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地一聲,龍鳴槍刺在炎雨胸口,并沒有想象中的瞬間貫穿,似乎是扎在了什么堅硬的東西上,將炎雨重重撞飛。見狀,姚彬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瞟了一眼掙扎得突然激烈起來的姚慎,一把將他向炎雨的方向扔了出去。
姚慎摔在地上,還沒完全爬起身來便焦急地喊道:“炎雨!炎雨你沒事吧!”
“怎么可能沒事?”在他身旁不遠(yuǎn)處,炎雨艱難地直起上半身,咳出一口淤血,嗔怪道,“痛死我了?!?br/>
聽到炎雨玩笑的語氣,姚慎才算松了一口氣,趕忙爬到炎雨身邊,扶住她的肩膀。
“你······”
“還好我有這個?!毖子隂_著姚慎笑了笑,從胸口的衣襟中掏出一小堆藍中帶紅的水晶碎片。
突然間,龍鳴槍毫無預(yù)兆地從遠(yuǎn)處飛來,闖入兩人的視野中,瞬間刺穿炎雨的腹部,將她釘在地面上。殷紅的血花綻放,噴灑在兩人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yīng)的臉上。
“老子就不信你這丫頭還能渾身貼滿了防具。”姚彬冷漠地聲音從遠(yuǎn)處響起。
“混蛋!”姚慎目眥盡裂,淚水奪眶而出,立刻將龍鳴槍拔出,像丟一根燒火棍一樣將它丟到一邊,抱起癱軟的炎雨,提氣輕躍,幾個呼吸間便與姚彬拉開十余丈的距離,落在巨坑另一端。而姚彬已經(jīng)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面色如常,絲毫沒有任何不忍、愧疚或是殺戮的興奮。
“炎雨!炎雨!”姚慎小心翼翼地炎雨放到地上,輕拍著她的臉頰,急切地呼喚著。
炎雨勉強睜開眼睛,目光暗淡,強裝鎮(zhèn)定地笑了一下,可還是沒能掩飾住眼中的恐懼。說到底,她只是一個女孩。而那這恐懼的眼神,狠狠地刺中了姚慎的心。
“我······我沒······”虛汗從她的額頭滲出。
“沒事什么沒事!”姚慎幾乎是咆哮著說出了這句話,眼淚和鼻涕早已不受控制,“早就讓你走了!為什么不走!你以為你是誰啊?!?br/>
姚慎手忙腳亂地從兩人身上撕下些碎布條,面對著十字刃的貫穿傷,卻又無從下手,只得胡亂地在炎雨的腰上纏了一圈又一圈。
“我······我想幫你而已啊?!毖子陮⒛X袋靠在姚慎的肩上,氣若游絲。
“胡鬧!”
“呵呵?!毖子觊]著眼睛,輕笑道,“末兵,你到底有多愛我?”
“丫頭我求你別問這種傻話了好不好啊!你還死不了呢!”
炎雨笑了笑,接著娥眉輕蹙,緩緩睜開眼睛,盯著姚慎道:“我,不會死吧?”
姚慎剛剛完成包扎,聞言心疼更甚,伏下腰來,在炎雨的腦袋上深深地吻了一下,耳語道:“相信我,你一定會沒事的?!?br/>
說完,姚慎將炎雨的身子輕輕放平,起身向姚彬走去。
“可是,”炎雨躺在地上,閉著眼睛,在心里苦笑道,“你一向都很信不住呢?!?br/>
失血過多,炎雨的意識逐漸陷入模糊。但與此同時,另一股意識卻在她體內(nèi)逐漸清晰。這種感覺,剛才便出現(xiàn)過一次,但現(xiàn)在,炎雨卻很難再依靠自己清醒過來。
在炎雨此時此刻的感覺中,這具軀體似乎變得尤為陌生。它似乎并不屬于自己,而是由自己和另一股意識意識所共享。她的“室友”悲傷又強大,無比陌生,卻真實存在于自己身體中,而且是如此根深蒂固,只要自己稍有懈怠,它就像原上野草一樣從靈魂深處復(fù)蘇。它的復(fù)蘇并未有什么侵略性,只要自己清醒過來,它便會消失的無影無蹤,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仿佛,它才是這里真正的主人,而自己不過是這幅軀體暫時的駕馭者。
可是,為什么這種感覺今天才出現(xiàn)呢?
意識仿佛沉入海底黑淵,愈墜愈深。
見姚慎上前,姚彬輕笑著,上前兩步,撿起地上的龍鳴槍,倒提在身后,殘余的鮮血順著槍桿滴在地上。姚慎提氣躍起,落在巨坑中的一截斷木。斷木“吱呀”一響,落下些積灰。姚慎膝蓋一軟,險些沒有站穩(wěn)。姚彬聳了聳被縱云斬刺傷的肩膀,也跟著躍入巨坑,輕盈地落在姚慎面前不遠(yuǎn)處。
“還想試試嗎?這次你連龍鳴槍都沒了?!币Ρ蛱糁济珕柕馈?br/>
姚慎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放過她?!?br/>
“什么?”
