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攏在何財主家的宅子中，李家順一口氣喝干了一大碗涼水，再用手背一抹嘴唇，狠狠地吐了口悶氣：“咱們怕是上了小鬼子的當(dāng)了！打從一開始，清樂縣的小鬼子封城就是個幌子。小鬼子肯定是琢磨出來，咱們八路軍在清樂縣城里有情報員，所以一邊做著封城的模樣，讓咱們以為清樂縣城里的鬼子還沒出動，一邊怕是早早的就派出了人馬，悄沒聲地摸到了咱們身后！”

    緊鎖著眉頭，栗子群一邊檢查、擦拭著手中的德造二十響手槍，一邊慢悠悠地開口應(yīng)道：“從清樂縣城到何家大集后邊的山林，鬼子沒從咱們眼前走大路，那就只能是在離開何家大集還有小三十里的地界下大路進(jìn)山。這一路上要經(jīng)過的三四個村子里都有咱們的民兵隊、婦救會和兒童團(tuán)，可咱們一點消息都沒得著......怕是那幾個村子，已經(jīng)叫小鬼子給禍害了！”

    掰弄著手指頭，湊在了栗子群身邊的莫天留低聲應(yīng)道：“這四個村子，人少的有二三十號，人多的有一百來號，除非是叫小鬼子悄沒聲圍了村子，要不然不會一個都跑不出來.......大當(dāng)家的，照著這么算計起來，咱們背后的鬼子，少說也得有二百號人朝上??？”

    抱著一支三八大蓋，萬一響也是急聲說道：“何家大集前邊的鬼子也來了援兵，我回來報信的時候大概數(shù)算過，少說來了百十號鬼子，炮彈箱子也搬運下來不少。李司令、隊長，咱們?nèi)缃袷墙泄碜釉诤渭掖蠹飮藗€嚴(yán)實，咱們該咋辦啊？”

    很有些煩躁地朝著萬一響擺了擺手，李家順悶聲說道：“咱們叫鬼子圍了都不算個啥事，了不起就是跟鬼子一拼到底了！可那些從何家大集撤進(jìn)山里的鄉(xiāng)親.......咱們只顧著防備何家大集前邊的鬼子，何家大集后邊撤離的道路上，只有少量兵力掩護(hù)，連山里那條駱駝幫密道都沒做一點偽裝。這要是叫小鬼子追過去......”

    抬頭看著滿臉焦急神色的李家順，栗子群話音不高，但卻充滿著堅定的意味：“所以咱們不能叫小鬼子騰出手來去追鄉(xiāng)親們！司令員，我建議咱們馬上對鬼子發(fā)動進(jìn)攻！無論如何，也要把小鬼子死死拖在何家大集左近，不能叫小鬼子能騰出空來去禍害鄉(xiāng)親們！”

    利落地將自己那支德造二十響抓在了手中，莫天留很是干脆地開口應(yīng)道：“我也覺著大當(dāng)家的說得對！眼下何家大集前邊的鬼子援兵剛到，炮彈也剛搬運下來，正做著進(jìn)攻咱們的準(zhǔn)備呢！要是現(xiàn)在咱們還不動手，等小鬼子調(diào)配好了炮火兵力，咱們想不吃虧都難！大當(dāng)家的，你就說怎么打吧？！”

    看著李家順也朝著自己微微點頭，栗子群這才伸手將桌子上的茶壺茶碗擺成了兩行：“咱們現(xiàn)在的主要兵力都在何家大集里，依靠著這幾天構(gòu)筑起來的巷戰(zhàn)工事跟鬼子周旋，在鬼子沒有火炮支援的情況下，多少還占了些便宜?？涩F(xiàn)在鬼子的火炮已經(jīng)有了炮彈，根本就不用再派兵進(jìn)何家大集跟咱們進(jìn)行巷戰(zhàn)，光是用火炮就能叫咱們吃大虧！所以......咱們得搶先出擊，先打鬼子的火炮陣地！”

