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后，一桌子上已經(jīng)是好酒好菜上了來。酒有劍南春的白刀子，菜有清水鯰魚燉豆腐?；ㄉ愣瓜缕【?，越吃越有精神頭。酸豇豆炒瘦肉，虎皮海椒伴著油。一盤麻辣的螺絲，不止江南才有。一缽梅山扣肉，當(dāng)真咬斷舌頭。看地蕾蕾口水橫流，聞地帥小戎咽壞了喉嚨。

    “我來和你們介紹一下?！辩娗镌抡酒鹕?，對著帥小戎和蕾蕾說：“這位是我青梅竹馬的妹妹古蕎，你們叫他小蕎就可以了?！彼妿浶∪滞讨谒樕镶?。頓時不悅：“雖說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但你帥小戎真做出來，我也是會攆斷你的命根子。。?！?br/>
    帥小戎繼續(xù)吞了一口口水，聞著味兒，嗅著鼻子，提著筷子，向著眉山扣肉所在而去。卻是被蕾蕾一筷頭打了手，只有吃痛縮回。想起鐘秋月剛才好像是說了什么，于是點頭說：“哦，好的！那我吃餃子?！辩娗镌乱嗔搜?，樂地旁邊的古蕎咯咯嬌笑。

    “這位是古蕎的哥哥，大家都叫他癩麻子。。?！辩娗镌乱妿浶∪痔炙坪跏且f什么，趕緊打斷說：“你個瞎子就不要問為什么會叫癩麻子了。”帥小戎撇嘴不悅：“不問就不問?！睂χ娗镌滤趶澤硇卸Y道：“麻子兄好！”

    “你大爺，在那邊。說你狗耳朵，有時候還真他娘的耳朵里面長了毛?！辩娗镌轮肋@家伙存心想氣自己，卻也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氣。癩麻子的真名別人已經(jīng)不記得了，或者說，從小就沒有人知道他真名是什么。因為他從小就這個樣子。

    就是因為他這副尊榮，他母親早幾年就開始幫他物色相親對象了。他娘的意思是，早點物色，選擇的機會就會多點。于是乎，七大姑家瘸腿的女娃，八大姨家歪嘴的姑娘。異鄉(xiāng)幾十里外有傻包媳婦一個，就是年紀(jì)大了點，以前還生過娃，就是掉茅坑了，而且還不知道是誰的種。

    經(jīng)過了幾年各色神奇物種的觀摩，癩麻子禿頂謝地越發(fā)厲害了，麻子也越發(fā)多了。和母親約法三章，最多一個月看一次。母親尋死覓活，最后雙方各讓一步，半個月半次。癩麻子沒有感覺有什么不妥，他媽也是高興忘我。

    “這位姑娘叫做張美蕾，以前我們一個壩子一個小隊的?！辩娗镌麻_始向古蕎和癩麻子介紹。兩人都是向蕾蕾點頭微笑。蕾蕾歉然道：“我行動不甚方便，就坐著敬哥哥還有嫂子一杯。”古蕎臉色通紅，也不反駁。倒是癩麻子大咧咧說：“哪里，你就比我七大姑介紹的那個姑娘漂亮多了。那次要是是你和我相親的話，我就已經(jīng)是你的人了。。?！?br/>
    帥小戎不悅，捏著喉嚨咳嗽一聲。鐘秋月看都不看他，對癩麻子說：“我看行，反正蕾蕾還沒有結(jié)婚，也缺一個人照料。。?！卑]麻子咧開嘴，笑地開心，牙齒縫的韭菜葉半吊著。好在帥小戎看不見如此尊榮，不然定然也不會那么生氣了。

    他怒道：“那我就吃餃子，玩嫂子?！惫攀w的臉更加紅了。鐘秋月呸了一聲，警告道：“吃餃子有時候也會吃到辣椒餡兒的。。?！惫攀w啐了鐘秋月一口：“你才是辣椒陷的?！辩娗镌?lián)ё⌒∈w的肩膀，在她臉上捏了一下：“好好，不是辣椒陷的，是豬肉餡兒的好了吧?！惫攀w得意點頭，隨即一想，又覺得上了當(dāng)：“你才豬呢！”

