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昕郁小朋友最后沒有去景帆拖人聯(lián)系的特殊教育學校，取而代之的是一所正常的普通學校，這是姜述的要求，也是他的妥協(xié)。而他們所擔心的問題也真的再出現(xiàn)了，小郁一開始上學的時候，因為她很聰明，長得也很乖，學校里面的同學和老師都很喜歡她，她不說話大家也沒有太當回事。

    很快就過去了幾個星期，當她依然沒有開口和任何人說話的情況出現(xiàn)后，同年齡段的小朋友們便不怎么接觸她了，小孩子嘛，總是喜歡新鮮和熱鬧的。

    小郁的反彈情緒也逐漸萌發(fā)，星期一的早上姜述送她去學校的時候她便怎么都不愿意出門。姜述當然立刻就能發(fā)現(xiàn)自己孩子思想上的波動。

    “走吧，該去學校了?！?br/>
    小郁沒有動，她就坐在那里，小手緊抓住椅子上的扶手。

    姜述走過去抱起了她，小郁不松手，姜述蹲了下來：“不想去？”

    小郁點了點頭。

    姜述思考了一秒鐘，“你答應(yīng)過的事情，現(xiàn)在再不去就不行了?！?br/>
    這大概是這一天小郁第一次在心里感覺到委屈的時候，她很快又委屈了第二次。

    小朋友之間發(fā)生爭吵或者其他事情都是轉(zhuǎn)瞬之間的事情，小郁的不開口說話的情況讓她成為了班里很不爭吵的存在，盡管學校里面的老師都因為家長的囑托格外注意她，但還是避免不了偶然出現(xiàn)的突發(fā)事件。

    陶景帆接到老師打來的電話時非常意外，她迅速趕到了醫(yī)院。小郁的班主任在電話里面告訴景帆：姜昕郁小朋友用文具盒把班里的女孩子的額頭砸傷了，而且這個女孩子的家庭并不簡單。

    每個班里都有愛惹事生非的孩子，小郁所在的班級也不例外，這個愛惹事生非的小霸王叫馮薇薇。

    馮薇薇雖然是個女孩子，可被家里嬌寵得無法無天，老師經(jīng)常為她感到頭疼，可再頭疼也要考慮到對方家里給學校的頭子而不得不做出部分讓步與妥協(xié)。

    眼下，陶景帆看到的就是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子額頭上有一條長達六公分的傷口。

    而馮薇薇的母親正在病房前破口大罵，小郁的班主任正點頭哈腰地解釋著什么。

    景帆快步走了過去，班主任老張看到她來，便立刻走到陶景帆身邊對她說：“昕昕媽媽，今天的事情其實是個意外，兩個孩子都有一定的錯誤。”

    老師簡述了事情的發(fā)生經(jīng)過：課間休息時間，小郁沒有出去做廣播體操，在大家都回到班上的時候，小郁用文具盒砸向了馮薇薇，馮薇薇因此而受傷。

    陶景帆聽到這樣的經(jīng)過后便對老師說道：“如果確實是小郁砸傷了同學，醫(yī)療費我們會主動承擔的，另外，我十分抱歉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給老師您惹麻煩了，抱歉啊?！?br/>
    剛說完便接到姜述的短信，短信里他說他已經(jīng)接了小郁，馬上就會趕到醫(yī)院來。

    馮薇薇的媽媽經(jīng)過班主任的介紹后知道了景帆是小郁的家長，很快就和她爭執(zhí)開來。

    “誰要你給醫(yī)療費了，我們家還缺這幾個錢了？”

    “說得簡單了，你們要怎么負責，我女兒額頭上現(xiàn)在要留疤怎么辦？”

    “道歉有用嗎？我女兒現(xiàn)在是臉上有疤，她還這么小，你也是當父母的，我女兒在里面哭你沒聽到嗎？”

    “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我剛剛問了老師了，說你們家那怪物不說話還打人，怎么這么沒家教??！”