    “鬼子心里也都明白，咱們對何家大集前邊的工事情況很熟悉，哪怕是發(fā)現(xiàn)被包圍之后，最有可能選擇的突圍方向，也是何家大集前邊這一塊！突破了鬼子的封鎖之后，或者盡快鉆山林、或是想法子順著已經(jīng)上了凍的青蟒河走，都能讓咱們的大部隊盡快甩掉鬼子！”

    “可是這樣一來，咱們身后的那些鬼子肯定就騰出了手，肯定會一步步緊逼著咱們追上來。咱們已經(jīng)在何家大集打了好幾天了，人困馬乏，彈藥也嚴(yán)重不足，咱們身后那些鬼子可是憋足了勁頭、帶夠了彈藥的。一旦被這些鬼子咬上不松口，怕是咱們就不是突圍后撤退，而是叫身后這股鬼子打得潰退！”

    “哪怕是退一萬步說，身后這些鬼子攆不上咱們，可退進(jìn)了山里的鄉(xiāng)親們，肯定就逃不脫這股鬼子的追殺——那可是小兩萬的鄉(xiāng)親吶......”

    眼瞅著栗子群將桌上的茶壺茶碗擺布來去，萬一響很有些怯怯地低聲問道：“那咱們朝何家大集后頭打呢？”

    不等栗子群開口說話，李家順已經(jīng)搖頭接過了話茬：“何家大集后頭的鬼子，到目前咱們也就知道個大概的兵力數(shù)目，武器配置、是不是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阻擊工事，這些情況咱們都不摸底！冒冒失失朝上一撞，身后再有鬼子的炮火壓著屁股打......咱們沒啥勝算，能沖出去怕也傷筋動骨，能不能自保且都兩說，也就更不提保護(hù)鄉(xiāng)親們了......”

    贊同地點了點頭，栗子群略略提高了些嗓門說道：“所以咱們還得想法子利用上何家大集里邊的這些巷戰(zhàn)工事！我的意見是——派出一部分人馬朝何家大集前面的鬼子陣地進(jìn)攻，盡量吸引鬼子的火力，讓鬼子認(rèn)為咱們?yōu)榱吮Ｃ?，已?jīng)顧不上鄉(xiāng)親們的死活了，這就能逗引得何家大集后面的鬼子沖出來壓著咱們打！”

    “等何家大集后邊的鬼子全都鉆進(jìn)了咱們布置了巷戰(zhàn)工事的位置，咱們潛伏在何家大集里面的人馬立刻動手，跟這些撞進(jìn)巷戰(zhàn)工事的鬼子攪合在一起，化整為零跟鬼子廝拼，然后盡快撤出何家大集，聚攏之后進(jìn)山保護(hù)鄉(xiāng)親們！”

    伸手在栗子群布置的那些茶壺茶碗之間用力一敲，李家順悶著嗓門叫道：“咱們還得預(yù)備一支兵力，作為朝何家大集后方突圍時候的先鋒——鬼子就是鉆進(jìn)何家大集來追咱們，恐怕也不會傾巢出動，肯定會留下一些兵力來防備咱們！靠著化整為零之后再聚攏的兵力突圍......鬼子不會給咱們留那么多時間！”

    搖頭嘆了口氣，栗子群無奈地低聲說道：“咱們手里就沒這么多兵力——朝何家大集前邊佯攻的部隊要打得猛、拼得兇，火力也得夠，這才能叫鬼子相信咱們的突圍意圖和方向。哪怕是朝著少里數(shù)算，百十來號人、槍，那已經(jīng)是篩子打水，手快盛半碗、腳慢一滴無了！”

    “參加巷戰(zhàn)的兵力分散到各處，按照三人小組的兵力來數(shù)算，怎么也得有個二百號人，才能把撞進(jìn)巷戰(zhàn)工事的鬼子給纏住吧？再算上轉(zhuǎn)移傷員的人馬......咱們兵力實在是不夠，哪兒還能騰出手來，預(yù)備一支從何家大集后邊突圍的人馬??？”

    狠狠咬了咬牙，李家順猶豫片刻，猛地朝著屋里眾人一揮手：“實在不成，那就丟車保帥！在何家大集里想辦法藏一些部隊，放后面摸進(jìn)何家大集的鬼子過去，然后再.......”

