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將軍是一個臉頰仿佛刀削，鬢發(fā)已經(jīng)斑白的男人。

    他很瘦，雖然坐在椅子上，但許諾也大概目測出這個名震北域的男人，應該還沒有自己和韓遠高。

    這一切不重要，重要的是許諾從左將軍的身上嗅到了一種與天地之力交相輝映的氣息，那種氣息很凌厲，不如同琴的高山流水，也不像詩的包羅萬象。

    那是一股如芒在背的氣息。

    許諾雖然對真正入道的修者并不了解，但他也猜測這左將軍在某一道的修為，應該已經(jīng)達到了一個讓人駭然的地步。

    “說吧，見我有什么事?！?br/>
    左將軍掃了韓遠一眼，然后示意他坐下，旋即方才看著鄭疏桐與許諾道。

    不過他的目光并沒有在鄭疏桐的身上停留多久，反而是在言語間一直望著許諾。

    他的眼神并沒有多么凌厲，但許諾卻仍然沒由來的感受到一股寒意……那是從尸山血海中走出來的雄渾殺意，根本不能言表，也不需用借助任何外在的東西，譬如言語或者眼神來傳遞。

    鄭疏桐有些微微愣神，似乎沒有想到左將軍看到他們的第一眼竟然會開門見山的詢問他們的來意，似乎連半點時間都不想耽擱。

    “敢問左將軍，若一人有過錯，是否應當?shù)溂凹胰耍俊痹S諾深吸了一口氣，倒沒有傻到一開口就是讓左將軍放了茴香母女那樣的話，反是換了一個說辭旁敲側(cè)擊道。

    豈料他話音剛落，左將軍的目光便驀然一凜。

    要知剛剛他僅僅是說話之間，連眼神都沒有絲毫的波動，許諾都感受到了一股從腳底涌上來的寒意，現(xiàn)在露出了這樣的目光，卻是讓許諾的心神都有些顫栗起來。

    而身旁的鄭疏桐卻是猛的一驚，仿佛遇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辦驀地退后了數(shù)步方才反應過來，驚疑不定的看著左將軍和許諾。

    “你是為與左將軍一案有所牽連之人而來？”

    左將軍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一開口，許諾和鄭疏桐便是徹底呆住了。要知道他們可是連來意都沒有說，只不過許諾先前詢問了一句而已，敞若這樣便能猜出他們的來意，左將軍的心思未免也太過玲瓏了些。

    而韓遠端坐在旁邊，倒是沒有因為左將軍的話產(chǎn)生多么大的反應……反倒是極其的擔憂許諾兩人的安危。

    “是！”許諾從未想過隱瞞什么，是而也不像鄭疏桐那般猶豫，直接便一口應道。

    “為誰？”

    “一對母女，小的名為茴香，她母親的名字我并不知曉?！痹S諾如是答道。

    “不認識。”左將軍微微皺了皺眉，旋即搖頭道。

    “你當然不認識。”許諾直接說道，“那是你手下抓的人？她們母女不過是十四年前被小鹽城城主之子禍害的無辜者，你憑什么要讓他們?yōu)槭哪旰蟮氖虑橘I單？”

    許諾此言，可謂是十分大膽了，他竟站在名震北域的左將軍面前，堂而皇之的問了對方一句你憑什么！

    “殺雞儆猴的道理，我想你不會不明白?！背銎娴氖亲髮④姴]有生氣，反而是戲謔的望著許諾說道。

    至于鄭疏桐，則完全被他忽視掉了。

    “我自然懂……”許諾說完這句話，剛想要再說些什么，便聽見左將軍的聲音猛的變得厲然起來。

    “既然懂！敞若這一次的懲罰力度不夠，日后再發(fā)生這種荼毒百姓之事的話，這個責任誰來負？你還是我？”

    許諾驀地愣住。

    他倒不是因為左將軍的聲音太過冷厲而被嚇到了，而是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左將軍最后的那個問題，敞若真因為這一次的懲罰力度太小，讓某些人心懷僥幸導致日后再發(fā)生這種事，這件事他能負的起責嗎？

    縱然他說能負責，但又拿什么來負責？

    雖然殺雞儆猴這種做法并不能完全的杜絕類似情形的再一次發(fā)生，但畢竟比反應平平所帶來的威懾效果更大，杜絕的幾率也便更大。

    “無話可說了？”左將軍不屑的嗤笑一聲。

    許諾聽得出來，這聲嗤笑分明是在笑他年少無知。

    “敢問將軍，斬殺貪官污吏的目的是為了什么？”許諾并沒有因為左將軍的嗤笑而動怒，這比其他從小到大所受的磨難來說簡直太小兒科了點。

    “自是為了黎民百姓，蒼生社稷！”左將軍不假思索便道。

    “既是為了黎民百姓，蒼生社稷，那左將軍這抄滅六族之舉又是為何？”許諾也學著左將軍先前的模樣，話音落罷后嗤笑一聲，卻學的似模似樣。

    這一聲嗤笑，卻是讓韓遠和鄭疏桐兩人的心臟都快蹦出嗓子眼來了。

    而讓他大氣都不敢出的原因，卻是左將軍果不其然在許諾的嗤笑聲出口后，目光一下子冷冽了下來，甚至蘊上了一抹殺意。

    許諾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凝滯了一般，他從那一對驀然冷下來的眸子中看見了滔天血氣，尸山骨海，但他卻知道自己來此到底是為了什么，這時候縱然怕的要死，也絕不能退后半步。