    “別在那廢話了，我告訴你，我要追究責任的，你等著，看我怎么告你們?！?br/>
    姜述趕來的時候正看到對方家長正咄咄逼人地辱罵著陶景帆和自己的女兒。

    “你胡說八道些什么？”姜述走過去將馮薇薇媽媽的快戳到陶景帆臉上的手給擋了開來，“誰是怪物，我警告你說話注意點，今天就算是我女兒不對，也是有原因的?！?br/>
    對方聽到姜述的話后更是氣焰囂張地鬧：“你們有錯還這么橫，告訴你，現(xiàn)在躺在病房里面的是我女兒，而這個肇事者不是別人，正是你女兒。”

    一旁的班主任看到兩方家長爭執(zhí)的場景忙過來勸架，陶景帆是做過公關(guān)工作的，她深知吵鬧并不能解決問題，便及時擋在了姜述前面：“薇薇家長，我們能不能先想一下處理辦法，事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再爭執(zhí)有什么用呢？”

    馮薇薇的家長可沒有這么好說話：“處理辦法？讓你女兒在臉上劃一道六公分的口子才是解決辦法……”

    陶景帆看到對方的態(tài)度就覺得沒有辦法商量下去了，她看到小郁正靠在墻角，眼里滿是慌張，而她那粉色的小裙子邊角上還有血跡。

    景帆以前便推斷過小郁不開口說話的原因，她想這個小女孩心中有其他的一些陰影，更是擔憂這次的意外事件會給她造成陰影，便急忙帶小郁去了醫(yī)院的自動售貨機給她買了一盒牛奶緩解她的情緒。

    等她們回來，就看到姜述正拿著一個掛水的玻璃瓶子朝著自己頭頂敲了過去。

    “噗嚓……”

    透明的玻璃就這樣在姜述的頭頂碎裂開來。

    景帆第一瞬間就蒙住了小郁的眼睛，等她緩過氣來已經(jīng)氣得手都開始發(fā)抖。

    在場的所有人都震驚了，馮薇薇的家長也呆若木雞，沒有再說出任何尖銳的言語。

    護士最先反應(yīng)過來，拿著止血棉往姜述頭上捂了過去，姜述推開了護士的手，對著馮薇薇的家長說道：“可以了吧，你這下可以閉上嘴了吧！”他邊說還邊晃了晃頭，頭上除了往下滴血還有不少碎玻璃渣子一起落了下來，他的眼周和鼻子臉頰很快都有了一道一道紅色的鮮血印漬，看上去有些陰森森的可怕。

    “啊！”馮薇薇的母親突然尖叫了起來。

    結(jié)果姜述似乎還不想退步，他左手拉住馮薇薇的母親，右手撩開自己的頭發(fā)：“看到?jīng)]，有沒有六公分？”

    隨后又補了一句：“夠不夠？要不要再加個六公分？夠不夠賠給你女兒？”

    馮薇薇的母親強烈地掙扎起來：“你這個瘋子，你是神經(jīng)病……”一邊說一邊用力抽`出了自己被姜述抓住的手趔趄著向后退：“神經(jīng)病，你們真是瘋子，你們一家人都是瘋子……”

    姜述聽到這句話立刻看了一眼馮薇薇的母親，那被鮮血流淌過的眼里充斥的警告和威脅是多么地讓人不寒而栗，馮薇薇的母親再次“啊”了一聲，快步跑回了自己女兒的病房。

    真是一場鬧劇。

    景帆覺得不止是自己在場的所有人應(yīng)該都會覺得姜述太沖動，解決問題的方法也太過于暴力，馮薇薇的家長離開后，姜述也不再抗拒醫(yī)生和護士對他傷口的處理了。

    而被陶景帆捂在懷里的小郁卻開始掙扎，似乎想看清楚外面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景帆在看到姜述對她示意的眼神后立刻理智地拉扯著她坐在了醫(yī)院過道上的椅子上，并對她說：“你乖乖的，我們很快就回去好不好？”

