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默然雖已想的足夠透徹，但卻依舊無法摒除心中的締結(jié)。
他比以往更加喜歡清靜了，確切的說，是更加沉默寡言了，他總是一個人靜修或發(fā)呆，從不會主動和別人說話，尤其是對洛萬通，他甚至沒有再稱呼過洛萬通一聲師傅。
洛萬通有所察覺，但卻很是無奈，他心中清楚，他們師徒之間形成的隔閡，已經(jīng)很難破除了。
時光冉冉，轉(zhuǎn)眼，已到了次年的金秋九月。
這日早晨，天氣晴朗。
余默然終于修成了圣心三竅。
他本不想去見洛萬通，但也已不得不見；比起心中的隔閡，劍閣的劍對他來說，萬分重要。
金色的梧桐林，一方林間闊地，洛萬通正在監(jiān)督宋青竹練習春秋易劍訣，宋青竹練到一半，忽見余默然走來，便停下了練習。
洛萬通道：“怎么停下了？”
宋青竹道：“余師兄來了……”
洛萬通回身望去一眼，看到了余默然，不禁皺了皺眉頭。
他望一眼宋青竹，道：“繼續(xù)練。”
宋青竹聞聲，只好繼續(xù)練劍，但總?cè)滩蛔⊥登苾裳勐迦f通和余默然。
自柳小玲之事過后，余默然就再沒有主動找過洛萬通，此時看見余默然走來，兩人都感到一些意外。
余默然已走至跟前，停下腳步，只行了個禮，并沒有說話。
洛萬通見他雖有禮數(shù)，但卻依舊未肯稱呼一聲師傅，有些惋惜，道：“何事？”
余默然道：“弟子已修成圣心三竅，想去劍閣求劍?！?br/>
洛萬通心中很是為他高興，但卻放不下那一幅威嚴的姿態(tài)，稍作思量，道：“嗯，走吧?！?br/>
話落，去了蕓香總院。
竹林碧水一亭榭。
秋意瀾正端坐虛白玄氣，獨自靜修。
洛萬通帶著余默然尋到此地，上前見禮，說明來意。
秋意瀾十分驚訝，散去虛白玄氣，站起身來，步到余默然面前，稍作遲疑之后，抬起右手，伸出一指，點上了余默然的額頭。
無邊靈氣順著指尖，從余默然眉心輪灌入，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似在探索著什么。
余默然沒有作絲毫反抗。
洛萬通看在一旁，眉宇之間卻有些擔心。
片刻。
秋意瀾收回靈氣，放下右手，道：“你用靈氣煉化一片竹葉試試?！?br/>
這里是竹林，竹葉隨處可見。
余默然伸出右手，攝取地上一片竹葉，翻掌放在手心，煉化起來。
竹葉漂浮在手心，在靈氣的煉化下，泯滅成一團粉塵，片刻，又重新凝聚成了一片竹葉。
圣心三竅境界的靈氣，比之前多了一種驚人的破壞力和塑造力。
秋意瀾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但心中仍有疑慮。
他沉思片刻，看向余默然，道：“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
洛萬通搶道：“師兄，有何疑問，等他劍閣求劍之后，再說吧?！?br/>
秋意瀾道：“他到達圣心三竅境界的速度，比陸子風還要快，師弟，你就不想知道為什么？”
洛萬通想了想，道：“師兄想問的那些問題，我已經(jīng)問過了。”
秋意瀾一愣，道：“問過了……師弟，你不想叫人知道？”
洛萬通沉思片刻，道：“關(guān)于本門功法的修煉進度，已有明確的先例，想必師兄已經(jīng)猜出來了，我也不是有意隱瞞，只是，這件事，越少人知道，就越好?！?br/>
秋意瀾很是驚訝，片刻，眉宇間又生出一絲疑慮，道：“師弟，此事，可馬虎不得……他身上，到目前為止，仍舊查探不出半點靈性，師弟就不覺得奇怪？”
洛萬通道：“我心中有數(shù)?！?br/>
秋意瀾奇怪一眼洛萬通，道：“此事，鬼姬可曾知道？”
洛萬通稍頓，點了點頭。
秋意瀾心中顧慮重重。
洛萬通道：“師兄的憂慮，我也能夠理解，可如今，鬼姬身陷昭化寺金玲寶塔之中，墜入輪回也不過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她再怎么盤算，也都已是無濟于事，沒什么可擔心的。”
秋意瀾似也認同，舒一口氣，打消心中顧慮，臉上浮現(xiàn)輕松的笑意，道：“天佑蕓香，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遇……雖說，歷了一些曲折，經(jīng)了一些磨難，但好在，他仍是蕓香閣的弟子，現(xiàn)在補救，還為時未晚?！?br/>
話落，望向余默然，道：“隨我來吧?！?br/>
秋意瀾和洛萬通二人心中，有相同的憂慮。
培養(yǎng)弟子，本就是一場賭注。
好的弟子，可延續(xù)師門千秋偉業(yè)；壞的弟子，卻無疑是一場自制的浩劫。
相比于陸子風與莫離，余默然的性格以及身上的疑點，更加難以令人放心。
這是一場豪賭。
劍閣的門打開，秋意瀾帶著洛萬通與余默然進入劍閣。
余默然端坐在虛白玄氣之上，釋放出靈氣，開始試探北墻之上的每一幅畫。
許久過去，北墻上的十九幅畫卷沒有出現(xiàn)任何的異樣。
秋意瀾惋惜的搖了搖頭，洛萬通也顯得很是焦慮。
