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小王爺！”王聲十根手指死死扣在食盒上,低垂著頭顫聲問候,恨不得將自己縮小藏到食盒后頭去。

    王聲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霉,躲躲藏藏兩年多，好不容易無聲無息的從鄭家里里外外好多不能為外人道的麻煩事里頭脫身，后半輩子給自己找了個好人家托身。結果呢？他還沒看幾眼頭頂上透亮的藍天,替太太出門給少爺送個東西就撞上最不想躲著的人了。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奔抑羞w居的事情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劉默，他自然也不認識有了新家之后買來的王聲,眼看著王聲進門就跪在地上行大禮，還當那是秦子期手下的奴仆,繼續(xù)和秦子期對詩句玩飛花令。

    秦子期視線平淡的從王聲身上掃過，唇畔淡淡的撐出一抹微笑的弧度,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一點沒發(fā)現(xiàn)不對的劉默身上，張口接上，“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br/>
    “呃、……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眲⒛t疑著開口,眼中寫滿不確定。

    秦子期笑呵呵的把茶杯推到劉默面前，“第三輪的時候你說過了,喝吧?！?br/>
    劉默嘆了口氣，搖搖頭，端起茶水一飲而盡，神色羨慕的說，“我記性挺不錯的了，也沒辦法畫這么短時間就記不下上千首詩詞——哎,我水喝得太多了，再出去一趟，上那什么……”

    劉默說著站起身，正準備離開被秦子期一把抓住按回座位，“那是你家的下人，來給你送吃食的?！?br/>
    劉默驚得張開嘴，不敢置信的來回看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王聲和一臉自在的秦子期，想也不想道：“怎么會是我家的下人？我家里只有個張嬸！”

    秦子期沒有一點不好意思，伸手比量了王聲一把，“這人確實是你家買來的，不過，卻也是我一直遍尋不著的。若是你不介意，我想問他幾句話?！?br/>
    劉默回頭看向王聲，忽然有了個大膽的猜測，走到他面前把人往上拽，心里道了聲“果然”——王聲沉著身子，雙腿根本使不上力氣，完全被秦子期嚇癱，軟在地上起不來才跪得這么實在。

    與秦子期同住數(shù)月，劉默無意中發(fā)現(xiàn)秦子期背后有許多產業(yè)，并非他一開始以為的那樣，是個被人排擠出郡王府的可憐嫡出次子。眼下見到王聲的反應，劉默明白秦子期都要招的人，其中牽扯的事情肯定不是自己應該知道的。

    他松開王聲的手臂，從他懷里把食盒搶過來，正想直接離開，又突然想起母親送東西來必定給秦子期帶份了，一打開食盒果然見到兩碟分量相同的糖衣耦合。

    他把自己的那一份端出來抱在懷里，再將食盒擺到秦子期面前示意他其中還留下一份，抬腳往外走，“春光正好，我看書累了去外頭散散。你要問什么問清楚便是。我半個時辰后回來?！?br/>
    劉默腳底抹油飛快溜走了，留下王聲跪在秦子期面前抖如篩糠。

    秦子期看著他冷哼一聲，手上卻迅速把食盒里分量不大的白瓷盤子端出來，略顯焦急的伸筷子夾了塊糖衣耦合送進口中。脆、甜、香三種味道在他舌尖爆開，秦子期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一抹愉悅的淡笑，但當他視線回到盤子里發(fā)現(xiàn)上面只剩下四只糖衣耦合后，瞬間沉下臉。

    根本不夠吃，如果吃快了，享受美食的時間就更短了。

    再緩慢的咀嚼還是把不多的小食吃光了，秦子期嘴里叫囂著不滿足，再看王聲那副德行，心情越發(fā)惡劣。

    “你倒是挺有本事的，躲到個讓人找不到的地方去?！鼻刈悠诘吐暢爸S，“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底還是犯在我手上——把鄭尚的商線說出來，小王便當你已經死了，隨便你去過想過的安穩(wěn)生活。”

    落在小鄭老板手里頂多是被埋進煤窯撒氣，犯在了秦小王爺手上，想留下條命都難！

    王聲不敢心存僥幸，既然被他發(fā)現(xiàn)了，就算他現(xiàn)在不說，等到被帶走上了刑具，王聲心里也有數(shù)，自己肯定熬不過一宿時間還是會把該說、不該說的全說出來。

    事到臨頭，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王聲忽然把結局看得無比明白。

    他跪正了身體，接連給秦子期磕三個響頭，索性將自己隱藏了兩年多的秘密向秦子期全部交代清楚，“鄭老板借行商之便，從新昌縣帶著商隊出發(fā)的時候，隨身帶著的都是實打實的貨物，一路沿著覆舟山北行到達令支城的時候，將貨物交給當?shù)厣倘藫Q取財物，再買進當?shù)刈畋阋说墓瞎宦方杩诠瞎讚p易壞多給沿途關卡兵士賄賂，便可暢通無阻的直達盧龍塞，進而以重金買賣盧龍塞軍械庫中的兵甲武器，然后沿著邊城一路前行，把買到的兵器送到徐無。有一龐姓商人會把鄭老板買到的武器高價易手。鄭老板到時候帶著翻了十倍的錢財走玉田、豐潤買賣尋常貨物，重回到新昌縣。鄭老板攢下的錢財存在大同號中，用的信物是……劉家現(xiàn)在住的宅院的瓦當?！?br/>
    言下之意，無論是誰，只要從劉家取來房上瓦當帶到大同號，鄭老板不知與何人走私盧龍塞兵械而獲得的財物都可以盡歸囊中。

