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龍沿天河盤旋而上，即將抵達九重天之際，面前一道白光閃過，緊接著一位風(fēng)姿卓絕的白衣仙君出現(xiàn)在他面前。

    那人正是本該與燕鳶成婚的枝玉仙君，想來是剛?cè)ミ^凡間，沒尋見燕鳶，便返回天界瞧瞧，不料如此巧合，在這里遇上了。

    “帝君！”

    枝玉仙君心悅燕鳶幾萬年，將燕鳶視得比自己性命還重，哪里見得燕鳶受這樣的苦，他眉目緊皺，面容難掩著急。

    玄龍被迫停下，化出人形。

    枝玉仙君看清玄龍背上燕鳶的慘狀，眼角紅了：“這便是你想要的結(jié)果。”

    “非要讓他死，你才滿意?！?br/>
    方才擋了兩道天罰，玄龍內(nèi)傷不輕，他喉間發(fā)癢，忍住咳嗽的欲望，沉默不語。

    見玄龍雷打不動，枝玉仙君愈發(fā)氣憤：“你若真為他好，便該離他越遠越好，莫要給他不須有的希望?！?br/>
    “將帝君交于我?！?br/>
    枝玉仙君身為燕鳶新后，提出這等要求，再平常不過，玄龍將燕鳶從背上放下，交到對方手中。

    “莫要告訴他，我去尋過他?！?br/>
    不料想玄龍開口第一句話竟是說這個，枝玉仙君心中微訝，攙扶過燕鳶，淡淡應(yīng)了一聲，乘云駕霧離去。

    回到天界時，早已雨過天晴，憐璧從東極殿迎出來，一眼便發(fā)覺玄龍面色不對。若說玄龍離開前只是氣色不好，此時則可以說是面白如紙了。

    “將軍？您怎么了？！”

    “…無事?！?br/>
    玄龍步伐虛浮，朝殿內(nèi)走去，跨過門欄時，身形晃蕩，扶住門框噴出一大口血。他強撐著繼續(xù)往里走，可沒走幾步，便載倒下去。

    “將軍！！”

    玄龍走過的路赫然留下一串染血的腳印，因身著玄衣，受傷流血也不易看出。

    ……

    燕鳶遭遇天罰后，筋脈俱斷，天界最有能耐的醫(yī)仙都被請了來，合力花了三個日夜才將他的筋脈勉強修復(fù)，萬年內(nèi)要恢復(fù)到同從前那般靈活是不可能了的。

    天罰降下，本該死劫難逃，全憑有人替他擋了兩下。然雖如此，燕鳶還是昏迷整整一月才醒。

    令人預(yù)料不到的是，他醒來后雙目竟失明了。

    本就因去寐夢山尋天果失了二情三欲，沒了聽覺、嗅覺、味覺，如今連眼都盲了，徹徹底底成了個廢人。

    外傷可治，心疾難醫(yī)，人活著若沒了希望，便是生不如死。天道留他一命讓他茍延殘喘于世，是最狠毒的懲罰。

    燕鳶不愿意這樣活著。

    他自醒后便終日臥床不動，不愿意進食，不愿意飲藥，任由傷勢逐日惡化。耳不能聽，目不能視，用傳音術(shù)倒能與他交流，但誰勸他都不聽。

    阿執(zhí)被暫時安置在了遣云宮，由曳靈神君照看著，若叫小孩子看見父皇病重的模樣，多半會哭。

    再厲害的神，都經(jīng)不起這般自我毀滅。

    燕鳶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有時幾日都不醒，再這樣下去，不需天罰將他置于死地，他的神魂便會自行散去，散落凡塵。

    他醒著的時候雖少，但腦子是清明的，他知道自己的下場會是如何，待他的神魂散去，會化成萬縷塵埃漂浮于世，超脫六界，不入輪回，永遠不會再遇見玄龍。

    愛而不得太苦，他受過一回便夠了，承痛能力再強，也經(jīng)不起三番五次的折騰。他終是輸給了天道。

    床被厚重簾帳遮得嚴嚴實實，透不進半點光，一只伶仃的手將銀帳從外掀開，曳靈神君于床沿緩緩坐下。

    燕鳶仰面躺著，淚從閉合的眼角劃出，落入雪白鬢發(fā)。曳靈知曉他定是又想起玄龍了，手心幻出一方白帕，輕嘆著替燕鳶拭去眼淚。

    “父君知你想他，你聽父君的話，將藥喝了，父君便請他來看你，好不好？”

    縱使玄龍厭棄燕鳶，仗著曳靈的面子，他定是愿意來一趟的。

    可來了之后呢。

    沒有之后。

    燕鳶不想打擾他了。

    他只想安靜地離開，給自己留幾分體面，希望往后玄龍不經(jīng)意想起他的時候，不要覺得他很討厭。

    等不到燕鳶回答，便作罷，曳靈抬起指尖，溫柔地觸上燕鳶銀白的發(fā)，近乎哽咽道：“鳶兒，你到底要父君如何才好……”

    “只要你開口……父君能做到的，都幫你做，好不好……”

    “你莫要再這般折磨自己……”

    傷在兒身，痛在父母心。自燕鳶醒后，曳靈為了讓他燃起生的希望，能說的，能做的，全都試了，可燕鳶就是沒反應(yīng)。

    若非能感知到燕鳶薄弱氣息，曳靈幾乎以為他死了。

    他靜靜躺在那里，如同一尊矜貴而暗淡的雕像，分明還那樣年輕，卻被迫遭受不該承受的重創(chuàng)，身心腐朽至深。

    曳靈不知還有誰能拯救他的孩兒。

    本以為今日燕鳶也會同往常那般不愿意開口說話，誰知片刻后，燕鳶毫無血色的唇動了動，曳靈湊近去聽，聽到他說：

    “父君……我疼……”話音落下時，眼角劃出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