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譽一下跪那硬邦邦的路牙上, 然后才摔倒，一顆機靈的小腦袋算是保住了。

    騎著二八車的大爺見撞了個人，趕緊把車剎住了。

    “哎喲譽譽啊, 咋是你呢？！你沒事吧，你咋這么虎捏！”

    大爺去扶他，謝譽還覺得暈暈乎乎爬不起來。聽他說話口氣很親昵，謝譽睜眼看了眼, 是跟他爺爺打牌的牌友。

    “大爺我沒事沒事沒事，您別跟我家里人說?！敝x譽扶著腰掙扎了兩把，沒站起來。

    “哎喲不行的咋能不說捏，你爸媽多擔心你啊?！彼虺蚰禽v開遠的公交，“你追啥呢你這是，追姑娘?。俊?br/>
    “不是不是……”謝譽百口莫辯，“我求您了，真別說，別告訴我媽，不然我現(xiàn)在就一頭撞死這您車轱轆底下?！?br/>
    “哎喲不行啊，這可咋整啊。小伙子下次可不能這樣了?。?！”

    葉卿趕過來時, 正好看到謝譽坐在地上, 幸好他沒大事, 只是手指和手心蹭破了一點皮而已。

    大爺說他趕時間, 下次去謝譽家里看他, 葉卿就讓他先走了, 借了創(chuàng)可貼幫謝譽貼上, 謝譽很抗拒。

    葉卿把他按住，“別鬧別鬧。”

    給他順順毛，“乖?！?br/>
    娘們唧唧的創(chuàng)可貼給他貼上了。

    謝譽瞅了一眼，鼓了鼓嘴巴，然后扶著葉卿站起來。

    葉卿接到嚴禾的電話，跟她說：“我到了，他沒什么大事?！?br/>
    沒什么大事？那就是有什么小事？

    嚴禾那頭頓了兩秒，“我現(xiàn)在回去?！?br/>
    “不用，你好好……”葉卿背過身去，很小聲地說，“好好陪一下周訪先，謝譽他沒事?！?br/>
    葉卿不是坑姐，也不是坑謝譽，他站在中立的立場，覺得得重禮節(jié)。

    周訪先坐了三天的車才到的北城，此時讓嚴禾撇開他，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謝譽沒問他什么，葉卿也什么都沒說。

    他就讓自己忐忑著，也好過知道了什么不想知道的。

    想了解清楚的事情，他一定會親自去問嚴禾。不是她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發(fā)現(xiàn)有幾個女生在對著他拍照，有兩個女的還追過他，跟他媽看笑話似的。

    謝譽嚇得不輕，躲在葉卿后面。

    他真怕自己上個什么法治節(jié)目，還是那種不作死就不會死的專欄，臉上打滿了馬賽克，男高中生謝某怎么怎么。

    想想就……草，死了算了。

    站在這個十字路口，謝譽第一次覺得，人生很難活。

    葉卿說程晚她們還在等著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小龍蝦，謝譽有個屁心情吃小龍蝦，他悶悶地說，“你去吧，我去剪個頭發(fā)。”

    理發(fā)店很近，葉卿猶豫片刻，陪他去了，他給程晚發(fā)消息讓她們先回去。

    謝譽坐在空位上照鏡子，托著腮幫子，“你說小爺我長得不算絕色吧，八.九分總該有了，你姐到底看不上我什么呢？”

    葉卿安慰他，“她除了自己誰都看不上?！?br/>
    謝譽愁眉苦臉的。

    他換了個方向坐，抱著椅背，歪著腦袋跟葉卿說話，“對了，程晚今天比賽咋樣？”

    葉卿說：“第二名?！?br/>
    “幾個人跑??？”

    “五個。”

    謝譽啪啪啪鼓掌，“小姑娘真棒?！?br/>
    葉卿在旁邊的空座坐下。

    “你跟她能不能行了？”謝譽問他。

    他稍疑惑：“我跟她怎么了？”

    “說句我喜歡你就那么難嗎？”

    葉卿仍是疑惑地看著謝譽，他不知道怎么接話了，更是不知道怎么面對自己的心。

    他低下頭，佯裝若無其事。

    “我分你一點勇敢好不好？”謝譽沖他伸出手。

    “葉卿?！?br/>
    “雖然不知道說了結(jié)果會怎么樣，但你現(xiàn)在不說，一定會后悔的?！?br/>
    謝譽用雙腳在地上劃著，慢慢地把轉(zhuǎn)椅滑到了葉卿跟前，抓著他說：“這件事情這樣，你以后每一件的事情都會這樣，然后一直一直患得患失地退縮下去。膽怯者的人生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錯過，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悔恨中度過的。你不爭取，怎么知道她會不會屬于你呢？”

    …………

    葉卿匪夷所思地看著他。

    謝譽笑笑：“小爺說的話是不是特別有哲理性?！?br/>
    他一臉“不用夸我，我能看出你的敬佩”。

    葉卿一向都是很給謝譽面子的，他淡淡笑著說：“知道了，謝謝你的勇敢?！?br/>
    半小時之后，葉卿跟謝譽剪完頭發(fā)出來，謝譽問他要不要去喝兩杯，葉卿拒絕了，謝譽說，“那去打會兒電動吧。”

