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在嬴政懷里,起先有些怯怯的，和嬴政默默對視一會兒之后,忽然咯咯笑起來,抬手抓住了嬴政冠冕上的垂旒。
嬴政身后，侍從們的呼吸聲明顯的一窒。
跟在小孩身后的侍女方才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見此情境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跪。
嬴政卻似乎沒有要發(fā)怒的跡象,像是很喜歡這孩子似的，順著他拉扯垂旒的動作而低頭。
他今年十三歲,自己也還是個小孩，可能是因為小時候在趙國吃了不少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更小一點。
現(xiàn)在這幅場面，小孩抱小孩，總之就是非?？蓯邸?br/>
系統(tǒng)也被吸引了視線,忍不住看了兩眼，“單獨看不覺得,但是嬴政的臉和小孩的臉挨在一起，才能看出來,他這時候年紀是真小啊?！?br/>
林久沒有說話，她原本站在嬴政身后，此時默不作聲地上前兩步，近到幾乎貼在了嬴政后背上，衣袂互相糾纏。
在系統(tǒng)忍不住詫異出聲的同時，她摘掉斗篷上的兜帽，把臉湊過去，下巴輕輕放在了嬴政肩膀上。
起先系統(tǒng)沒看明白她在干什么。
直到后知后覺意識到，氣氛似乎變得凝固了。
嬴政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開關，沒有再變動。
系統(tǒng)慢慢張大嘴,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他腦子里生發(fā)出來，立刻就生根發(fā)芽。
他意識到林久在看那小孩，她在看那小孩的眼睛。
這時候林久還沒有取得嬴政認可的身份，所以那小孩眼睛里自然空空蕩蕩，他看不見林久。
可倘若再往深處看，在小孩子明凈的眼瞳深處，還倒映著另一對眼瞳。
九玉垂旒之后露出來的那對，嬴政的眼瞳，此時正清晰地照映出來林久的影子。
在這小孩子明凈的眼瞳里，林久正和嬴政長久地對視。
嬴政的眼瞳在輕輕的顫動。
他意識到自己暴露了。
他能看見這件事，被發(fā)現(xiàn)了。
——
系統(tǒng)自言自語道，“所以嬴政其實一直都能看見？”
下一秒鐘系統(tǒng)大叫出聲，“臥槽！他演我！”
“我沒錯，我沒出bug，嬴政應該能看見，也確實能看見，但他故意裝看不見！”
系統(tǒng)氣得要七竅生煙了，忍不住想問這到底是什么人啊。
嬴政裝了整整九天，天衣無縫，毫無破綻，裝得系統(tǒng)都懷疑是自己出問題了。
為了找出這個不存在的bug，這九天以來系統(tǒng)自查了無數(shù)次，險些把自己查瘋，差一點就直接退出世界重開。
又想到之前林久說了好幾遍的“別查了”，系統(tǒng)不禁懷疑林久其實早就知道嬴政在裝。
她沒有拆穿只是因為還沒有到合適的時機。
這九天以來她和嬴政一直在比，誰更沉不住氣，誰更先有動作。
事實證明嬴政輸了。
這個小孩子出現(xiàn)得就莫名其妙，嬴政忽然把小孩抱起來更莫名其妙。
然而換個思路去想，因為能讓嬴政順理成章抱在懷里的只有小孩子，所以今天出現(xiàn)在這里的是一個小孩子。
這樣就說得通了。
小孩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盡量自然而然地湊近一個人，近到能看見那個人眼睛里映出來的影子。
以此來判斷其他人的眼睛里有沒有林久的影子，其他人能不能看見林久。
這是時隔九天，嬴政忍不住做出的試探，他到底忍不住想知道，究竟是不是只有他能看見林久。
然后就被林久當場抓包。
他們僵持太久了，嬴政身后的侍從忍不住壓低腰，問道，“王上？”
嬴政把小孩子放下，稍微理了理散亂的衣冠，說，“走罷?！?br/>
話音落下，他卻沒有往寢宮走，而是往來時的路走，像是要回到參政大殿。
只有系統(tǒng)知道，這句“走罷”或許并不是說給侍從聽，而是在說給林久聽。
他有點好奇嬴政說這句話時的神色，但冠冕上的垂旒已經重新遮住了嬴政的眼睛，系統(tǒng)什么都看不見。
于是系統(tǒng)忍不住去問林久，“我有點不太懂，你怎么發(fā)現(xiàn)他在裝的？”
林久說，“我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偽裝天衣無縫。只是這九天我一直在想，那個貫穿嬴政一生的關鍵字?！?br/>
系統(tǒng)遲疑了一下，“狠？”
十三繼位，十九親政，一路殺呂不韋，殺成蟜，殺嫪毐，囚趙姬，滅六國，一統(tǒng)，尤嫌不足，還要車同軌，書同文，一統(tǒng)貨幣，一統(tǒng)度量衡。
這樣的人生除了一個狠字，系統(tǒng)不知道還能怎么形容。
林久說，“是忍?！?br/>
系統(tǒng)陷入沉思，試圖把“忍”這個字代入嬴政的一生。
呂不韋朝綱獨斷，嬴政從十三歲忍到二十五歲。
他把嫪毐送給趙姬，禍亂后宮，嬴政忍了。他要嬴政將加冠親政的時間，往后延長兩年，嬴政也忍了。
到了這樣的地步，還每次見面都畢恭畢敬稱仲父。
就這樣一直忍了十三年，從小孩忍到長大成人，而始終恭敬如一，面無異色。
