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一墻之隔，是荷城設備最完善的療養(yǎng)院，葉眉橋剛從病房出來，便被吳澤川叮囑去那邊看看。她想了想好久沒見到老師，猶豫著還是應下，慢悠悠晃蕩出了大門。

    天空已經下了小雨，在地面積起一層淺淺的水洼，她拿著一把墨綠色的長柄傘，避開濕地，在三三兩兩行人間穿行。

    這條路對她來說并不陌生。曾在這里生活的那年，每每狀態(tài)好轉，便爬出療養(yǎng)院后門的柵欄，偷偷摸摸去到醫(yī)院，找當時還只是個實習醫(yī)生的吳澤川玩。

    但實習醫(yī)生的生活并不輕松，時刻推進的急診病人里，分配到腦外科的占了很大比例，從一樓急診再跑到五樓的會診室，常常飯也沒時間吃。所以說起來是找他玩，事實上不過坐在急診病房外發(fā)呆。

    呼嘯而來的救護車，在黑夜中閃爍紅燈，車禍、墜落、刀傷……

    那一年，她見證了人生中最多的死亡瞬間。

    從最初的不忍，到后來的麻木，她分不清那些到底是加深了自己對死亡的記憶，還是愈漸重合，模糊了回憶。

    道路不長，葉眉橋在療養(yǎng)院門口稍作停留，等保安通知院長。一道人造綠蔭阻隔了外界的天寒地凍，她在保安室里坐了一會，便被暖氣烘的熱意十足。

    手中握著一次性塑料杯，捏幾下便軟軟塌塌的咯吱作響，保安抬頭看她一眼，似是眼熟，后又多看了幾眼，正好迎上她坦然抬起的目光。

    他一下變得結巴，卡了卡“葉…葉…葉眉橋？”

    她默認，偏頭笑笑，透過保安身后的玻璃窗，遠遠看見頭發(fā)半白的身影慢悠悠走來，于是踏出屋子，也迎著他走去“吳老師?！?br/>
    年邁的教授身軀略佝，抬起傘緣大致與她平視，慈祥面目立刻變的吹胡子瞪眼“哎喲，大明星終于有時間來看我了？”

    她也不反駁，只是乖巧的笑著，躲到他傘下主動撐過傘柄“你怎么親自出來，多不好意思?！?br/>
    “不好意思就多來看看，澤川說你來荷城有段日子了，忙著在拍宣傳片？”

    “嗯，今天殺青就看你來了。”

    “這還差不多，”他臉色稍緩，有幾分滿足“你今天也巧，晚上剛好有匯演，熱鬧的很?！?br/>
    “這我可能看不到了，晚上還要回劇組?！?br/>
    他冷哼看了她兩眼，忿忿道“早猜到了，沒敢指望你這大忙人陪我吃飯?！?br/>
    她有些抱歉的笑笑“下次，下次一定請你吃好的?！?br/>
    “就說說哄我開心，你們這些年輕人承諾的事，十句有八句是假的。”

    葉眉橋知道他是對總駐在手術室的兒子無可奈何，才把氣埋怨在自己身上，于是但笑不語。

    “也沒事，最近院里來了不少人，你留下來反而礙手……”吳老繼續(xù)說道，卻發(fā)現葉眉橋注意力不在，身形頓了頓，視線向康復中心深處的洋樓飄去。

    洋樓不高，兩層的模樣，孤零零的一座矗立在最末端，屋頂陽臺上被圍欄雕塑圈攔，依稀能看見中間養(yǎng)護著不少盆栽。

    他心下了然，看向眼前煞白的臉龐，良久，嘆了口氣，拍拍她肩道“想去看看？”

    她張張口，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覺得一陣抽搐，隨即血流上涌，密密麻麻的記憶纏繞住大腦，手腳卻愈發(fā)冰涼發(fā)僵。

    小臂還舉在原處，手中的傘驟然落地。

    吳老見她這副模樣，本能皺眉，一把撈起在地上的雨傘，叫她的聲音也多了幾分急切“眉橋！”

    她閉著眼睛，被這一聲呵的轉過神來，睜開眼大口喘氣，久久的，覺得暴露在外的指尖快要凍僵，才出聲問“這里，現在沒人住嗎？”

    “沒有，”他也順著視線看過去，又想起什么，恍然思索的補充道“恒遠偶爾會過來住一段時間?！?br/>
    名字太過刺耳，葉眉橋瞬間便抬高了眉毛，腳步微動“他來這里，做什么？”

    “休養(yǎng)而已?！?br/>
    吳老表情篤定，葉眉橋看向他眼睛，平靜如深海，掀不起絲毫波瀾。

    雨水斜斜飄下，越過傘沿的阻隔，慢慢積起水漬，黏在額頭發(fā)絲上，有些不舒服。她伸手撥開，卻意外發(fā)現有白色的小雪花從空中落下，觸手即化。

    荷城的初雪向來晚，預告了這么久，也拖拖拉拉到今天才下。一片一片，星星點點落在地上，融化，再落下，隨著時間堆積出薄薄一層純白畫布，就連大片的溫室樹蔭、城市景觀，都被奪去盎然綠意，融入到蕭索的冬季。

    她盯著掌心的水珠，不好也不想再過多糾纏，于是看了看手表，思忖片刻，轉身搖頭道“不進去了，我們走吧，順道還能看看初曉，她最近怎么樣？”

    吳老也在看天空下的飄雪，聽她問了才收回目光，回答道“最近都不錯，暴力和破壞的行為在減少，有癥狀減輕的跡象?！?br/>
    “那就好，住院費要是不夠，隨時告訴我?！?br/>
    “之前你寄來的，已經足夠她在這里生活到老了?！?br/>
    “話是這么說，但還是希望，盡可能給她再好一點的生活條件?！?br/>
    “對于心理問題導致疾病的孩子來說，物質條件其實都差不多，你或多或少，心里也應該有數。”

    葉眉橋堪堪邁出的步伐一滯，扯起唇角笑了笑，吳老也有些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沒有再說話。

    倏地一陣嘈雜聲傳來，打破此刻無聲的尷尬，歡聲笑語的一群人，徑自從康復中心拐了出來。

    恍惚間看見這些人影，勾肩搭背的三五成群走了過來，葉眉橋愣了愣神，只覺得場景熟悉，仿佛曾在記憶里出現過。

    吳老見她莫名的模樣，解釋道“是國乒隊的幾個球員，肌肉勞損，最近一直在這邊休息。”

    她了然，尚未做出反應，對方立刻聽到交談的聲音抬起頭來，一眼便將視線投在她臉上，沒想到她在這，意外的顏色溢于言表。

    只是，意外歸意外，余景行還是將手從口袋抽出來，沖她揮手。原先有幾分收斂的表情不受控制的展開，嘴角上揚，澄澈的眼睛笑成彎彎的線，露出一排潔白牙齒，竟然有幾分傻氣。

    葉眉橋笑著看他，發(fā)現黯淡灰蒙的天邊漸漸綻放出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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