    說說笑笑間，鐘秋月和古蕎以及癩麻子之間的關(guān)系清晰了起來。

    原來，鐘秋月的父親鐘首善，由于老婆離他而去，終日醉酒爛賭。稍微有點錢就到三陽路洗浴一條街玩耍。他不像其他人那樣每次玩不同的，他只找同一個姑娘，叫做古鏡。

    每到他要去找古鏡的時候，大家會發(fā)現(xiàn)倪發(fā)財不再酒醺醺，而是穿得規(guī)規(guī)矩矩，打扮地非常清爽。知道原因的，就知道他是去找古鏡了。

    古鏡那時候大概二十多左右，好像是陜北人，會說簡單的普通話，是被人販子賣到這里來的。老鐘那時候剛剛離婚，心情不好，來到三陽路，自暴自棄下就走了進去。第一天逛窯子就遇到了古鏡。

    鐘首善聽說那是古鏡第一次接客，不相信。他是何等人物，才不會相信這些風(fēng)月鬼話。他滿身酒氣，強行成為了古鏡的第一個男人。說實話，古鏡并不好看，臉上甚至還有一塊拇指大小的紅色胎記，形狀有點像蘑菇。

    混合著酒氣和煙草的味道，讓古鏡崩潰，想死卻是不能。老鐘完事之后，發(fā)現(xiàn)還真是如小姑娘說地那樣，不覺一陣?yán)⒕?。他坐在床邊，看著如同受驚小鳥一般的古鏡，突然就哭了起來。

    一個老男人，一個小姑娘，就在那個房間中各自哭泣。待到天亮，老鐘離開了那里，他說：“我還會來找你的?！?br/>
    命運對于力弱的小女子而言，是那樣一個龐然大物。她在這條能夠看得見街道卻下去不了的樓上，注視別人幸福，感嘆自己的悲涼。有一瞬，她甚至是想從樓上跳下，卻被護欄緊鎖。鎖住的，還有她從沒打開就已封死的心房。

    鐘首善來了，身著干凈的衣裳，看樣子如同一個成功人士。他付了足夠多的錢，足夠和古鏡在一起一天的時間。他說：“我知道你不明白什么是愛情，實際上我也不知。但我愿意讓你在固定的時間休息，我愿意對你好，讓你再這一天回歸一個真正的姑娘。”

    古鏡木訥地看著他，脫掉了自己的衣服。她認(rèn)為，對于粗暴的男人，一定要放棄抵抗，這樣可以省一件衣裳。因為媽媽桑說：衣服也要錢買，如果被客人撕壞了，只有等到下個月才有好的衣裳。

    老鐘撿起衣服，幫她穿上，將他扶到鏡子面前，對著里面的人說：“你可曾知道，我以前也有一個心愛的姑娘，他是我的老婆。我也曾發(fā)誓要好好待她，卻終究還是辜負(fù)了她?！彼寢寢屔Ｄ脕砹耸嶙蛹舻?，對著鏡子，幫她打理梳妝。

    梳子下的姑娘，眼中沒有神光?？斩吹捻?，已然失去了念想?；昶腔蛟S都是殘缺的，所以不會對任何事物抱著希望。她奪過了剪刀，還沒有插入心房，就已被鐘首善點穴跌倒。

    第二次如是，第三次如是。。。鐘首善就這樣和古鏡做著游戲，只為搶一樣可以自殺的東西。然而古鏡總是未遂，鐘首善也總是微笑。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古鏡終于搶到了一把刀。

    刀刺在了她的肌膚上，卻怎么也刺不下去。當(dāng)搶奪已然成為一種游戲，自殺就不再那么有意義。她想起了鐘首善和她說的故事，說這個世界沒有地獄和天堂。人的存在，都是一個獨立而擴展的思想，當(dāng)鋒利的武器刺入心房，劇烈的撞擊挨到頭腦，所有的思緒都會化作飛煙飛翔。

