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楚后班師回朝，已經(jīng)又是一月過后了。

    這分裂了百千年的山河，終究是歸于一統(tǒng)。

    本該是個天大的好消息，可楚曦這段時日過得屬實(shí)不算好。

    楚后一回宮，連戰(zhàn)甲都沒卸就提著劍追了楚曦滿宮。

    “你個不孝的女兒，把自己親娘逼去邊境打天下，可真有你的！”

    “這不是小小的用了個計謀，不這樣顧苑也信不了??！”

    “你還把顧苑留下當(dāng)儲妃？這天下好兒郎這般多，你非要選個心思多的？你就是選個像你父皇這般沒用的，我都不會管！”

    楚帝：“？”

    “咳咳?！?br/>
    這場鬧劇終究還是由楚帝出手制止。

    只見楚帝臉上寫著“慷慨就義”四個字，一把抱住了楚后的腰。

    “莫生氣、莫生氣，生氣容易變老——”

    “你這是嫌棄我老了？”

    楚后柳眉一豎，隨后，便只聽得一聲急促而有力的哀嚎。

    事后，楚曦還是問出了自己心間的疑惑。

    “為什么顧苑那么篤定我一定懷了他的孩子？”

    楚后淡然地抿了口茶：“男人嘛，做戲就做得真一點(diǎn)。既然我那晚把你帶出來了，就肯定要再給他送一個。顧苑畢竟是一國皇子，而且還有你罩著，眼熱他身子的小宮女還是很多的。”

    楚曦恍然大悟：“難怪?！?br/>
    楚后放下茶盞，將楚曦從頭到腳仔仔細(xì)細(xì)地打量了一遍。

    “母后你這是干什么？”

    “奇了怪了?！背蠛闷娴貑柕溃拔铱茨阋膊幌矚g顧苑啊，那你把他留在身邊做什么？”

    楚曦用一種高處不勝寒的語氣回道：“畢竟是勝利者，總該留個人與自己共同見證這來之不易的勝利?！?br/>
    楚后“呵呵”一聲：“你還真是來之不易。你沒把自己親爹玩死，沒把親娘累死，也沒把親舅舅嚇?biāo)?。?br/>
    楚曦猛咳兩聲：“是你們當(dāng)初說隨便我的?！?br/>
    一直沒說話的楚帝瞥了楚曦一眼。

    他們當(dāng)初也沒想到楚曦膽子這么肥搞這一出。

    “不過經(jīng)過這一件事，我們也想好了?！?br/>
    楚曦：“哈？”

    楚帝捧過一枚玉璽，將其遞到楚曦面前。

    那玉璽是以暖玉制成，上面還雕刻著九條栩栩如生的玉龍，鱗須分明。

    便是不拿起來，楚曦也知道下面刻了什么字。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這是大楚的傳國玉璽，向來是為楚帝所有。

    “我想，你已經(jīng)成長到足以擔(dān)起國之重任的地步了?！?br/>
    那枚玉璽沉甸甸的，楚曦自若地捧過玉璽，調(diào)笑道：“怎么，父皇要去做太上皇了？”

    “什么太上皇?！背蟀琢顺匾谎?，“我們肯定是要去游覽這大好河山啊，誰跟你待在這死悶死悶的皇宮之中?！?br/>
    “？”楚曦道，“哪有不到不惑之年就卸任的皇帝，哪有一卸任就溜之大吉的帝后？”

    楚帝握著楚后的手，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

    “咳咳……朕已經(jīng)是個三十八歲快四十歲馬上五十的老人了，這楚帝的位置，還是交給你這個年輕人吧……”

    “……”

    楚曦嘆了口氣。

    “好吧，反正也是遲早的事。既然你們想離宮追尋自由，那我做什么你們可就都管不著咯？”

    楚后揮揮手：“不管不管，都隨你?！?br/>
    ……

    萬和十九年春，前任楚帝傳位于昭和帝姬楚曦。

    昭和帝姬稱帝，改稱“昭明帝”，同時改年號為昭和元年。

    這一位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女帝功勛顯著，登基之日更是萬民同喜。

    她將這分裂多年的天下歸于一統(tǒng)，同時大力發(fā)展工商農(nóng)業(yè)，將連年戰(zhàn)火帶來的損失減到最小。

    百姓和樂，天下一統(tǒng)。

    世人皆稱昭明帝是這百年難得一遇的明君，亦從未有人計較過她女子的身份。

    昭和五年，昭明帝擇選君后。

    這也是昭明帝那豐功偉績之后，唯一給后人留下的令人津津樂道的情色故事。

    據(jù)說昭明帝的君后啊，是當(dāng)年入侵大楚皇城失敗被擒的顧帝。

    不過事實(shí)究竟如何，也只有當(dāng)事人知曉。

    昭和七年，昭明帝誕下長女。小帝姬一出生，便被昭明帝賜號“昭寧”，故稱其昭寧帝姬。

    昭和十年，蠻夷來犯。柱國將軍林卿遠(yuǎn)率兵出征，將東南蠻夷一舉殲滅，其余小國威懾于大楚之威，紛紛俯首稱臣。

    昭和十五年，昭明帝立昭寧帝姬為儲君，同時御駕親征，向海外擴(kuò)張版圖。一年后，大勝而歸。

    昭明帝之名響徹四野，大楚的版圖，也在此時達(dá)到最盛。

    后世之中，再也無一君一帝，做到昭明帝這等地步，也無一人，抵得上昭明帝的功績。

    “我……”