“我說,放過她?!毖z從姚慎嘴角淌下,“你我生死,與她無關(guān)?!?br/>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鬼愁飛捕槍下,只有殺戮?!饼堷Q槍平舉,直指姚慎眉心,寒鋒映血,“想救你的小情人,除非殺死我?!?br/>
“你這么做到底是為了什么?”
“不為什么,只因為你是我的兒子。要么成為下一個我,要么死?!?br/>
“果然是個瘋子?!币ι饕а狼旋X道,“既然如此,是你逼我的?!?br/>
······
“你是誰?”
“我嗎?我是你?!?br/>
“什么?”
“準(zhǔn)確的說,我是你的記憶,與力量?!?br/>
“那,你能幫我個忙嗎?”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的力量,是屬于你的。不過我要提醒你,在我完全覺醒之前貿(mào)然動用我的力量,會消耗你的生命力。你現(xiàn)在似乎很虛弱,確定嗎?”
“謝謝提醒,我確定。還有,問你一個問題,為什么我以前沒有感覺到你在???”
“可能,是時候快到了吧。三千年輪回,原來這么快?!?br/>
······
姚慎右臂背在身后,血絲從皮膚上滲出,緩緩匯聚成龍紋。
如果沒有選擇,同歸于盡也是個不錯的結(jié)局。姚慎在心底嘆道,眼神堅決。
突然,姚彬面色一變,一股陌生又強大的能量憑空出現(xiàn)在姚慎背后。姚慎詫異地回過頭來,只見炎雨正坐在原地,幽青色暗光浮現(xiàn)自她周身,眼中盡是滄桑。
“炎······”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孩,姚慎茫然地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這是,”姚彬的語氣不自覺地興奮起來,舔了舔嘴唇,眼神閃爍,“莊靈族!”
······
“莽荒本無序,萬物自有靈。誕于太虛,生為天道,緣盡滄數(shù),夢歸塵上。容宇內(nèi)諸異語,赦四海負(fù)罪身。知承妖神圣令,幸渡三千輪回?!钡穆曇粼谘子晷牡醉懫?,力量涌入她的經(jīng)脈,腦海中殘破的記憶,如夢似幻。
山野間,坊市間,舞榭間,宮廷間,她看見了無數(shù)個自己。平庸或是傳奇,卑賤或是驕傲,一段又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在眼前飛快掠過,有的甚至來不及看清發(fā)生了什么,但其中的情感卻真切地傳來。
不知翻過了多少段人生,畫面突然一變。恍惚間只見荒原萬里,長空肅殺,千丈長的巨蟒在莽蒼大地上橫行,空中飛翔著如山島般雄偉的大鯨,銀狐蜷縮在月影中凝望著孤獨的行者,山岳石獸的肩上馱著熟睡的女孩。僻靜的山村將石門埋在身下,撫琴的老人曲調(diào)百轉(zhuǎn),換得少女淺淺一笑。
巨鷹振翼破空,直至九萬里之上,與日共輝。接著俯沖而下,羽翼熊熊燃燒,攜著圣火撞向身下那蒼涼的土地。極盡世間一切贊美之辭也無法言表其偉岸,即便是這蒼天,在其面前也顯得猥瑣而渺小。大地崩裂,溝壑方生;血延千里,盡化江河;草木滋長,生靈復(fù)蘇;江花漫空,鷹群哀鳴。
萬丈虛空,長橋橫斷。天晴日麗,碧海接天。青光一閃,人墜于橋頭,不見其影,未聞水聲。倏而鳴聲頓起,怒嘯悲號,凄魂厲血,風(fēng)云突變。昏噩如地獄九幽,藍焰焚海,紫霧蔽空。
······
“新紀(jì)之前,人妖兩族并立,謂之上古莽荒。妖族無數(shù),以半妖一脈為尊,而半妖之中,又以莊靈族為首。
半妖一脈皆信奉妖神,神裔血脈的純度與該族的實力成正比。諸妖族中,血脈最強者當(dāng)屬莊靈。莊靈,妖身為鯨,胸腹共生六鰭,背若丘山,能翔于碧海之下,亦可游于蒼穹之頂,。其掌管虛空、幻象、結(jié)界三力,一念創(chuàng)世,一念滅世。死后其靈魂可遁入輪回,歷千年而復(fù)生,因道守方不滅,恒數(shù)為九。
