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怪他們丟下你嗎?”
又是一片純白的場景。
隱隱約約環(huán)繞著試劑的金屬氣味。一個十分熟悉的干枯而平淡的聲音向我發(fā)問到。眼前似乎有灰色的報紙碎屑在飄蕩。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為什么,眼前似乎出現(xiàn)了帶著咸味的霧氣。
當時我的回答是什么呢?……我張了張口,喉嚨里發(fā)出的字音連成的話語卻似乎和自己的感情背道而馳。
“……無所謂?!?br/>
一陣風帶著大量的灰塵撲面而來,隨即眼睛便失去了視覺。再次能看清的時候,那個男人已經趴在了陳舊的桌子上,安安靜靜就像只是實驗做完了歇一下而已。我意識到這個時候我穿著唯一一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手里拽了一朵枯萎的白玫瑰。即使感到臉上有什么涼涼的東西被重力拉著不斷往下墜,我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男人。我情不自禁邁開雙腿,想把手里的白玫瑰放到那個男人的身邊去,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論怎樣移動,都到不了那個男人身邊。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才感覺到臉已經被淚水覆蓋住了。水分吸取著臉上的溫度,涼得讓我感到不適。
“……”
我伸手抹了抹眼睛,手背上都是淚。我盯著手背發(fā)了愣,隨后仰頭看向天花板。
視野被黑暗填滿,什么都看不見。
“又做夢了?!?br/>
喉嚨有些干澀,我起身下樓,發(fā)現(xiàn)湯照眠把廳的窗簾拉上了。他一個人窩在沙發(fā)里,似乎是剛結束游戲一樣??吹轿?,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有點尷尬,別過臉去解釋道:“我睡得有點不安穩(wěn)。下來喝點水再睡?!?br/>
“……嗯?!睖彰咭灿悬c尷尬。雖然我和他已經很熟了,但畢竟男女有別,在這種情況下碰面始終是曖昧過頭。他沉默了一會兒,試探著開口詢問我:
“你……喝牛奶嗎?”
我愣了一瞬間,然后干巴巴地點了點頭。
湯照眠回家給我接杯牛奶,放到了我面前。我陷在沙發(fā)里,精神十分萎靡。
少年盯著我看,神情看上去欲言又止。我偏過頭不去看他。
這個時候我誰也不想搭理。腦子里塞滿了毫無頭緒的記憶,因為疲憊而放棄去思索那些自己經歷過的場景和片段,打算等自己的腦袋冷靜下來以后休息。
我感覺到身邊有個人坐了下來。
“夢到以前的事了嗎?!?br/>
“嗯。”
我喝著牛奶,思緒有些混亂。湯照眠看著我,淺淺嘆著氣。
“喝完快休息吧?!?br/>
大約是他也沒有話能安慰我,只能說這些潦草表達一下安慰。我卻莫名其妙有點哽咽,為了不讓自己顯得狼狽,我把頭埋到膝蓋里擋住臉。這個姿態(tài)顯得很脆弱。
“我夢到養(yǎng)父死在實驗臺的場景?!?br/>
我用細如游絲的聲音叮嚀著。
“……嗯?!?br/>
“怎么說好呢……夢到自己穿了黑色的送葬服在他面前,想遞花的時候,無論怎樣都走不到他身邊。事實上,他的葬禮也是潦草了事。半時過后三姨就急匆匆把我送到這里來。然后生活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了這樣。”
“……是嗎?!?br/>
身邊的人輕柔地回復我,空氣似乎也變得溫柔起來。
“其實沒關系……生活變成什么樣都無所謂。我只是,想有個掛念養(yǎng)父的方式而已。但為什么不被允許?……我是什么犯罪分子的孩子嗎?!?br/>
毫無防備地說出了自己在意的事情,在外人面前一點形象也沒有。我可能確實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女孩。眼淚再次誕生在眼睛里,一滴一滴砸到黑暗里被吞沒了聲音。
但毫無預料地,頭頂被一只不熟悉的手蓋住,手的主人輕輕地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不要去想那些事情。走自己的路就好?!?br/>
我聽到身邊的少年淡淡地說。隨后他放下手,平靜地看著因為詫異而抬頭的我。他似乎看到我臉上眼淚的痕跡,眼神和聲線更比平常放軟了去。
“去安安心心睡吧。不會有人傷害你?!?br/>
湯照眠的眼睛在夜色里像墨玉一樣溫潤平靜。而他安穩(wěn)說出口的話語,像是給了我一個能安心睡眠的保證那樣,將心里翻起的波瀾通通抹平。我在他的目光中,情不自禁地開口答應了。
“……好?!?br/>
回到床上,裹在軟乎乎的被子里。好像被溫水注滿了那樣,我想起湯照眠和我對視時,他在夜色中煽動的睫毛,心隨著思緒沉到了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因為我在他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他才會那么對我的。
一定是這樣沒錯。
早晨醒來過后我到廳的時候被窗外的景象嚇到了。對面本來看上去堅固高大的大樓像是用火箭攻擊過一樣,水泥和鋼筋被破壞形成的缺口暴露在外。如果不是因為那棟樓早已廢棄了兩三個月,真不知道今天我的手機里又會收到怎樣的新聞。
一整個早晨我都在整理資料和數(shù)據。我的雇主目前多是些金融行業(yè)的,要我?guī)兔κ占硞€企業(yè)的財務數(shù)據做分析表格是常有的事情。
忙碌的時候時間總是流逝得很快。到中午了,我去廚房打開冰箱,看到了前兩天剛買的蘑菇和香腸,還有一些昨晚沒煮的白菜。我在舀米準備煮煲仔飯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了兩人份的米進了鍋。湯照眠那個家伙肯定又是一頭睡到中午,等會兒應該會來問我有沒有多做飯什么的吧。雖然我對他沒什么好感,還是選擇了考慮他。而且我也想問問他對面大樓是什么狀況。
電飯煲還有十分鐘開鍋,湯照眠如我所料來敲門了。這次他帶了一大盒牛奶過來,和往常一樣掛著一張毫無情緒的臉在桌子前坐了下來,然后拿出一臺游戲機開始操作。
這個人也太喜歡打游戲了吧?我暗自腹誹。煲仔飯煮好以后,我拿碗盛好了放到桌子上。湯照眠照例看了一眼沒有動手,還是在打游戲。
“對面那棟樓怎么回事?我昨晚以為你在砸東西呢?!蔽议_口問到。
湯照眠聽到我這么問,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后便把游戲機關掉放在了旁邊,拿起了筷子。
“我沒有,我一直打游戲到四五點?;剡^神來的時候那棟樓就已經是那樣了?!?br/>
“是嗎?”我瞪大眼睛,塞了一口飯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那是怎么回事?都被炸成那樣兒了政府不管的嗎……”
“本來就是拆遷房。這附近經常有暴力團體火拼。估計是哪個幫派沒剎住車吧?!?br/>
我聽他這么說,心里的疑惑還是沒有釋然的感覺。但湯照眠面無表情的樣子也讓我沒法再開口問他什么。
吃好飯后他就回了自己家。我準備好出門的時候,他已經在門外拿著游戲機等著了??吹轿页鲩T了,他也沒有說什么話,我和他就這樣默默無言地走出了區(qū)。
湯照眠今天穿了版型很好的黑色衛(wèi)衣配棕色的工裝褲。憑借他的身材和臉,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很容易吸引目光。他目前正是這個狀態(tài)。去地鐵的路上很多人在打量我和他,雖然這種狀況比較常見,我還是感覺渾身不舒服。湯照眠斜瞥了我一眼,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狀態(tài)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