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萬田還向后張望了一番,打量了秦亦清好幾眼,這才一路小跑追上鳳起,低聲問道:“我說……侄女啊,那個穿紅衣服的仙家,怎說他要接你走?”
“他是想接,但能不能接到就與我無關(guān)了,旁的別問,先帶我上山。”
安萬田一雙小眼睛滴溜溜直轉(zhuǎn),一邊點頭應(yīng)著,也不知想出了多少鬼主意。
楓葉鎮(zhèn)南邊有座不算高的山,鎮(zhèn)上的人都管那叫半頁山,因為那山一面是緩坡山林,另一面卻是陡峭崖壁,活脫脫就像一座山被砍剩了一半。
但事實上,若是這種地形,那魔將青鄴就確鑿無疑是被封印在此處的,因為那山,就是被劈去一半,在崖壁中央埋入陣法,等于將青鄴封在了懸崖峭壁之中,如此一來,就能免得凡人百姓誤闖。
安萬田在前引路,顯得分外殷勤,不時提醒鳳起腳下有石頭或是有坑,還一個勁兒不停的說話,“侄女啊,我跟你說,亂世好賺錢,就是這個道理。其實那些妖也不會害人,反而大方得很,他們找人上來干活,這半個月就能賺出一張銀票,你姑父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那么多錢呢。而且我跟你說,那些妖還特別好說話,我是見著隔壁張家小子天天偷偷上山,晚上就回家燉肉,才跟著他找上來的。結(jié)果一看,嘿,那小子吃獨食,還說什么不能對外聲張。但我一說我也要干,那些妖二話不說就答應(yīng)了,哪像外面那些招工的,要么嫌我老,要么嫌我瘦,你說,那些妖是不是挺厚道的?”
鳳起一邊走著山路一邊暗翻白眼,厚道與否她不好說,但她知道,妖孽從不做善事,更不會行善積德,今天客棧里那八具尸體不就是證據(jù)么?沒看見?
忽然,安萬田指著一大片紫色的小野花道:“你看,姑父說的沒錯吧?這里漫山遍野都是野花,多漂亮啊,往前走還有更多呢?!?br/>
鳳起點了點頭,是挺漂亮的,可謂是封印魔將地域特有的小花。這叫滌心草,尋常用來是有清心凈氣的功效,但對魔界中人而言,魔由心生,這種草的花粉聞多了損心氣。估計那些正道之士在此廣撒草種,是指望著有朝一日魔將青鄴能平心靜氣的去吃齋念佛?
這確實是個美好的夙愿。
那就是說……青鄴真有可能還活著?
“你們平日里在這山上都干什么?”
安萬田樂呵呵的,極為滿足道:“其實也干不了什么,他們要在這半頁山打三條隧道,但是臟活累活從來也不使喚我們干,偶爾讓我們一群人砍一棵樹,或者搬個大石頭罷了,可清閑了!”
鳳起點了點頭,掏山打洞,那是妖的強項,可隱匿在這山林間封印青鄴陣法的陣眼,妖孽們碰不得,就必須借用凡人百姓的手來摧毀。
那就是說,青鄴真的還活著,否則那些妖孽不會試圖摧毀封印的陣眼,他們想啟封魔將青鄴?那她莫名其妙的奪舍重生,會不會也是妖界蓄意所為?妖界到底想干什么?
“他們有沒有說想在這里干什么?”
“那倒沒有?!卑踩f田似也不關(guān)心那些,“可能想在這建個洞府?地底下冬暖夏涼的,那隧道里面我去過,走到頭,里面可大了,就像宮殿一樣,旁邊還有一小間一小間的,還刻著花紋呢,估計等收拾好了肯定漂亮。”
花紋?鳳起只捕捉到了這個詞,那應(yīng)該不是什么尋常的花紋,而是鑿刻的陣法。
可是,如果妖界想要啟封魔將青鄴,啟陣就行了,為什么還要新刻陣法?
半頁山的緩坡已經(jīng)被人們踩出了一條小路,安萬田熟悉路線,一路走著聊著,走了近一個時辰,才把鳳起帶到了一個隱蔽在灌木樹叢后的洞口前。
洞口一人多高,乍看外面的痕跡,明顯是獸類尖爪刨出來的,而一有響動,洞口內(nèi)閃過人影似張望了一下,緊接著,走出四個人來。
不,不是人,而是完全化成了人形的妖。就算沒有尾巴也沒頂著耳朵,妖與人還是有些差異的,最明顯的地方,妖孽美則美矣,眉宇間自帶一股妖異之色,當(dāng)然,這個依據(jù)有時也會誤判,畢竟有些人類也會莫名其妙生得妖里妖氣的。
安萬田認(rèn)識他們,趕忙點頭哈腰的迎上前,回手指著鳳起道:“大人,這就是我今天帶來的,您看看……?”
四只男妖頓時一齊看向她,乍一看臉,再看年紀(jì),為首的男妖點了點頭,“可以。”
“那就好,那就好?!卑踩f田一邊說著退到了旁邊幾步,“那我就把人交給你們了,放心,她沒啥本事,跑不了。”
“姑父?”鳳起故作驚惶看向安萬田,也向后退了幾步,“你不是說……是帶我來看看,看看野花的嗎?”