    小郁不甘愿地要往前方?jīng)_，景帆拉住了她，將她抱在懷里安慰：“小郁不要怕，爸爸很快就過來了?！?br/>
    而小郁的臉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就開始滿是淚水，這個敏感的孩子，這個早熟的孩子……

    姜述縫完針以后醫(yī)生建議要入院觀察一下，景帆站在旁邊看著姜述心里想到的是幾個月之前被徐念用酒瓶砸到的秦銘。

    每個人似乎都為自己的受傷心甘情愿。

    打了麻藥的姜述昏昏沉沉地睡著在病床上，小郁哭著哭著也累了就趴在姜述旁邊睡著了，昏迷中的姜述似乎還有感覺，習慣似的用手攬著自己的女兒防止她跌下床去。

    看著這樣的場景，陶景帆眼眶有點發(fā)熱，她覺得疲憊，覺得震驚，覺得有點跟不上事件的發(fā)生速度，在她心里甚至有點自責：如果她沒有強迫姜述讓小郁去學校也許就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了。

    后來小郁便沒有再去學校了，馮薇薇的家長在重新接受了陶景帆的道歉后似乎也心有余悸般地沒有再說要追求責任的話來，只是學校里似乎也不愿意再接收小郁，這其中的原因不言而喻。

    姜述的行為不僅讓馮薇薇媽媽有了心理陰影，更是讓小郁的班主任覺得害怕。雖然老師沒有明說，但老師后來不再中立的態(tài)度便說明了一切。

    “你們做家長的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畢竟你們的行為在一定程度上會給孩子正確的，或者錯誤的引導(dǎo)作用，就像這次的突發(fā)事件，姜昕郁小朋友如果不像他父親一樣這么沖動，應(yīng)該就不會發(fā)展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br/>
    陶景帆面對老師的指責，有些難為情。

    姜述的處理方式雖然確實解決了紛爭，但這樣傷敵一百，自損三千的行為她也不能打從心底里接受。不過當她真的嘗試與姜述去溝通這個問題的時候，姜述如她所料地透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已經(jīng)解決了不是嗎？已經(jīng)過去的事情就不要老是再提了。何況當天的事情也是那個孩子先在言語上攻擊昕郁的。”

    他們后來了解到是那個叫馮薇薇的女孩子課間休息時看到小郁沒有下樓做廣播體操先開口罵小郁白癡的，小郁沒有搭理，馮薇薇便得寸進尺，拉扯小郁的頭發(fā)，還準備把鼻涕弄臟小郁的衣服，小郁在這種情況下才襲擊了馮薇薇。

    所以班主任才說兩個孩子都有一定的責任。

    馮薇薇的主動挑釁，小郁沒有輕重的襲擊行為先后造成了這次的突發(fā)事件。

    每一個做父母的人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受到不公平的待遇，哪怕只是形式上，姜述不想自己女兒受委屈也是理所應(yīng)當，從此小郁便恢復(fù)到了之前的生活，乖乖待在家里，或者在姜述不忙的時候跟在他身邊。

    他們都逃避了一些問題，他們都以為這樣下去會慢慢變好，直到有一天姜述在看到小郁故意將畫冊撕碎時又再次爆發(fā)。

    “你干什么？”姜述在上次出事后便將上班時間做了小幅度的調(diào)整，他更多的時候是晚上在小郁睡著后才出門去完成自己該做的工作，日夜顛倒的時候，他白天都容易犯困，下午的時候他看著小郁畫畫看著看著他便睡了過去，一醒來，就發(fā)現(xiàn)小郁將原本嶄新的畫冊撕了個粉碎。

    “為什么這么不聽話？”姜述揉了揉自己發(fā)疼的太陽穴，有些口不擇言，“你能不能不要這么不聽話，我還要怎么遷就你……”