    可秦子期不缺錢。

    他一只手在另一只手掌心輕輕打著拍子，沉吟片刻后，忽然問，“那位‘龐老板’相貌有何特征？”

    王聲聽到秦子期的問題又忍不住一陣顫抖。

    ——若秦小王爺只要鄭老板攢下的億萬家資還罷，可他想要打聽跟鄭老板一起買賣兵械的龐商，可見所圖更甚，遠非錢財能夠滿足。

    “……龐老板身高約莫六尺八寸，身材干瘦，皮膚黑黃，唇上留著兩撇小胡子，窄長臉、高顴骨、眉骨略高，眼睛顏色比尋常人還要更深些，走路聲音很輕，虎口、掌面都有厚繭，看著像個練家子?！蓖趼暣怪劬?，趕緊把自己知道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全說出來，只盼著秦小王爺能問完了就趕緊給他個痛快。

    秦子期低低的“嗯”一聲，然后抬手指了桌面一眼，“把餐盤收拾起，過去找劉默吧?！?br/>
    王聲猛抬起頭，瞪大眼睛直愣愣的看著秦子期。過了好半晌，王聲才意識到秦小王爺竟然說話算話，真要放他去過平靜的生活了！

    “小人謝小王爺大恩大德，謝小王爺活命之恩！”虎口脫險，王聲興奮得不能自已，連連把頭用力磕在石板地上，沒記下就把額頭上弄出好大一片淤痕。

    秦子期看多了各種神態(tài)，并不把王聲的感恩當回事，但他知道這種識時務的聰明人用處不小，沉吟片刻后，低聲吩咐：“你幫著劉家張羅些正經生意，讓他們家過得好些?！?br/>
    “……這……”王聲臉上顯出難色，眼見秦子期一下撂臉瞪視著自己，他急急忙忙解釋，“小王爺休惱。小人不是沒和劉老爺提過小人和賤內有些經營生意的本事，但小人瞧著劉老爺一心準備科考，并不想讓家里人沾上商賈之事?！?br/>
    劉興志要科考？要考試的難道不是他兒子劉默嗎？為了這件事情，劉默還要跟著李謙換到郡學去呢。

    怎么一轉眼要考學的成了劉興志了？還是說，他們父子都打算考？

    劉興志的年歲若是有了功名倒是大有可為，說不定……

    秦子期腦中飛快轉過各種心思，瞇起眼睛，慢慢露出個充滿深意的笑容，低聲吩咐：“既然如此，也好，你照顧好劉家的生活便是?！?br/>
    既然劉興志要科考，那就幫他們家一把，也算是謝謝他們全家的好心了。

    秦子期揮手命王聲退下。

    王聲趕緊拖著哆嗦個不停的手腳連滾帶爬的出了屋子。站在門外的時候，他仿佛還能聽到自己激烈的心跳聲，背后的兩層衣裳都已經被冷汗?jié)裢噶恕?br/>
    劉默是個沒有什么好奇心的性子，但這不代表他不通人情世故。自己家的下人讓王府出身的同窗認識，想也知道其中牽扯了不少可怕的事情。劉默擔心自己遠遠避開會讓人無意中闖進房里撞破不該知道的事情，思來想去仍舊不想害人被牽扯到麻煩事了。索性，他解決過內急后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默背課業(yè)與隨手帶出來的書本對照。

    王聲出了門立刻看到劉默的背影。

    ——少年姿態(tài)放松的坐在凳子上，搖頭晃腦的，陽光在他身后灑下一片暗影。

    由此，王聲斷定新主人家的男嗣是個心性沉穩(wěn)的人，他完全沒受之前的意外影響。

    對著小王爺王聲膝蓋軟得不行，對上劉家的男嗣，他就更應該下跪了。

    王聲沒有一丁點心理障礙的繞著劉默走到少年面前跪下，叩首主動解釋起自己的來歷：“老爺、太太買了鄭老板家沒來得及住的宅子，又讓牙行幫著薦幾個幫傭到家中做活，小人和賤內本是鄭家的奴婢，手腳還算靈便，便被牙行與其他幾個一起送過來。太太見小人和賤內還算得用，索性買了身契，將奴婢們留下。不想遇上了小王爺，鄭老板在世時曾與小王爺有過一面之緣，奴婢當時有幸跟在鄭老板身邊，得見小王爺?！?br/>
    王聲把來龍去脈解釋得清清楚楚，劉默實在沒有更想知道的內容，并且，見到王聲好好出來了，可見秦子期要詢問他的也不會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劉默索性當成一切全如王聲所說，不再多問一句，直接把盤子往前推了推，“把盤子收拾了送回家吧。娘還交代了其他的，讓你轉告我了嗎？”

    即便心中評價劉默“沉穩(wěn)”，王聲活到三十多歲也不敢相信劉家少爺真的對小王爺問他的話完全不好奇，可事情就是這么欺騙，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在他眼前發(fā)生了。

    果然，能和小王爺同間屋子住下去的，也不是尋常人物吶。

    自己的眼光可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