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劍器一舞，四方動。

    粗布麻衣的小苦力一旋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輕盈落地，看了眼馮素貞身側(cè)的紅衫女子，皺了皺眉卻并未言語——她舍身一護算真正選了邊，自己又有什么好怨的。

    蕭七娘就算知道馮素貞武功高強，可那時候分明見她神游天外，對眼前的危險視而不見，不由嚇得冷汗涔涔，此刻見她安然無恙，方將提著的一顆心放回肚里，腿一軟跌坐在軟席之上。

    蕭一郎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他看著蕭七娘的舉動，心底泛起寒意，冷哼了一聲，對自己這位七妹的立場有了深刻的認知。

    馮素貞終于款款起身，她在七娘肩頭輕輕一按，撫平她惶惑不安的情緒，邁步走到場中拾起那根甘蔗，回身將那如泥地里滾出來的小苦力仔細打量一番，方才將甘蔗擦拭干凈遞還給她。

    無奈地淺笑，馮素貞輕嗔薄怒，“頑皮?！边@淘氣公主不遵守約定，自己一番苦心又化作東流水。

    天香公主臉上可沒有好顏色，這人就是個硬邦邦的榆木腦袋，來送個糧都送出了敵意，深入虎穴之時，難道不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

    她自是從馮素貞安危出發(fā)來考量，卻不明白，馮素貞若要收服山匪，便不能作出任何示弱之舉，甚至不能暴露任何弱點。

    此時此刻，天香顧不得宣泄情緒，在接過甘蔗時，借機與她靠近，為她傳遞了一個最新的線報。

    “昨天半夜他們派人去其他寨子搶糧去了，現(xiàn)在兵力十存其四而已。”天香扮作苦力時可沒閑著，偷偷摸摸綁了個衛(wèi)兵，一番威逼利誘將寨中虛實摸了個透徹。

    如此，甚好。

    馮素貞心頭壓著的巨石因這一句話松動開來，她眉宇間凝重的郁結(jié)之色明顯柔和幾分。

    “公子，小心行事?！鼻心涛覔摹?br/>
    后半句話藏在心中未說出口，她深深凝視天香一眼，神情淡漠地轉(zhuǎn)身入席，仿佛這翩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

    白面小生的太陽穴突突跳著，一擊未中不是重點，關(guān)鍵之處在于，他從馮素貞古井無波的深眸中看出胸有成竹的淡然自信，直面劍鋒依然安之若素的那個人似乎才是伺機而動的獵人。

    而他差一點傷了七妹！

    “喂，小白臉兒，撿起你的劍，與聞臭聞大俠再舞一場?！碧煜悻F(xiàn)在滿涂個花臉，反襯著雙眸熠熠生輝，她甘蔗抱于肩前，配上囂張的口吻，頗有點江湖俠客放浪不羈的味道。

    堂上的幾人都知道剛才發(fā)生了什么，卻沒人出來打圓場，他們并不急于一時——這場較量就像一盤開胃菜，最終的結(jié)局無論如何都將是馮先生喋血當場。靈魊尛説

    天香舞的是手中甘蔗。

    她身姿矯健，起承轉(zhuǎn)合間，如游龍歸四海，白鳳繞瓊林，隨心所欲，大氣灑脫。堂內(nèi)場地所限，兩人你來我往施展不開，漸漸舞到了室外，舞得殘雪飛揚，舞得遍地狼藉。

    眾人注意力都在他二人身上，馮素貞向蕭七娘耳語幾句，又對蕭四郎一點頭。

    看得出天香武功比寨子里的人都高了不少，蕭一郎生出惜才愛才之意，若能將此人收入手下，自己豈非如虎添翼。

    “聞大俠，好劍舞！”蕭一郎有心拉攏，昂聲贊道。

    “廢話！”

    天香怎么可能買他的賬，自己在梁上時簡直想立時要了他們小命，強忍下來只是為了拖延時間思考對策——

    單純殺了他們當然不難，難的是結(jié)了仇之后如何從將近五千人的包圍圈中全身而退，畢竟這里四面環(huán)山，雪峰高聳，只有狹窄的拗口供人出入。

    馮素貞難道沒有考慮過，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根本不會理會她的好意，對手無寸鐵的她甚至也會到痛下殺手的程度么？若果真如此，那她簡直太不了解人性陰暗一面了！

    天香見過太多太多，為了權(quán)勢地位，父子反目、手足相殘的慘劇，而她的可貴之處便在于出淤泥而不染，自始至終保持了一顆至純至真之心。

    她不疾不徐地與那白面小生對劍，心里反復琢磨挾持蕭一郎的可行性。

    身上落滿白雪的傳令兵急匆匆奔進殿內(nèi)回稟，“報！虓山三十里外發(fā)現(xiàn)大隊人馬，估測有上萬人！”

    眾人俱是一震，目光轉(zhuǎn)向馮素貞，見她面無異色將碗中酒飲下，方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她孤身涉險的底氣。