    小郁還是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用腳尖一點點踢開了地面的碎紙，姜述看到這樣的行為更是煩躁，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兒不是啞巴，卻不得不面對周圍鄰居對他和她的誤解和憐憫。

    “你到底要啞巴到什么時候？你還想被多少人當成怪物？被人嘲笑可憐有趣嗎？你知不知道我一點也不想要你這個啞巴女兒?！?br/>
    姜述說出口的時候就后悔了，在外面的陶景帆立刻走進屋子將姜述拉出房屋，陶景帆想勸卻不知從何開口，只抱著小郁低聲安撫著。

    但小郁的反應(yīng)十分劇烈，傍晚的時候她就開始發(fā)高燒，并伴隨著嘔吐現(xiàn)象，在姜述和景帆將她送往醫(yī)院的時候，小郁已經(jīng)燒到了40°，醫(yī)生懷疑有腦膜炎的可能，便立刻安排入院治療。

    液體一滴滴地流入了小郁的身體，可這個孩子卻一直高燒不退，嘔吐不止，最后都嘔出來胃液來，姜述像是發(fā)了瘋一樣一次次地呼叫醫(yī)生，醫(yī)生也別無他法，只是更換了幾次液體，試驗著治療方案。

    “小孩子，我們沒有辦法加大劑量來給她用藥，會造成影響，現(xiàn)在先觀察，后半夜再看看反應(yīng)，如果后半夜還這樣……”

    姜述氣得火冒，一拳砸在了墻上卻別無他法，晚上的值班醫(yī)生畢竟不是專家，他有再大的能力也無法改變既定的事實，只能耐心等待著，等待著狀況變好。

    后半夜的時候，姜述的狀態(tài)像是遇襲的獅子，六神無主又充滿了攻擊性，他的眼神透露著他的情緒，陰鷙且慌亂。

    景帆看著他緊繃的身體，焦急又無奈。

    只有抱著小郁才得見一絲溫和，姜述抱著小郁，景帆抱著他。

    后半夜的時候，藥物終于起了作用，小郁的體溫降了下來，演變成了低燒。

    但也比一開始的狀態(tài)好了很多。

    姜述和景帆都松了一口氣，但姜述還是抱著小郁不放手，口里還喃喃低語：“是爸爸的錯，你快醒來，爸爸給你道歉，好不好？”

    “昕昕，你醒來了，爸爸再也不罵你了好不好？”

    “昕昕，你哪怕一輩子不開口說話都好，爸爸再不說你了好不好？”

    景帆聽得眼眶發(fā)熱，哽咽著聲音安撫著姜述：“你不要自責，你是為了她好，以后她就明白了，現(xiàn)在先不要緊張，等等看，再不行，我們就轉(zhuǎn)院治療……”

    言語的力量在此刻是如此匱乏，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在這個時候根本安撫不了姜述，反而刺激得他更是難受，竟脫口而出了一句指責：“不是你的女兒，你當然不緊張?！?br/>
    陶景帆聽到這句話有一絲受傷，即使她知道姜述是因為情緒激動才口不擇言，但傷人的話語已經(jīng)出口，姜述的生氣也讓陶景帆無地自容，她知道他在怪自己沒有立刻發(fā)現(xiàn)小郁發(fā)高燒昏迷的事情，但她當時真的以為小郁是在沙發(fā)上睡著了啊！

    她想辯解，姜述卻似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般驚喜了一瞬間，景帆看著面前的男人低下頭，將耳朵湊在了面前的小女兒唇邊。

    “昕昕，你說什么？”

    “昕昕，爸爸在這里?！?br/>
    “昕昕……”

    微弱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面還是不怎么能聽得清楚，但小女孩像是在夢境里面一般不斷地再重復(fù)著：

    “媽媽……”

    “媽媽，等等我……”

    “媽媽，別不要昕昕……”

    “媽媽，你回頭看看昕昕……別走，你別走，快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