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汝不請我我自來

    蘇扈在峙城獄里享受了一日的監(jiān)牢時光，倒也沒受得什么苦，也不知是尤文有意還是怎得，并沒有當(dāng)即接蘇扈出來，而是待至天明方才遣人將蘇扈自牢中帶了出來。

    惠明不敢多問尤文什么，便只好去問蘇扈如何同尤文解釋得清自己，竟然能夠令尤文恨不得立殺當(dāng)場的怒意消散，更是讓其改變了主意，主動示好。

    至于這里面二人所談，想必惠明早已是猜個大概，無非與死去的惠武相關(guān)。

    可當(dāng)惠明有意無意似是隨口問出的話語，蘇扈亦是隨口附和幾句，自至于李江水一些，閉口不提笑而避過。

    既然是談妥，惠明一眾自然又從酒樓中搬了出來，即是入住了城守府，此地的城守府倒是差了些許，除卻惠明一眾人皆擠在一起，丫鬟仆從什么的更是連同影子都不曾見到過一個。鶴遠(yuǎn)連道遺憾，其余人卻樂得清閑，少有耳目。

    這一日，蘇扈獨(dú)自一人在峙城城門樓前閑坐著，斜陽墜得很低，幾欲黃昏入夜，崗哨認(rèn)得蘇扈身份，自然是沒有動手驅(qū)趕其離去，任由他坐在城墻前。

    峙城地處西南，深入李江水腹下，宛若一把利刃長驅(qū)直入，針指要害憂心不已。而李江水對此，奈何不得。

    大漠孤煙，蘇扈已經(jīng)好些日子沒有喝酒了。

    喝酒誤事。

    蘇扈只有打了勝仗才會喝酒，但轉(zhuǎn)念一想，也已好些日子沒有打仗了。

    釋然一嘆，樂得清閑。

    畢竟，心向仙人。

    峙城虎癡尤文不知在哪知曉的自己現(xiàn)在所在，不知何時臨至身后，出聲道:“想家了？”

    蘇扈視線觀望方向，赫然是為李江水都城之處，目光不曾收回，亦是沒有扭頭去看尤文，回道:“家？”

    站于身后的尤文繼而開口道:“縱使是不肯開口，也可知個大體，若想入李江水都城打聽一番，更是輕而易舉。”

    蘇扈聽聞終于是扭頭看了尤文一眼，站起身來，說道:“既然知曉，何必明知故問？”

    尤文搖頭道:“道聽途說與你親口所述，二者皆不可信，唯有二者相齊，才可信服一二?！?br/>
    蘇扈無奈，失笑道:“我在你眼中就這般不堪？”

    “狡詐多端，不得不防?！庇任臉O為認(rèn)真道。

    看向遠(yuǎn)處半入地平線的斜陽，蘇扈嘆一口氣，說道:“不去伺候你家主子，來找我作甚?！庇譀_尤文一笑，說道:“難不成想認(rèn)我當(dāng)主子？”

    玩笑話語，逗不得尤文笑臉分毫，蘇扈頓覺得無趣，砸吧了兩下嘴巴。尤文突是開口說道:“李江水懸賞白銀千兩要拿你人頭，雖說消息被堵少有傳聞，可若是有心，不難查探。”

    蘇扈伸手捏著自己下巴，靜靜聽著尤文話語，喃喃說道:“這狗東西，心是真狠?！?br/>
    見蘇扈實(shí)然這般慘狀，尤文冷漠臉上竟是突然有了一抹若隱若無不可察覺的笑意，出聲說道:“講來聽聽?！?br/>
    蘇扈煩棄地擺擺手，說道:“有什么好說的，無非功高蓋主四字，我若不逃，早晚一死?！?br/>
    “李江水還真舍得?！庇任恼f道。

    蘇扈看著尤文，笑出聲來:“有何不舍，武將天下皆有，這土皇帝，可只有他李江水一個。”

    尤文無話，幾步越過蘇扈，站于矮墻旁直視遼闊邊塞，背與蘇扈，輕聲道:“吾甚是好奇，蘇扈你腦子里究竟是裝著些什么東西?！?br/>
    蘇扈自尤文身后，看不得動作，只聞聲音傳來:“腦子里能裝什么，還是腦子罷了?！?br/>
    卻見尤文視線延伸，繼而緩緩搖頭，語氣微沉道:“不，吾想知道，你為何總是能先人一步，那一戰(zhàn)，分明是我們勝了?！?br/>
    話中一戰(zhàn)，自然指蘇扈與惠武一役，兩軍相爭，領(lǐng)將落敗士氣先降三成，本應(yīng)是乘勝追擊的局面，蘇扈又何來伏兵一說？事后幾番思量，愈發(fā)覺得引狼入室一詞實(shí)在牽強(qiáng)。