按以往的經(jīng)驗來看，此次的劍閣求劍，已是基本無望。
余默然不明所以，依舊在堅持做著嘗試。
又過去許久，那十九幅畫卷，依舊沒有絲毫動靜。
秋意瀾嘆一口氣，道：“師弟，你怎么看?！?br/>
洛萬通不愿接受這個是事實，道：“再等等看吧?！?br/>
余默然也開始顯現(xiàn)出一些焦急，他原本是有些信心的，期望能得到一柄排名靠前一些的劍，好和陸子風比個高低，可現(xiàn)在，他不這么想了。
任何一柄劍的認可，都顯得彌足珍貴，哪怕是排名最末尾的劍，也足以讓他感激涕零。
可許久之后，余默然仍舊沒能得到一柄劍的認可。
在這人生中又一次的重要場合。
他又失敗了。
仿佛連這些劍閣的劍，都在嫌棄著他！
余默然收起靈氣，緩緩站了起來，他已經(jīng)要打算放棄了。
這種等待被選擇，最終又被放棄的感覺，他已經(jīng)受夠了。
或許對別人來說，等待被選擇，是一種希望和機會；
可對余默然來說，等待被選擇，無疑已經(jīng)和自取其辱沒有什么兩樣。
他甚至已經(jīng)決定，從今往后，再遇上這樣的事情，哪怕是放棄希望和機會，他也不愿再去做這樣的嘗試。
因為，主動放棄起碼還保留著一份自尊，而供人選擇，本已是顯得廉價，若再被人摒棄，豈非更加的無地自容？
洛萬通卻不愿看到這個結(jié)果，對余默然道：“再試！一個一個的試！”
余默然已心有抵觸，自知自己用的時間已遠超別人，但他還是照做了，他心中清楚，這是洛萬通為他爭取的最后機會，他沒有拒絕洛萬通的好意。
他拿出了最后的希望，要去博那最后的機會。
他一副畫一幅畫的看，一柄劍一柄劍的做嘗試，直到最后一幅畫中的最后一柄劍。
最后的結(jié)果，仍是失敗的。
余默然已經(jīng)毫無信心了。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他的勇氣和信心，早就已經(jīng)消耗的所剩無幾。
一個對自己沒有信心的人，通常會放棄原本屬于自己的希望以及爭取的機會，于是，連身邊的人也都將對他失去信心。
最終的結(jié)果只有一個，他將要失去的，只會越來越多。
然而，余默然還不懂得這個道理。
洛萬通有些失望。
秋意瀾安慰道：“無甚大礙，無甚大礙，修行之人，畢竟修為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佩劍，天下這么大，天材異寶總還是有的，有機會，在打造一把稱手的兵器就是了，劍閣的劍，也不過是先圣所留的一件兵器而已，不必過于執(zhí)念?！?br/>
洛萬通嘆口氣道：“話雖如此，可修行人誰都知道，一柄沒有劍靈的劍，只能算作凡品，算不得仙品，鑄劍的材料再好，想要孕育出劍靈，也至少需要歷經(jīng)數(shù)百年的努力才行，真到了那個時候，只怕也活到頭了。”
秋意瀾意在鼓勵余默然，卻想不到洛萬通說出了大實話，道：“師弟，這話日后切莫再說，歷代先圣若是都這么想，個個都想著坐享其成，不為后世謀福，哪還有今日的劍閣嗎？”
洛萬通意識到自己失望過頭，說了不妥的話，道：“師兄說的是?！?br/>
余默然默默地在聽著。
洛萬通的話中之意，不言而喻：
劍閣的劍，皆是仙品，至少能讓他少去數(shù)百年的努力。
可是，他卻失敗了。
他就算運氣好，能得到十分了得的天材異寶鑄劍，也至少需要花費數(shù)百年的時間，才能孕育出劍靈，絕大多數(shù)的修行者，是否能活到那個時候，都還是倆說。
余默然又望了一眼北墻上的畫，這些畫中的劍，都是歷代先圣終其一生孕育而成的絕世仙劍，珍貴程度可想而知。
這樣珍貴的劍，它們要擇主，想必也是萬分慎重的吧，如自己這樣的人，求不得，或許，也是應(yīng)該的。
洛萬通望一眼余默然，心中的失望之情抑制不住，嘆了口氣，牢騷道：“事到如今，也只好認命了，日后，守著梧桐別院，做個廚子，也不錯?！?br/>
他對秋意瀾見個禮數(shù)，續(xù)道：“有勞師兄了，今日還要教導青竹修煉，就先告辭了?！?br/>
話落，偏頭又望一眼余默然，道：“走吧?！鞭D(zhuǎn)身出了劍閣，獨自離去。
余默然走到劍閣門前，默默不言的向秋意瀾行了個禮。
秋意瀾對他的處境很是擔憂，安慰道：“你師傅這個人，脾氣硬，性子直，說不出什么好聽的話，但絕無私心，有些話當耳旁風就好，千萬別往心里去?！?br/>
余默然道：“知道?！?br/>
秋意瀾想了想，續(xù)道：“天下的名劍，也不止劍閣的這三十三柄，你年紀還小，日后機遇有的是，切記，修行之事，不可落下?！?br/>
他望著余默然，又心生惋惜，續(xù)道：“日后，有什么事，你也可以來蕓香總院告訴我，師伯會幫你處理的?！?br/>
余默然聽的心頭一暖，道：“多謝師伯?！?br/>
秋意瀾點了點頭，道：“嗯，快些回去吧?！?br/>
余默然見禮道：“師侄告退?！痹捖洌D(zhuǎn)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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