    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么？許諾不斷用這個念頭來提醒自己不要害怕，片刻之后，他心中的窒息感竟是真的消散了不少。

    不過旋即他便反應過來不是自己的暗示起了作用，而是左將軍目光中的殺意突然斂去了。

    而正因左將軍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所以鄭疏桐和韓遠除了感覺氣氛有些凝滯外，倒是沒有生出如許諾那樣的感覺。

    “抄家滅族自是為了震懾那些心懷不軌之輩！”左將軍目光中的冷意來的突然去的也突然，此刻的回答更是有些敷衍了事。

    “那左將軍此舉何談為了黎民百姓？”許諾又道。

    “如何不是？”左將軍似有些興趣，反問道。

    “你所抄的這六族以內(nèi)，有多少人是無辜的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是心善之人你可知道？每一個人背后有多少親朋好友會為其之死而心傷你可知道？這件事細數(shù)下去，敢問左將軍以為是救得人多，還是害的人多？”許諾一字一頓道。

    “即便你說的對?！弊髮④婞c了點頭，“但凡事總有利有弊，且你不能強求每個人同你的看法一樣，在我看來，抄滅六族雖然會引起你說的那些后果，但相比之下，我寧愿用這些人的性命來震懾那些不軌之徒，你現(xiàn)在又覺得，到底我是錯是對？”

    許諾再次啞口無言，他辯不過左將軍，后者的話根本無懈可擊……萬事都有利弊，他認為是利的，也許左將軍便認為是弊端。

    而現(xiàn)在處理小鹽城私鹽之案的人是左將軍，他沒有資格對此事指手畫腳。

    “……許諾愿以自己性命，替茴香母女頂罪。”許諾神色變了數(shù)次，終于下定決心沉聲道。

    左將軍目光微微一亮，面上卻好似不為所動，只是輕飄飄的說了一句：“那茴香母女可是兩人，你一人頂誰的罪？”

    “這……”許諾再度無話可說。

    “小女子愿意與許公子一同替茴香母女倆頂罪，還請將軍心懷慈悲，網(wǎng)開一面！”這時候一直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鄭疏桐終于開口道。

    “你？”左將軍笑了笑，“你的賣身契還在碧玉樓手中，你有權(quán)決定自己要替誰頂罪么？”

    鄭疏桐俏臉一緊，卻也被左將軍說的呆在原地。

    直到許諾一緊無計可施之時，左將軍突然站了起來，他站起身來韓遠倒也不適合在坐著，是而也跟著站了起來。

    “其實你說的也對。”左將軍走到許諾面前突然笑道，“而且抄幾族之事也是本將軍說了算，放一兩個人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本將軍見你如此忠義，便有了一個想法，說不定不但能讓你救出茴香母女，還能順帶著救出一些良善之人。”

    許諾一聽，頓時欠身一個大禮，面上也是毫無懼色。

    “無論何事，但凡許諾能做到，且不違背禮法，原則，不禍及他人之事，定然義不容辭！”

    許諾本想著只要救出茴香足以，哪怕為此搭上性命也無妨，但現(xiàn)在聽左將軍的口氣說不定還能救到更多人，念及此處他心中所有的畏懼全部都被徹底的拋到了九霄云外。

    “很簡單！”左將軍滿意的點了點頭，“我觀你身居魂骨靈韻，卻不知是何種道……”

    “詩道！”許諾不等他話說完，直接便說道，在他看來這東西又不算什么秘密，再說縱然是什么天大的秘密，能救下那么多人，也值得將其說出來。

    “幾分？”左將軍神色一亮。

    “只一分三?！痹S諾再度答道。

    “詩道一分三？”鄭疏桐喃喃了一句，清麗的眸子里泛起一絲淡淡的羨慕，她不需要一分三，她只需要再多零點一分琴道靈韻，便能真正的成為入道琴者，而不是如同現(xiàn)在這般，卡在了那半曲上。

    “一分三的魂骨靈韻，便注定你不出差錯定會入詩道，但這時間卻未定，有可能是一天兩天，也有可能是一生一世！”左將軍點了點頭?！凹热绱?，本將軍便祝你一臂之力……”

    他話音落下，許諾和鄭疏桐都是滿頭霧水，難不成左將軍也是詩道之人么？但看起來分明不像啊！

    “只要你能在一炷香的功夫里，做出一首能引動天地之力，讓你踏進詩道之路成為一名入道詩者的詩來，本將軍便做主，放掉此次被牽連到的人中，那些沒有巨大過錯的無辜之人！”

    “……這么多人的性命，可就握在你的手中了，敞若一炷香燃完你仍做不出入道之詩，便怪不得明日午時那些人便都要成了鬼頭刀下的冤魂了！”

    左將軍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旁邊，點燃了一炷清香，青色的煙緩緩飄了起來，很快就在上方縈起一團淡淡的煙霧。

    這一炷香燃的并不快，但許諾的目光卻死死的落在那一點火星之上，整個人全身上下都在不斷的抽搐著！

    如此之多的人命此時就握在他的手中……但入道之詩，他真能憑借著這短短的時間便做出來么？任誰也能看出，左將軍此舉分明是讓他知難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