    沒有下輩子，不用指望你可以下輩子重新再來一場，這樣只會讓你在這個世界白走一趟。時光就像是河水流淌，你的現(xiàn)在蜿蜒曲折，甚至它平靜地似乎沒有流淌。但你沒有走完就閉上眼睛，看見的始終都是蜿蜒和曲折。

    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向遠(yuǎn)方，在那有光的地方。你是否看見了帆船，他們似乎航行在了天光上。那就是海的方向，那就是你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天堂。這里才是你我魂歸的地方。

    古鏡拿起梳妝，穿起了鐘首善給她買的第一件衣裳。她用陜北話說：“呃要吃饃，吃肉夾饃，帶羊肉的。。。”鐘首善擦了擦眼角滴落激動的淚水，嘴中只說出了一個長音的字：“誒！”

    洗浴坊的媽媽桑倚著門框，忽然說：“古鏡，我送你回來的地兒吧。”她搖著頭說：“我已經(jīng)回不去了，找不回那個干凈的地方了?！?br/>
    于是，穿著西裝的老男人拿著羊肉泡饃到了洗浴坊。這需要到資州牧去才能買到，一來一往兩個小時。只因為古鏡開心，喜歡那帶著家鄉(xiāng)的味道。每一口吃下去的都是回憶和過往。

    鐘首善給了古鏡所有嫖－客都不可能給的東西，這就是愛和活下去的信仰。古鏡想看一看未來的遠(yuǎn)方到底是怎樣，這蜿蜒的河床什么時候會變得寬敞，他什么時候能夠走到海的方向。

    有一天，古鏡問老鐘：“你會贖我嗎？”老鐘搖頭。她淡淡問為什么。老鐘說：“我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惫喷R點頭，靠在他肩上，忽然說：“今天你想不想，我可以的?！崩乡姄u頭，用手拂過她的臉龐，拂過她臉上胎記的地方。

    后來，古鏡懷孕了。是雙胞胎，而且還是龍鳳胎。老鐘付給了媽媽桑足夠的錢，讓她休息一年時間，讓她生下這兩個孩子。就這樣，古鏡生下了一個頭發(fā)不是很正常的男孩，一個一切都正常的女孩。

    她看著生下來的女兒，哭著說：“你就叫苦蕎好了?！辩娛咨普f：“苦蕎始終還是植物，把草字頭去了吧，剛好和你姓氏一樣呢。”古鏡點頭，抱過男孩，看著他那臉上星星點點的黑，隱隱知道這是誰的孩子。因為臉上長這么多麻子的客人只有那么一個，可這都不重要。她撫摸著他的小臉說：“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你的名字就叫甘來好了。你一定要苦盡甘來?！?br/>
    就這樣時間一點點過去，鐘首善也開始帶著鐘秋月前來。鐘秋月喊過古鏡“媽”，喝過古鏡的奶，和古蕎與甘來玩過耍。

    他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這樣平靜下去，卻想不到，鐘首善為了幫古鏡贖身，答應(yīng)了倪發(fā)財盜掘打鑼山程宗猷的墓穴。幫古鏡贖身之后，他卻被捕入獄，然后無干系的罪名刻在了他身上，從此離開了這煩擾的人世。

    古鏡得知消息后，只是看著遠(yuǎn)方，哭泣地等待時間流淌。直到用鐘首善留給她的錢，開了這個夜排檔。然后她就離開了球溪一年，說要去看海，去尋找魂歸的地方。

    古鏡雖然姿色不佳，但客人還是有不少。其中就有好幾個地滾龍，只要有他們在，古蕎和甘來這里就不會有人鬧事。后來鐘秋月也走了，但每年都會給他們寄來一些錢，也會訴說外面城市是怎樣。

    在鐘秋月給他們的信中，外面的世界是和善的。那是一個白天由歡笑和人來人往構(gòu)成的大世界，晚上霓虹燈下歌唱的天堂。人性的黑暗從來沒有觸及到他們兩人的心上。描述和她媽媽說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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