西有惡山,名為虛秦,高不可逾,險不可攀。上古之末,人妖決戰(zhàn)引得天崩地裂。最終,妖戰(zhàn)敗。一條莊靈身死,遁入輪回。令有七者不知從何處翻越了虛秦山脈,永遠(yuǎn)消失在人間。至此妖族衰落,再無莽荒。
莊靈族輪回不滅,恒數(shù)為九,第九條莊靈在人妖決戰(zhàn)之前便前往西域與北疆。新紀(jì)之后,人類數(shù)次組織圍殺皆被它所敗。歷經(jīng)千年磨礪,參破悲歡生死,最終擺脫妖身,靈肉分離,步入神境。西域北疆內(nèi)諸族共尊其為‘幻影神主’,號‘蜃樓王’。”
——《古妖志》卷一·神裔莊靈
聽得姚彬說到莊靈族,姚慎這才想起這個神秘的種族。眼前炎雨這番變故,也確實很符合莊靈的輪回之道??呻y以解釋的是,莊靈是妖,而炎雨是人。就算輪回中可以不分種族,但覺醒那一世,也一定會是附在一個同樣為鯨族的妖獸身上才對。而且,眼下炎雨身上的能量雖然強,但還不夠,如果是真的莊靈覺醒,力量應(yīng)該比這強得多。
對此,姚彬并沒有想那么多。對他來說,越是強大的對手,越是能激起嗜血的渴望。
“半妖之尊嗎?”姚慎直勾勾地盯著‘炎雨’,呼吸漸漸急促,“殺死你,是我的榮幸。”
“你想干什么!”姚慎回過頭來,對著姚彬喝道。
“你滾開!”姚彬眼中暴起兩團雷光,腳尖一點,沖向上前去,反手一掌打在姚慎肩頭。電弧迸射,將其擊飛。
‘炎雨’目光冷漠,雙手合十于胸前,身體緩緩浮起,懸空數(shù)丈,幽青色暗光在其身后凝成一尊巨大的虛幻圣像。
姚彬縱身躍起,龍鳴槍上雷光奔涌,槍尖直指‘炎雨’本體。
‘炎雨’手勢一變,左手結(jié)印,右手掌心一翻,對著姚彬按下。她身后的圣像與其動作相同,足有一人高的手掌緩緩探出,幽青色光芒大盛,籠罩在姚彬身上。霎時間,姚彬只覺得身體突然重了無數(shù)倍,直直地從半空中栽下,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個人形淺坑。
“呃!”姚彬?qū)堷Q槍插在地上,緩緩支撐起身體。土地崩裂,雙腳沒入地下直至膝蓋??植赖乃萘θ栽丛床粩鄰念^頂傳來,令他的骨架都有了些痛感。不愧是半妖之尊,但對于他鬼愁飛捕來說,這還不夠。
“?。 币Ρ蜓鎏炫瓏[,發(fā)絲與眼珠瞬間化為銀色,一把將龍鳴槍從土中拔出。他的腳底傳來一陣轟鳴,周身一丈之內(nèi)的土地盡數(shù)化為塵屑。重壓之下,血水從他的毛孔中滲出。雷霆呼嘯,姚彬竟是直接從飛塵中拔身而起,身上與臉上滿是鮮血,就像從九幽地獄殺出的惡鬼。
見狀,‘炎雨’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也是沒能料到姚彬竟會如此兇悍。
龍鳴槍槍勢變換,一連九記突刺,殘影閃爍,九道雷霆順著槍尖暴射而出。
······
虛秦山脈,判訐崖。求醫(yī)者帶著幾分膽怯與貪婪慢慢走向莊人橋盡頭,不知不覺間,已經(jīng)來到了橋下藍焰漩渦的中心。他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眉頭緊鎖,此地除了陰森一些以外并無任何奇特之處。他晃到橋面邊緣,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悔意。這里鬧出了這么大的動靜,萬一怪醫(yī)就在不遠(yuǎn)處,趕了回來,自己可就危險了。
他習(xí)于權(quán)衡利弊,眼下這莊人橋,似乎并足以讓自己冒著得罪怪醫(yī)的風(fēng)險。
就在他打算離去之時,一個無比龐大的虛影毫無征兆地從判訐崖最深處直沖而上,僅僅上半身,便幾乎將橋下的藍焰漩渦擠滿。虛影張開巨口,直接將橋上的求醫(yī)者連同莊人橋一并吞下。虛幻的身軀穿透橋身,赫然是一條巨魚。
片刻后,巨魚落回深淵。求醫(yī)者仍站在橋上,雙目灰白,臉上還殘余著震驚與恐懼,緩緩摔倒在地,滾落深淵。紫霧與藍焰漸漸停止了旋轉(zhuǎn),平復(fù)下來,最終恢復(fù)原狀。唯有一聲聲長鳴,仍在判訐崖中回蕩,充斥著著絕望、憤怒與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