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人跛著腳，走到那個女人躺倒的地方，踢開了她的披風。一把匕首從她的拳頭中半脫出來，它的鋒刃只有馬鳴的拇指那么寬，卻有馬鳴的兩只手掌那么長，“你想讓我等到她把它刺進你的肋骨間嗎，傻小子？”謝鐵嘴將自己的小刀從她的喉頭拔出來，用她的披風擦干凈。

    馬鳴發(fā)覺自己正在低聲嘟囔著：“她偽裝得真好。”他立刻閉上了嘴，彎下腰，用斗笠蓋住女人的面孔，“我們最好現(xiàn)在就走，”他地說，“如果有衛(wèi)兵經(jīng)過這里，我可不想對這些事做出解釋?！?br/>
    “因為她這樣的穿著？”謝鐵嘴說，“這算不了什么，他們一定是搶劫了一個商人的妻子，或者是某個貴族女子的馬車?！彼麑⒙曇舴诺土艘恍?，“如果我們要走，小子，你最好先給你的馬上好鞍。”

    馬鳴哆嗦了一下，將目光從那個死去的女人身上移開，“是的，我應該快一點，不是嗎？”他沒有再去看她。

    馬鳴對于那些漢子可沒有什么罪惡感，他一直認為，下定決心搶劫殺戮別人的人都自然應該承受游戲失敗的后果。他沒有去看他們，也沒有故意讓自己的目光避開他們。等他給馬兒上好鞍，將行李綁在馬鞍后面之后，他踢起泥土，將營火掩滅。這時，他發(fā)覺自己正望著那個用緊背弩射他的漢子。營火熄滅后，一層陰影覆蓋住這具尸體的臉孔，這忽然讓馬鳴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運氣，他對自己說，直都是運氣。

    “那個用緊背弩的是個水中好手，謝鐵嘴?！彼谂郎像R鞍時這么說道。

    “你在說什么傻話？”說書人已經(jīng)騎到了馬背上。比起那些死人，他更關(guān)心綁在馬鞍后面的樂器匣子，“你怎么知道他會不會游泳？”

    “就是那天午夜的時候，他從漆水河中的那艘小艇上一直游上了岸。我猜，他在那一次用光了他的運氣?！瘪R鳴又檢査了一下系住焰火油布卷的細繩。如果那個傻瓜以為有一個這種東西的就是鬼子母，我倒想知道，如果這些全被引燃，他會怎么想。

    “你確定，小子？實在不太可能會是同一個人……即使是你，也不會為這么小的可能性打賭的。

    “我確定，謝鐵嘴。”馬鳴說著，想到：儀景公主，如果我夠得著，我會用雙手狠狠掐你的脖子，還有半夏和湘兒的，“而且我確定，我在到達玄都一個時辰之后，就會讓這封他娘的信離開我。”

    “我告訴你，這件事和這封信無關(guān)，小子。我在比你還要年輕的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玩六博之戲了，我能認出任何一種標志或者密碼，即使我可能不知道它們的具體含意?！?br/>
    “嗯，我從沒玩過你們的那種偉大游戲，謝鐵嘴，你們那個他娘的貴族游戲。但我知道，當有人追趕我的時候，當他們不必因為我口袋里的金子而追得那么緊，那么遠的時候，那就一定是因為這封信。只有一整箱金子才有可能讓他們這么賣力?！瘪R鳴想這可真是害死我了，漂亮的姑娘總是讓我遇到麻煩，“發(fā)生這種事，你覺得今晚還能睡得著嗎？”

    “能像無知的小孩一樣熟睡，小子，但如果你想趕路，我就會趕路?！?br/>
    一張漂亮女人的面孔飄入馬鳴的腦海，她的喉嚨上還插著一把匕首。你的運氣不好，漂亮女人，“那就讓我們趕路吧！”他有些殘忍地說。

    馬鳴對于玄都還有一些模糊的記憶，但是，當他在日出時分再次看到這座城市時，他覺得自己好像從沒來過這里。自從第一道曙光出現(xiàn)在天際，道路上就不再只是他們兩個了?，F(xiàn)在，他們周圍已經(jīng)有了許多騎馬人、馬車商隊和徒步趕路的人。所有這些行人的洪流都朝那座巨大的城市而去。

    那座城市建在高出地面的山丘上，它肯定像嘉榮城一樣宏大。五十尺高的城墻全部由白色和淺灰色的巖石砌成，在朝陽的照耀下閃爍著白色和牙白色的光彩，圓柱狀的塔樓聳立在城墻之間，上面飄揚著錫城的紅底神獸帝江旗。環(huán)繞著這座被城墻包圍的城市，彷佛有另外一座巨大的城市，紅色的磚墻，灰色的石墻，白色的石膏墻。小客棧擠在三層、四層的樓房中間，那些漂亮的房子一定都是富商們的。店家的貨物全都擺在店門前的遮陽棚下，而店家的對面很可能就是沒有窗戶的貨艙。官道的兩側(cè)立起一長串紅色和紫色的棚子，那里是露天市場的所在，漢子和女人們都在為他們的商品大聲吆喝著，用最高的音調(diào)討價還價。圈在圍里的小牛、肥豬、山羊、綿羊，關(guān)在籠子里的雞、鴨鵝，全都成了喧囂場面的一部分。馬鳴似乎記得，他上次來的時候，覺得玄都實在太吵鬧了，但現(xiàn)在，能再次聽到這樣的聲音，他高興得心怦枰地跳。

    官道一直通向二十尺高的拱形城門，由身穿紅衣和閃亮護心鏡的女王衛(wèi)兵守衛(wèi)著。他們并沒有特別注意經(jīng)過城門的謝鐵嘴和馬鳴，甚至斜掛在馬鳴馬鞍前的鎮(zhèn)山棍也沒有吸引他們的目光。這些士兵在乎的似乎只是人群能夠順暢地移動。不一會兒，兩人已經(jīng)進了玄都城。在城里，細瘦的塔樓比城墻邊的塔樓還要高峻。擠滿行人的街道兩邊，圓形的屋頂閃耀著白色和金色的光輝。剛一進城，官道就分成了兩條平行的林蔭道，道路被草和樹分隔開來。山丘在城里逐漸抬升，彷佛是直通頂峰的階梯。在接近山頂?shù)牡胤竭€環(huán)繞著另一圈城墻，如同嘉榮城一樣閃爍著耀眼的白光。那里面有著更多的圓頂和高塔。馬鳴記得，那是內(nèi)城，在山丘最高的地方，矗立著錫城的王宮。

    “沒有停留的必要，”馬鳴對謝鐵嘴說，“我現(xiàn)在就去送信?！彼粗┬性谌巳褐械霓I子和馬車，還有街道兩側(cè)展示貨品的店家，“在這樣一座城市里，謝鐵嘴，只要一個漢子能找到一個骰局或者牌局，他就能掙到不少金子?！彼谂谱郎喜幌駭S骰子時來得那么有運氣，但有錢人和那些老爺們大概只會玩牌。這些正是我現(xiàn)在要找來對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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