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華宮依山傍水,距離天賜城也不過三天的路程。皇帝一行并不急著趕路,反正也是去避暑的,早晚都沒多大干系,更何況皇后娘娘身子羸弱,最是經(jīng)不起顛簸,皇帝有意放慢速度,所以待大部隊到了碧華宮時,已是五日之后。
皇帝修建這里時花費了極大的心思,他總想在每一處都討皇后的歡心,若是能得皇后的展顏一笑,簡直比萬人恭維還要叫他高興。
暖錦沒那些個心思,這里頭花了再多的心思同她都沒什么關(guān)系,她高興是因為到了新地界兒,這里綠樹成蔭,百花齊綻,再加上被山泉、溪水所環(huán)繞,光是看著就覺得宛如仙境,令人無法不喜歡。
皇帝和皇后住進了‘雅南院’,暖錦則被安排進了不遠處的‘清漪院’里。
皇帝和各宮主子的起居用具早就事先派人送了過來,岑潤這幾日忙得沒日沒夜,他雖不是內(nèi)務(wù)府的,可到了他這一代的總管太監(jiān)與前朝的不大相同。
原則上他這個位置應(yīng)是五品的副總管,可是皇帝信任他,給他的權(quán)利也就寬泛了些,除了皇帝每日的飲食起居外,連著內(nèi)務(wù)府的相關(guān)事宜都要經(jīng)過他的手,就連太監(jiān)總管正四品的銜,全都他一人包辦了。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岑潤做得好,從沒叫皇帝失望過。
這頭皇帝、皇后用過午膳后,歇了午覺,岑潤手頭的活計也都忙得七七八八,回頭想起臨走前樓玄寧耳提面命的要自己多加看顧他親妹子事,才發(fā)現(xiàn)自從進了碧華宮后,還沒見著那位嫡公主。
正巧這會子得了閑,岑潤命秉文留下照看著雅南院,這才抽身前往清漪院。
清漪院雖比不上棲梧宮,卻也有自己特有的妙處,亭臺樓閣,小橋流水,處處體現(xiàn)著江南秀美。岑潤走進院子里時,暖錦正坐在一株鳳凰樹下曬太陽,手里的團扇有一搭無一搭的搖擺著,美目微微閉合,瞧著像是似睡非睡。
“奴才岑潤給嫡公主請安?!?br/>
輕柔的聲音響起,攪亂了暖錦所有的困意,她睜開眼睛有些慵懶的扭頭向門口看去。
這不是在皇宮里,皇帝特許大家穿常服,岑潤終于脫下了他那套萬年不變的寶藍色云鶴錦服,這會穿了一身煙青色常服,一頭墨發(fā)干凈的束進玉冠之中,瞧著像是哪家的富貴公子。
他的眉目一如往常,平和不起波瀾,唇角的淺淡笑意,像是這個午后最美的流光溢彩。暖錦知道這個人有著一張極好的面相,可平日里瞧慣他穿大總管的官府,冷不丁他換了常服,竟讓她有一瞬的陌生。
岑潤淡笑不語,躬身站在不遠的地方,就任暖錦這么肆無忌憚的看著自己,他對自己的皮相是有信心的,可除了這副皮囊之外,他卻一無所有。
時間就這么漫不經(jīng)心的滑過,滴在午后暖陽折射的影子里,消失的無影無蹤。饒是岑潤再好的脾氣,被暖錦這樣久的盯著,也會覺得不自在,他小心翼翼的挑起眼簾,飛快的看了眼暖錦:“可是奴才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暖錦回了神,頗為覺得尷尬,自個兒堂堂的嫡公主,竟然看著一個爺們兒發(fā)呆,怨不得玄寧說自己沒長進,見天兒的給天家丟臉。
“大總管怎么來了?我父皇母后那里都安頓好了?”
“回嫡公主,皇上皇后那里一切妥當,這會子用完了膳,剛剛歇下。”
“嗯?!迸\應(yīng)了聲,又將視線調(diào)轉(zhuǎn)回去“那你來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公主嗎?”
岑潤很少說這樣的話,他大多時候總是將奴才掛在嘴邊,從頭到腳的規(guī)矩,聽著叫人覺得親近不得。
暖錦訝異的看了他一眼,帶著一絲玩味,就像一只外藩進貢的波斯貓:“岑大總管何時這么不守規(guī)矩了?和公主說話不用自稱奴才了?這可不像您,論這皇城根里誰最識時務(wù)、懂規(guī)矩,您大總管不挺直了腰子,誰還敢在您面前裝大爺?”
岑潤無可奈何一笑,為數(shù)不多的當著主子面搖了搖頭,他的鳳目淺淡,澄澈見底,像極了錦繡山上的那條溪流,潺潺而動,綿延無限:“有的時候,奴才也想不那么守規(guī)矩?!?br/>
暖錦撲哧一樂,拍了拍身邊的軟椅:“左右您都犯了大不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到這來,咱們坐著說說話可好?”
興許真的是因為出了皇宮,踏出那片圍城,岑潤也覺得渾身活泛了些。這會子各位主子都歇了午覺,碧華宮里難得安靜了下來,岑潤有一瞬的猶豫,下一刻便提著步子走向暖錦。
那方軟椅并排放在暖錦的身邊,上面扔著一把她剛剛用過的團扇,上面繡著花開并蒂,樣子雖然不出奇,但好在繡工精良。
暖錦眉眼一彎,將團扇拿起,瞧著他坐了下來:“真難得,咱們有多少年沒能這樣并排坐著了?”
