰這么沒道德……”

    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一個穿著及地黑色斗篷的人站在一片薄雪間，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來摘下兜帽——天知道我是有多克制自己才沒有尖叫出來：他的皮膚如死人一般慘白，五官扭曲著，仿佛是剛才沸油中滾了一道。

    男人赤紅的雙目在我身上微作停留，然后大約是嘴巴的地方裂出一個恐怖的笑容：

    “好久不見，奧莉芙懷特。”

    作者有話要說：-綠汀寶石赤紅的雙目在你們身上微作停留，然后大約是嘴巴的地方裂出一個羞射的笑容：“好久不見，國慶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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