    觀望邊塞如血紅陽，感傷流露。

    似是不肯忘懷，又覺不妥，尤文收起心思不愿再聞，轉(zhuǎn)過身看向蘇扈，見蘇扈正低頭不語，朗聲嘆道:“真不愧是百勝將軍，名不虛傳?！?br/>
    未及蘇扈開口，尤文想起什么一般，盯著蘇扈，冷意說道:“若是當(dāng)晚牢獄之中，我將你宰了，你算不算功虧一簣?！?br/>
    蘇扈輕笑一聲，回道:“可惜，吾贏了。”

    尤文搖頭，嘆道:“你這廝，真的敢賭，膽大心細(xì)，拿自己性命下注，這一點(diǎn)，我尤文服氣?！?br/>
    “能讓虎癡服氣的人，我可真是三生有幸了。”蘇扈自然是承辭說道。

    繼而又聞蘇扈話鋒一轉(zhuǎn)，意味難明道:“不過吾還是很好奇，你為何肯幫惠明來與吾談判，據(jù)我所知，你叛逃李江水一事，惠明可是一無所知毫不知曉的。”

    蘇扈立即是擺出一副詫異表情，驚訝道:“惠明王爺手段通天，又毗鄰李江水，這些他會不知曉？”

    蘇扈一經(jīng)說出口，便遭尤文臭罵一通，說道:“奸詐小兒，又在這給我裝瘋賣傻?！?br/>
    得了尤文一頓口水，蘇扈掩起笑意，一本正經(jīng)道:“心懷凌云志，豈是閑人所能知？無非他借我手，我借他路，各自登一步腳罷了?！?br/>
    “可惜，他利用你你知道，你利用他他又如何會瞧不出來？”尤文問出聲來。

    得蘇扈聳肩回應(yīng):“瞧出來又如何？他以后所做之事，再缺我不可?！?br/>
    “又是再賭？”尤文開口問道。

    蘇扈搖頭，笑意甚濃，緩聲說道:“是篤定?！?br/>
    尤文朗笑出聲，極是快意，也不管眼前人是為自家仇敵，出聲道:“今日一見，你這奸詐之名算是坐實(shí)了，當(dāng)真是名不虛傳?！?br/>
    一句未了，再起一句，道盡尤文于蘇扈所識所知。

    “不過這百勝將軍之名，倒也算當(dāng)之無愧?！?br/>
    滿洲三癡之一的虎癡尤文，何時曾贊揚(yáng)過他人，第一次開口稱道之人，反而是曾經(jīng)視作生死大敵不死不休的家伙。

    遭蘇扈氣餒擺手，嘆息道:“這百勝，虛名而已，已名不副實(shí)了?！?br/>
    尤文驚神，自是扭頭看向蘇扈，緊盯蘇扈不似作偽神色，開口道:“聽你這話，可是敗過？”

    “天衍都聽說過沒？”蘇扈笑得釋然，也是痛快。

    尤文點(diǎn)頭，應(yīng)道:“一個死在女人肚皮上的家伙，有這能耐？”

    “他自然是沒有?！碧K扈說道，繼而一笑，目光縹緲，又是記起那筆劃算至極的買賣，極為向往，輕聲道:“城守可有，兵長亦有。”

    尤文沉吟稍許，應(yīng)聲道:“倒也有過聽聞，那天衍都兵長，年紀(jì)輕輕便有百夫不敵之勇，只是與天衍都接觸甚少，只聽聞不曾見過。”

    “你不是已經(jīng)見過了？”蘇扈笑著回道。

    聽得尤文有些不解，出聲反問道:“吾何時見過？”

    話完，黃昏將沉，夜色逐漸籠罩開來，趁著未歇的最后幾抹夕照，有一人緩步走上城頭，尤文見那人，不大少年，身貌俊郎神采飛揚(yáng)。

    正詫異著，陡然驚神，自少年視線中收回，不可思議地看向蘇扈，細(xì)思極恐宛若深淵難測，問道:“你們在謀些什么？”

    “說謀一個大世，你可信？”蘇扈笑問道。尤文未應(yīng)，蘇扈搖頭說道:“早已講過，志不在此，只是隨手為之?！?br/>
    終想得透徹明白的尤文，仰天大笑不止。