“嗯,是很久了?!?br/>
“上次應(yīng)該還是在錦繡山上學(xué)跟著師父學(xué)學(xué)課業(yè)的時候吧?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怎么樣了?”
“他老人家一切都好,前幾日我剛派人去瞧過,您甭惦記著?!?br/>
“嗯。”暖錦應(yīng)了聲,放松的靠在軟椅上“這可真好,要是能一輩子待在這就好了?!?br/>
岑潤笑了笑,鳳目含著暖意:“皇宮里不好嗎?”
“好啊,皇宮里錦衣玉食什么都好,就是規(guī)矩多,不自在。無論走在哪都是一幫子人跟著,想想都覺得煩。”暖錦嘆了口氣,像是有記起什么,一雙眸子霎時變得閃亮“要說歡喜,那還要數(shù)在錦繡山上的那幾年,只可惜那會年歲太小,記得的東西不多,可只要一回憶起來,好像都是開心的事。”
岑潤淡笑不語,暖錦又道:“你呢?最開心的時候是什么時候?”
“奴才嗎?”岑潤微微歪頭,認真的想了想“奴才這一輩子過得都不差,在哪都是一樣的?!?br/>
岑潤有意避重就輕,顯然不愿意多說,暖錦也不強求,他總是這個樣子,時刻都不愿意多說往事。
午后的時光散漫,好像有意的停頓了下來,他們二人各自坐在軟榻上,皆是靜默不語,暖錦不著痕跡的側(cè)目看向他,見他正望著不遠的房檐想著什么。
他一直都很安靜,沒有那些個低賤太監(jiān)的陋習(xí),溫潤如玉似的人,不知在這深宮之中是如何的生存。其實暖錦或多或少也知曉過關(guān)于岑潤的流言。
傳聞中,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著那般的溫和無害,反而是有著高超手段,奉迎諂媚,又行事狠戾的主。
這些她也能理解,畢竟是行走在深宮之中,要想博得個一官半職,免受他人的迫害,有點子的手段也屬正常。先不說他們這些個奴才下人,單說后宮的嬪妃們,哪個不是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別看她們面上矯揉造作,私下里指不定怎么樣的心狠手辣。她是在這深宮里長大的,這些她都懂,她也不怪他,都是為了保命而已。
只是,若真要將那些個陰險狡詐同他聯(lián)系起來,暖錦怎么看著又不太像,擁有這樣面相的人,可著天賜城也找不出來幾個,實打?qū)嵉那喂樱f起話來都是和風(fēng)細雨,所以,她寧愿信他一直都如表面上看起來這般溫潤。
“公主……公主?”
暖錦猛地回神,見岑潤正疑惑的看著自己,鳳目清淺,可以望見透底的波紋。他瞧著自己,帶著無限的柔情,有點疑惑,還有些不明就以的情愫。
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尖針挑過,驚得暖錦瞬間魂飛魄散,她對這種感覺有些陌生,又隱約明白,前頭她瞧著容太傅時,便是這個形容。
她覺得自己瘋魔了,要么就是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瞅著個爺們兒就要春心蕩上一蕩,可是旁人也就算了,這位的身份實在特殊,即便她從來沒有貶低過他的意思,可畢竟是個太監(jiān),身份地位在那擺著,容不得自己犯混。
暖錦美目慌亂,一面想躲避一面又無法移動,她所有的表情全部收入岑潤的眼底,心中泛起淡淡的苦澀,即便有著過去的情誼又能怎樣,歸根結(jié)底,他到底還是個太監(jiān),終究還是要被主子嫌棄。
他的聲音略顯干澀,渾身每一處都痛,更難過的還要算是他那本就微賤的自尊:“暖……”
“奴婢綰音向嫡公主請安——”
門口適時響起一聲女音,暖錦一驚,岑潤更是慌忙起身,齊齊向身后看去。
綰音愣在門口,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瞪著兩個人,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反應(yīng)。
她明白了,岑潤不是對誰人都那般的冷淡,他不是從始至終都會掛著微笑淡然的面具。他也會有旁的表情,寵溺的、憐惜的,還有近乎討好的溫柔。
“你、你們……”綰音有些語無倫次,不知是受了巨大的刺激,還是真的傷了心,她眼眶泛著紅,哆嗦著向后退去,到了最后也實在顧不得嫡公主的尊位,轉(zhuǎn)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綰音!”岑潤略顯焦急的低喚了一聲,這事非同小可,宦官與嫡公主行事曖昧,傳出去先不說自己的小命還能否保住,于暖錦來說也是有損閨名的大事。
他一邊懊惱自己竟然粗心大意的到了這個地步,院子里進了人他還渾然不覺,現(xiàn)在好歹是綰音,若是真被有心之人瞧見,那就真是大事不妙。
“公主,奴才先退下了?!贬瘽櫺睦镏背鋈プ坊鼐U音,行了禮便轉(zhuǎn)身匆匆離去了。
暖錦還留在原地,臉色微微蒼白看著岑潤消失的方向,她不明白岑潤是怕綰音多嘴才追了出去,女孩子在特定的時候心思都窄,她腦子簡單的又是個中翹楚,前幾日瞧見他們眉目傳情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岑潤追出去,不外乎是想告訴綰音誤會了他們二人。
她心里難過,攪得五臟六腑都沒了滋味,可細想起來卻又不知為何這般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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