    適才若真的殺傷了此人，豈非惹下彌天大禍？

    一旦起了這個念頭，心里便產(chǎn)生退縮之意，經(jīng)過復雜的權(quán)衡，人心的天平靜悄悄的發(fā)生著變化。

    天香應(yīng)對舞劍游刃有余，因此眼觀四路耳聽八方，更是留了七分精神在馮素貞身上。此時她心頭猛然一跳，怎么自己并不知曉她還調(diào)動了其他人馬？

    蕭一郎心中躊躇，剛才那一劍無論如何都收不回，馮先生他已是得罪了的，又豈能奢望現(xiàn)在俯首帖耳就可以逃過一劫。

    “玉石俱焚！”蕭老二咬牙切齒念出這句話，將滿溢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漢武御酒”漿液四濺。

    馮素貞緩緩抬起眼眸，她寒意徹骨的目光掠過兩人面容，薄唇輕啟一聲嘆息，“可惜?！?br/>
    不是可惜佳釀徒被浪費，而是可惜他們一次次放棄機會。

    蕭四郎起身一腳踢翻礙事的矮幾，抱拳主動請纓道，“大哥，虓山山高林密，主場作戰(zhàn)，優(yōu)勢在我！四郎自請三千人迎敵應(yīng)戰(zhàn)！”

    “好！”蕭一郎拍案而起，仰天長聲一笑，“四弟，以少敵多，千萬小心，我們等你著回來，喝慶功酒！”

    見蕭四郎已領(lǐng)命而去，他按捺下蠢蠢欲動的殺意，要等前方戰(zhàn)報回來，再定奪馮素貞的生死。

    蕭七娘抱一把古琴回到馮素貞身邊。

    “今日興之所至，下在不才，獻丑奏一曲，為各位助興，更為場中二位助陣?！瘪T素貞說話間亮出姿態(tài)秀美、攝人心魂的琴體。

    正是滄海龍吟。伴隨天香身畔，追逐馮素貞而來。

    她纖長手指隨意撥動琴弦，那音色古雅松透，余韻清澈悠長，眾人為之折服，竟無一人出聲反對。

    找了處石桌石椅，拂開其上皚皚白雪，馮素貞坐在瀟瀟簌簌的落雪中，手腕輕轉(zhuǎn)，彈奏起屬于她的那一曲，琴音如泉水激石，清越脫俗，伴著翩翩雪花在山谷傳響。

    降魔琴！

    天香大驚失色，再高強的武功都敵不過蜂擁而至的兵將，馮素貞難道要以一己之力以卵擊石？！

    眾人初時不覺，毫無警惕之心。

    馮素貞將內(nèi)力灌注到琴弦之上，琴音仿佛蘊含了無形劍氣，音波一浪一浪掃過時，猶如激蕩劍氣驟然掠過，練過內(nèi)家功夫的人紛紛倒地。

    琴音泠泠不絕，劍氣綿綿不斷。

    蕭一郎只覺心口發(fā)疼，大喊一聲栽倒在地。

    天香自己只練過兩個月的降魔琴，功力與馮素貞自然天差地別，雖能抵御一陣子，可很快也開始難以喘息起來。

    白面小生早已倒地不省人事，天香見狀飛身閃到一塊大石之后，才將將緩過一口氣來。

    降魔琴卻是不傷無內(nèi)功之人。

    蕭老二絲毫無礙，仍端坐發(fā)號施令，只不過已失卻了原本的傲慢淡定，歇斯底里地喊道，“給我把他拿下，拿下！殺！殺！”

    兵士們剛吃了人家送來的糧，現(xiàn)在不知何故要將人絞殺，遠遠站著猶猶豫豫、面面相覷，都在等著別人先行一步。

    知道他們心存一線善念，若非頭領(lǐng)冥頑不靈，應(yīng)不會與自己為敵。馮素貞無可奈何，可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發(fā)，只得全神貫注催動內(nèi)力，琴聲驟然高亢，在刺破青天的雪峰間反復回響，如驚濤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終于激得千堆雪起。

    “還等什么！不聽話連你們一起殺！”

    面容扭曲地嘶喊以及長期的積威發(fā)揮了作用，只要一人帶了頭，兵士們終還是一齊發(fā)喊沖了上來。

    見馮素貞還在撥弄琴弦，天香氣得想掄起甘蔗把她打醒，余光卻猛然間發(fā)現(xiàn)，山巔之上有什么正如滔滔巨浪滾滾奔騰而下。

    她虛目遠眺，頓時呼吸一窒——雪崩！

    天香只在書上看到過，反應(yīng)了半天才跳起來，扯了嗓子喊道，“雪崩啦！雪崩啦！快跑呀！你小子不要命啦還上！”

    眾兵士聞之舉頭一望，果不其然，山雪正以天崩地裂之勢席卷而來，他們還未及來到馮素貞近前，就丟盔棄甲一窩蜂向寨外逃去。

    出入甬道乃是陡然狹窄的隘口，山高路滑，踩踏而亡者無可計數(shù)。

    此情此景，馮素貞觀之心中大慟，更兼內(nèi)力耗竭，壓制不住情緒激蕩，終是喉頭一甜，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在琴面上。

    琴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