    那不大少年臨近，站至蘇扈尤文二人身前。

    見大笑不止的尤文，慕鴛抱拳一拜，開口道:“尤將軍不曾請我，我自來叨擾，還請將軍莫要厭煩?！?br/>
    尤文自是看著慕塵灝，沖蘇扈開口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們幾個，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燈?！?br/>
    城頭三人，長談許久，所言如何，不曾得知。

    ——

    既已功成，便可身退?；蚴窃谶@峙城壓抑，雖說得尤文那般話語，可惠明心知肚明，無非是有事在腰，懸在臣服，真正能讓尤文死心塌地心悅誠服的，從始至終都只有惠武一人。

    臨行之時，尤文交托出一人，峙城巡守更是先鋒營先鋒騎行使，尤文最為得力之將領(lǐng)，取自談何容易，名為何易。

    到了滿洲城后，若見何易，便等同于見了尤文。

    五道關(guān)口，惠明已占其三，其中更有孤關(guān)峙城，加之虎癡尤文，底氣只覺厚了極多。

    再走，便得自西南轉(zhuǎn)向東方，向著滿洲都城所在而去，在此之前，倒也還得再逾幾座內(nèi)城，或一或二，猶未可知悉數(shù)隨惠明心思。

    待離了峙城，東方直行竟是大片李江水的地界，不若是最險關(guān)口，四下皆敵，何其險難。

    峙城城守府內(nèi)，燈火搖曳不定，閃著黯淡明滅微光，偌大的大堂之中，只有尤文一人，不見守衛(wèi)不見御尉。

    案上一株燭火，剛好照亮尤文手中紙卷，尤文靜靜悉心看著，再燭火一瞬后，視線不離，似是自語對著無人大堂輕聲說道:“吾這輩子，最為痛恨不守規(guī)矩之人，無關(guān)他是什么無常厲鬼，還是什么小鬼小怪，痛恨，便得打上一頓才能解氣?！?br/>
    燭火再閃，堂下角落陰影中，有道身影現(xiàn)出形來，說道:“虎癡將軍好手段，只一探便知吾在?！?br/>
    尤文合上書卷，不曾看向那道身影，揉著眉角沒有開口。

    那道身影也不急，就靜靜等著尤文開口。

    “受著你家主子命令來，何事？”尤文揉完眼角，終是淡淡開口。

    “吾想知道，蘇扈在哪？”身影出聲說道。

    尤文嗤笑一聲，回道:“你家主子消息倒是靈敏，不成想我這峙城也摻進(jìn)了你家細(xì)作?！?br/>
    “將軍無非多費(fèi)口舌，蘇扈此人與將軍毫無牽扯，若是肯松口告之，自當(dāng)感激不已，承下一個不小人情?！鄙碛办o聲說道。

    尤文搖頭，諷道:“說得冠冕堂皇，卸磨殺驢之舉令人不恥，縱是知曉吾也不想告與你?！?br/>
    身影不餒，繼續(xù)說道:“倒是好奇，蘇扈曾伏殺三王爺惠武，將軍竟會不怒，甚至是由他離去？”

    尤文面無表情，古井無波，開口道:“激我無用，若是想知，叫你家主子親自來見我，叫條狗來，誰人愿談?！?br/>
    俯下身來，看向那道身影，咧嘴陰沉一笑，繼而說道:“吾說得可對？”

    “將軍也喜這等口舌之利？雙方毗鄰，吾家主人更是心愉將軍已久，何必這般不死不休。”那道身影絲毫不見身居峙城所感威脅，平靜說道。

    尤文嗤笑道:“世間武將千萬，你家主子還真是，用一個丟一個，好不快活?！?br/>
    “只是不知，你這影中無常鬼，李江水何時厭惡棄掉？”

    身影不退，不見波動，不聞尤文話語，徑自沉聲道:“惠武非是蘇扈所殺，無非當(dāng)時，吾家主人需要一個足以穩(wěn)定軍心士氣的名口，既是有此，自然要加以利用一番，無可厚非。”

    尤文笑得愈發(fā)陰沉，耐下性子，開口問道:“依你所言，我還得向你討教是些什么貓貓狗狗所為了？”

    坐直身子，逐客令下:“吾不請爾爾自來，那也不必相送，莫要在這里自討沒趣，馬上給吾滾出峙城，若是再這般執(zhí)迷不悟，便真的叫你見識見識虎癡，是怎么個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