    訝然長大了嘴巴，萬一響頓時驚叫起來：“司令員，要是這么弄的話，那何家大集前邊沖出去的人馬，可就給斷了退路了，怕是一個都回不來??！”

    與栗子群交換了個眼神，李家順重重地點了點頭：“時間緊迫，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之前，也只能用這法子了！老栗子，清樂縣地面你比我熟悉，潛伏在何家大集里的人馬緊著你先挑，家伙什也緊著你先選。給你半個鐘點的時間做準(zhǔn)備！千萬記住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許響槍，放那些何家大集后邊的鬼子過去！撤進(jìn)山里的鄉(xiāng)親們......就全交給你了！”

    猛地橫跨一步攔在了準(zhǔn)備走出屋子的李家順面前，莫天留急聲問道：“李司令，那你咋辦？”

    很是豪氣地仰天打了個哈哈，李家順洪聲笑道：“還能咋辦？老子是冀南軍分區(qū)司令員，這要玩命的節(jié)骨眼上，自然是要親自帶隊打沖鋒！”

    “可那樣的話......你可就......”

    “不就是革命到底么？前兩天剛跟你說過的，要干革命，就不能怕流血犧牲！輪到了我頭上的時候，我自然是不能縮頭當(dāng)軟蛋的！就這么定了——天留，好好跟著你們隊長干，我李家順沒干完的革命，以后可就靠著你們接班干下去了！”

    “這不成......咱們再琢磨琢磨，肯定還有旁的法子.......”

    “這都火燒眉毛的時候了，哪兒還有那么多窮琢磨的時間？這是命令！”

    正自爭執(zhí)之間，從低垂著門簾的房門口，卻是猛地傳來了個帶著幾分粗豪的聲音：“李司令，栗隊長，你們這可就不地道了！打鬼子玩命的活兒，你們怎么就能忘了咱涂家村的爺們了？”

    話音落處，門簾一挑，手里提著兩桿短梭鏢的涂半夏大步走進(jìn)了屋子，迎著李家順用力一抱拳：“要說跟鬼子對槍火，我涂家村里的爺們比不過你們八路軍的好漢?？梢f貼身短打、舞刀弄槍，我涂家村爺們手里的活計，倒是還算能拿出手的！方才我在門口聽了半天了，這何家大集里邊不是要埋伏一些跟小鬼子硬碰硬的兵馬么？李司令，我涂家村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丁壯，等您號令吶！”

    上下打量著手提兩桿短梭鏢、滿臉全都是躍躍欲試神色的涂半夏，李家順一時之間倒是語塞起來.......

    從冀南軍分區(qū)的駐地搬到涂家村左近開始，涂家村里的鄉(xiāng)親便是一門心思的幫著八路軍操持些過日子的活計路數(shù)。在百村大會召開之后，涂家村更是第一個成立了民兵隊、婦救會與兒童團(tuán)的村子。尤其是在這次小兩萬鄉(xiāng)親朝深山里撤離的行動之中，涂家村里丁壯更是全員出動，跑前跑后的擔(dān)任著引路與維持秩序之類的工作。

    卻沒想到，涂家村中丁壯在鄉(xiāng)親們?nèi)繌暮渭掖蠹冯x之后，卻并沒有隨著鄉(xiāng)親們進(jìn)山，反倒是返身折回了何家大集，幫著八路軍照應(yīng)傷員，甚至還參與了在何家大集中的巷戰(zhàn).......

    看著涂半夏身上顯而易見的干涸血跡，李家順不由得慨然嘆道：“半夏兄弟，打仗有咱們八路軍呢，你們......”

    不等李家順把話說完，平日里很是憨厚、連話都極少的涂半夏頓時瞪起了眼睛：“”什么咱們、你們的？自打八路軍的根據(jù)地安在了涂家村，那就只有個我們！多余的閑話我不會說，這會兒也沒啥功夫掰扯，就一句話——有八路，就有涂家村！沒了八路，涂家村也保不??！我們一塊兒打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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