    楚璃睜開眼，神情恍然。

    她伸出手，發(fā)現(xiàn)手上的細(xì)紋褶皺盡數(shù)褪去，衰老的面容也悉數(shù)恢復(fù)如常。

    “浮生鏡……”

    在浮生鏡中，她變成了大楚的帝姬，也是后來的昭明帝。

    那一生過得久遠(yuǎn)，又是如此的真實(shí)。

    周身是一片渺茫的虛無，楚璃抬眼，只能看到自己那走馬觀花的一生。

    不，不對。

    那不是她。

    是楚曦。

    “浮生鏡內(nèi)幻浮生，這浮生鏡中發(fā)生的事都是真實(shí)發(fā)生過的，只是進(jìn)去的人選擇不同，浮生之中的結(jié)局也會不一樣?！?br/>
    “你想看看楚曦原本的結(jié)局嗎？”

    “不……”

    不等楚璃回答，浮生鏡就自動將楚曦的故事展現(xiàn)于她的面前。

    “楚曦是個正直良善的人，她初遇顧苑，亦是在尚書苑的桃林之中。她憐憫顧苑的過去，所以她救了顧苑，甚至在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選擇庇護(hù)顧苑?！?br/>
    “兩人從相知到相守，用了八年的時光。楚曦愛上了顧苑，顧苑也對楚曦動了情。只是顧苑心中野心勃勃，他想要的東西，很多，也難以得到。”

    “顧苑利用了楚曦，可楚曦依舊對顧苑一往情深。她或許知道顧苑沒有那么愛她，也知道顧苑心中別有心思，可楚曦并沒有選擇揭穿。”

    “明知顧苑心思不純，卻依舊選擇去愛?！背袂槔涞乜粗嬅嬷心堑览w細(xì)的身影，“愚蠢?！?br/>
    浮生鏡沒有回應(yīng)楚璃的話，自己繼續(xù)敘述著楚曦的故事。

    “大楚皇城被破，楚曦站在城墻之上與顧苑對峙。顧苑心中對楚曦有愛，卻又放不下那唾手可得的權(quán)力與天下，所以顧苑漠視了楚曦給他的選擇。楚曦心灰意冷，從城樓上一躍而下，一尸兩命。她用自己的命，換來了顧苑心中的一絲良善，保住了皇城之中的百姓?！?br/>
    “她或是個合格的公主，卻絕對不是一個合格的君王。”楚璃也經(jīng)歷了楚曦的一生，心中看得明白，“她以身殉國換來城中百姓的性命，卻沒想過自己是不是能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自己去保護(hù)自己的子民?！?br/>
    “顧苑統(tǒng)一了兩國，他放過了楚帝和楚后，也放過了林卿遠(yuǎn)。他也是一個明君，為這天下付出了許多。只是自楚曦死后，他的身邊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另外的女子。顧苑孤寡了一生，臨死前禪位于一位‘沈’姓大臣，那位大臣，正是顧苑在低谷時誓死追隨之人的后代。”

    “辛辛苦苦舍棄心愛之人拼來的天下，卻轉(zhuǎn)手送給了外姓之人?！背Р焕斫猓邦櫾肪烤乖谙胧裁?？”

    “顧苑是愛著楚曦的，可是他也愛天下。人，總是一個矛盾的種族，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會知道珍惜?！?br/>
    楚璃問道：“所以，你是誰？”

    “我是浮生鏡的器靈?！?br/>
    “器靈？”

    器靈這東西，現(xiàn)如今世上有的，基本上都是被捉來送入靈器的。

    因?yàn)槌藙π薜谋久鼊梢栽诮鸬て诼鰟ζ髦`外，其余的器靈，最低也要到修士化神之后，才能慢慢以自己的力量養(yǎng)護(hù)靈器，使其生出器靈。

    “你想知道那個同你一起進(jìn)來的修士化作了誰嗎？”

    楚璃試探性地問道：“是林卿遠(yuǎn)？”

    器靈頓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是?！?br/>
    卻也不是。

    浮生之中的顧苑，也是他。

    只是……似乎有什么禁錮了浮生鏡，叫他說不出那些話來。

    “也是，他怎么會化作顧苑。”

    楚璃釋然。

    在浮生之中，顧苑的選擇基本上就沒有變過。

    依舊是自顧自地自我感動，依舊是選擇了權(quán)力放棄楚曦。

    “所以，將我和他投入浮生鏡中的意義是什么?！?br/>
    楚璃想，鐘承歡或許不是純粹站在邪修那一邊的人。

    “浮生鏡，是幫助修士歷劫的東西。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筑基和金丹修士來此……”

    “你是上界靈器？”

    器靈試了試，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可以回答楚璃這個問題。

    “是。修士化神之后，若是想要進(jìn)階返虛，須得歷浮生。若不經(jīng)歷浮生塵世，便是仙道難全。有些修士不愿入凡塵，便選擇了入浮生?！?br/>
    楚璃還想問，可器靈一說完這些話，便消失了。

    楚璃不知道是不是它背后的主人收走了它，還是它選擇了自主離開。

    可她現(xiàn)在只是一個筑基修士，何須經(jīng)歷浮生？

    楚璃不明白。

    那浮生之中，楚璃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與原本的楚曦相悖。若說楚璃有什么得到的，就只剩下那一絲君王之意了。

    生殺予奪，唯我獨(d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