或許呂不韋在這長久的十三年光陰里，也幾乎要以為，秦王政不過是個甘愿被人架空的傀儡和庸人。
是以在嬴政嶄露鋒芒之際，這位一生大起大落的文信侯，驚恐到甚至不敢為自己謀求退路，而是直接在家中飲鴆自盡。
系統(tǒng)試圖代入呂不韋的視角，不由得也感到一股毛骨悚然。
試想你是個有些膽氣的商人，年輕時遇到落魄的秦國質子，旁人避之不及，而你大喜過望說奇貨可居啊。
這是難得的可以囤積的貨物啊，一生或許也就只會遇到這一次了！
于是你以一擲千金的氣魄接濟這位落魄質子，幾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賭在了這件奇貨身上。
旁人都說你瘋了，但你賭贏了。
于是功名利祿滾滾而來。
你有權勢了，你封文信侯了，你食邑十萬戶，門客三千人。
再后來你的奇貨去世了，王位上坐著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他叫你仲父，畢恭畢敬。
主少國疑，而你是朝堂上最有份量的權臣。
這偌大的國度，漆黑的暴秦，一動一靜，都依照你的一言一行。
你呂不韋，代行秦王令。
你呂不韋，一介商人，如今聲名遠動齊楚，燕趙之地的人談論你的事跡，那些野人一般的戎狄蠻夷，也向路過的行商問，秦王的仲父今又如何。
榮華之上，你已經登峰造極。
而在你最風光最得意的那些年。
始終有那么一雙眼睛，在背后靜默地看著你。
看了你十二年。
他也不說話，他只是默默長大。
系統(tǒng)深吸一口氣，猛然從沉浸式代入中清醒過來，由衷道，“我現(xiàn)在很理解呂不韋自盡這個行為了?！?br/>
那種隱忍真是有重量的，在長久的時間的加持下，逐漸的加碼。
直到最后，后知后覺抬頭一望，頭上早有泰山壓頂，于此時此刻轟然垮塌。
咸陽宮的樓臺之上，一聲雁叫橫斷長空。
系統(tǒng)聽見林久說，“如果我是嬴政，在我一統(tǒng)六國，登泰山封禪時，想到的一定是咸陽宮中，從十三歲到二十五歲，那些睜著眼睛的日日夜夜?！?br/>
她跟在嬴政身后，背著手，就這樣一路又走回了參政大殿。
簇擁在嬴政身后的侍從都留在了外面，嬴政獨自一人走上高高的王座，端坐片刻，抬手摘掉冠冕。
九條垂旒搖晃著，這絲線串連起來的玉珠從他臉上離開了，從中露出一對漆黑的眼睛。
四周變得很安靜。
像是過去了很久，一聲輕輕的響動。
是嬴政雙手端著冠冕，放在桌案上。
他眼睛上緣的弧度，就像是雁的翅羽那樣，切開空氣劃過來。
這是九天以來，系統(tǒng)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見他的眼睛。
就像是畫龍點睛的那一筆，王座上的那個紙娃娃，忽然就活了過來。
下一刻，紙娃娃站了起來。
一直到很多年之后，系統(tǒng)都還記得這一幕。
嬴政站著，雙手按在桌案上。他瞇了一下眼睛，看著林久，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困惑的神情，“你是誰？”
之前他一直裝了九天，不遺余力。
但現(xiàn)在他忽然就變得坦然了，而且問話問得理直氣壯，十三歲，氣場卻幾乎要壓倒林久。
很難形容他此刻的神色，只是覺得與這黑漆漆的宮殿、王座、秦國，如此的相襯。
這轉瞬即逝的一幕，系統(tǒng)說不出來有什么值得刻意銘記的意義，只是在很多年之后，有人說“年十三，登秦王位?！?br/>
那時候系統(tǒng)又想起此時此刻的嬴政。
但這時候系統(tǒng)還無法預見如此遼遠的未來，他只是張了張嘴，卡頓片刻，向林久說，“我有預感，這把高端局?！?br/>
他凝重道，“方方面面來看，嬴政都很難搞，我們很難從他手里搞到一個身份。麻煩的是，這是主線任務，我們又繞不過去?！?br/>
“而當務之急是，嬴政這句話應該怎么回，你有想法嗎？”系統(tǒng)邊說邊把視線挪向林久。
然后他驚呆了。
他看見熟悉的一幕，林久正一邊往嬴政的方向走，一邊拉出成就面板一通狂選。
系統(tǒng)只來得及看清楚【永結同心】和【一生一世一雙人】，其他被林久選中的成就都只是一閃而過。
但這兩個對系統(tǒng)來說已經太炸裂了。
【永結同心】，這個成就自帶的注釋是，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說白了就是需要一個互為夫妻的名份。
之前在劉徹身上打出來的那些寵妃成就，都還有模糊概念的余地。但這個成就定義精準，條件卡得很死，說是夫妻，就必須成為夫妻。
【一生一世一雙人】自帶的注釋是，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這個成就和【永結同心】算是一個互補成就，【永結同心】要求的是名份，而【一生一世一雙人】要求的是心意。
他一見你，就知道他這一生只有你。
跟【一見鐘情】，【目成心許】這種成就看似相同，但其實完全不一樣。同樣是一個定義精準，而且條件卡得很死的成就。
說是一生只有你，那就必須是一生，必須是只有你。
首先，嬴政今年十三歲。
其次，今天才只是林久見到嬴政的第九天。
再然后，系統(tǒng)覺得這把可以準備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