安萬田丑惡的嘴臉頓時原形畢露,冷哼一聲道:“看什么野花?剛才你不是都看過了?老實在這呆著吧!”
四只男妖緊接著包抄過來,紛紛亮出刀劍,話不多說,命令道:“進去!”
進去就進去,剛才她還在琢磨,如果這些妖把守著洞口不讓她進,她該想什么招。
安萬田弓腰走到為首的男妖身后,語氣卑微又諂媚道:“大人,昨天我們可是說好了,我把人帶來,但是……這可是我家里人,她身上的東西都是我家的,總得讓我拿回去。”
為首男妖面色輕蔑,抽手將兩塊銀錠扔在地上,轉(zhuǎn)頭走向洞口,“回去等著吧?!?br/>
“大人,咱昨天說好……”
“嗯?!”為首男妖頓時有動怒的跡象。
安萬田一下子就不敢說了,趕忙撿起地上的銀錠,“那……那我就過幾天再來拿,過幾天再來……”
鳳起被四只男妖押著走進洞口,每隔一段洞壁上都扎著火把,山洞很深,里面回蕩出奇奇怪怪的聲音,細(xì)分辨下來,大多是哭聲。
看來,她的攝魂術(shù)真是沒起多大的用,安萬田不僅惦記她身上的銀票,還把她賣給了妖,還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若她是個普通姑娘,懷揣銀票就等于給自己抱著靈位,只可惜……她不是個普通姑娘。
“不知道時隔多年,現(xiàn)任的妖尊是哪一位?能否代為稟報?我想我們該見上一面?!?br/>
四只男妖的腳步登時一停,忽的轉(zhuǎn)身,將鳳起團團圍在了中央,為首的男妖瞇著眼睛打量了她半晌,謹(jǐn)慎問道:“你是什么人?”
“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你們妖界為何幾次三番要引起我的注意?”鳳起問道,末了還加了一句,“我姓蘇?!?br/>
為首男妖顯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再度打量她一番,否定道:“你沒有妖界血統(tǒng)?!?br/>
鳳起愕然,這才想到,如果沒有什么顛覆性的意外,妖界王族一脈似乎也姓蘇。
但此蘇非彼蘇,和原主蘇雅倩撞了姓,那純屬偶然,蘇家沒有妖界的遠(yuǎn)親。
“那我就猜猜現(xiàn)任妖尊是誰吧,蘇維?蘇霖?蘇澈?不會還是那老不死的蘇擎吧?”鳳起熟稔數(shù)著妖界族譜,雖說當(dāng)年妖界安分守己的,但根本不影響她去了解妖界的祖宗十八代。
然而,她在四只男妖臉上看到了抽搐,似是驚恐還是畏懼,突然,有一男妖道:“別理會她在這胡說八道!如果有本事,咱們也抓不住她,如果沒本事,管她認(rèn)識誰,先押進去,死有余辜!”
為首男妖忽如驚醒,掂了掂手中長刀,冷喝道:“走!”
鳳起眨了眨眼,她有點兒沒明白,就憑她能將妖界族譜如數(shù)家珍,那不應(yīng)該另眼相看么?她說錯了什么?蘇擎本來就是個老不死啊,當(dāng)年妖界自己公認(rèn)的。那時候整個妖界夾著尾巴做妖,憋屈的不是一星半點,妖界上上下下怨聲載道,皆稱是老妖尊治理不當(dāng),沒有半點兒雄心壯志,才讓妖界在三界中連存在感都找不到。
可妖界偏偏極其重視傳承,奉王族血脈如奉神明,千萬年都沒有過逆變奪位的事發(fā)生,而偏偏老妖尊蘇擎還特別長壽。
她哪兒說錯了,蘇擎到底死了沒死?還是不是妖尊?
山洞深長,直至走了一炷香時間,里面豁然開朗,一個寬闊的石室火把通明,四周圍還掏了好幾個小房間,不,是小牢籠。
為首男妖打開一間牢籠的門,拎著鳳起的后衣領(lǐng)就將她扔了進去。鳳起腳下一麻,幾步踉蹌摔在了地上,只聽咣當(dāng)一聲木門關(guān)上,嘩啦啦鎖上了鐵鏈。
牢籠內(nèi)的哭聲戛然而止,可只停滯了那么一瞬,緊接著哭聲又起,比方才還要凄厲哀慟。
牢籠中已經(jīng)關(guān)了十幾個人,統(tǒng)統(tǒng)都是年輕少女,布衣布鞋發(fā)髻干枯凌亂,應(yīng)該都是楓葉鎮(zhèn)的百姓,但她昨天在街上閑逛,并沒有聽見有人失蹤的傳聞?
“你……我怎么沒見過你???你是從哪兒來的?。俊币粋€坐在墻角,年齡稍大的少女問道。
沒等鳳起說話,另有一個少女忍不住哭喊出來,“我是被我爹賣進來的!”
“我是被我舅舅賣進來的!”
“我才剛嫁進門當(dāng)天,被婆家賣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