    玩游戲多好，解除煩惱。

    電玩城里很吵鬧，謝譽跟葉卿一進去就不見蹤影了。

    程晚和點點偷偷摸摸地跟了他們很久。

    “我要怎么做他才會開心呢?！背掏砼赃叺男⊙绢^愁眉苦臉地問他。

    “你知道他為什么不開心嗎？”

    點點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很少看到哥哥不開心?！?br/>
    她拉著程晚，漫無目的地在門口閑逛著，里面好多兇巴巴的男人，還有震耳欲聾的音樂，點點不想進去，她去買了幾個游戲幣，在娃娃機面前抓娃娃。

    她抓了將近20塊錢了，也一個都沒抓出來，程晚沒玩過這個東西，她也不懂有什么技巧。

    點點抓的那個機子里面全都是百變小櫻的魔杖，想想謝譽也不可能喜歡這種東西，不過點點很堅持，她說：“我讓他喜歡他就會喜歡了?！?br/>
    這種強加于人的想法又直率又可愛，程晚沒有阻攔她。

    抓了二十五次之后，終于撈上來一個，點點欣喜若狂地抓著魔杖，她要進去找謝譽了。

    可是，“這里面好大呀，還有人在滑旱冰，我要去哪里找他？”

    兩個女孩一頭霧水地站在門口，葉卿出來換幣時，訝然地看著她倆。

    “葉卿，你沒有跟謝譽在一起嗎？”程晚問他。

    “他在里面。”葉卿指了一個方向，“你怎么來這里了？”

    程晚摸摸點點的頭：“她說她很擔心謝譽。”

    “他挺好的，不用擔心?！比~卿說。

    點點緊緊地握著魔法杖，她發(fā)現(xiàn)葉卿盯著她手里的東西，吞了口水，說道：“雖然我也很想給你一個，但是我哥哥今天不開心，我得把這個留給他了?！?br/>
    葉卿笑了笑。

    “你會難過嗎？”小姑娘問他。

    “當然不會?！?br/>
    “好，謝謝你的理解，你帶我進去吧，我有一些害怕。”

    她握著魔杖，跟著葉卿和程晚進去了。

    謝譽沒有在玩什么，他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玩手機，在等葉卿的游戲幣，點點撲過去抱住他，看到他手上的傷，“哥哥疼嗎？”

    謝譽很驚訝，“寶貝你怎么來這兒呢？”

    “我來玩的?！秉c點抓著他的手，隔著創(chuàng)可貼親了一下他的傷口，她小聲說，“給你親親?！?br/>
    謝譽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著，“以后不要來這種地方了聽見沒？”

    “嗯嗯。”點點乖乖的。

    她把魔杖放在他手里，“給你這個，今天你是謝小櫻，我是謝小狼，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謝譽看著她笑。

    可是點點還是覺得他心情不好，跟他說，“不要不開心了?！?br/>
    “我沒有不開心?！敝x譽站起來，把他妹妹扛在肩膀上。

    點點驚呼，“哎呀，你不要舉著我，我要走光了?！?br/>
    他幫她拉了一下抬高的衣服，遮住白白的一小節(jié)腰肢，跟葉卿說，“不玩兒了，我回家了?！?br/>
    謝譽沖程晚吹了聲口哨，“拜拜！”

    程晚看著他們離開，羨慕謝譽，也羨慕點點，她有點羨慕不過來，然后看看葉卿，覺得別人也沒有什么好羨慕的。

    “你今天說要跟我看電影對吧？”

    “嗯?！比~卿手插在口袋里，難得站得懶散，他沒有多余的話要說，就那么平靜地看著她。

    程晚有點詫異：“我臉上有臟東西嗎？”

    葉卿笑：“沒有啊?！?br/>
    他轉(zhuǎn)身去看商場的地圖。

    電影院在六樓。

    “幾點鐘的票??？”程晚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

    “還有十五分鐘?！?br/>
    葉卿停下來等了她一下，兩個人上了扶梯，一層一層地轉(zhuǎn)著。

    第三層的電梯口有一家冰淇淋店，程晚很想吃，葉卿說你剛剛吃完小龍蝦再吃冰淇淋，胃和腸道會爛掉的。

    然后程晚就不走了，她很堅持這件事，跟葉卿撒嬌說：“我就吃一口?！?br/>
    “吃一口然后扔掉？”

    “不是，我可以帶回去給我爸爸媽媽吃?！?br/>
    葉卿不知道她是真傻還是裝傻，他看著程晚漸漸垂下去的腦袋，笑了笑，“好了你買吧，吃不下我?guī)湍愠?。?br/>
    程晚抿著嘴唇笑著，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點了一份奧利奧口味的冰淇淋，等待的時候，兩人站在柜臺前，程晚問葉卿：“謝譽今天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我看你走的時候很急?！?br/>
    “他……”葉卿覺得解釋起來挺復雜的，就隨口說了句，“做了一些成熟男人不會做的事情?！?br/>
    “啊？”程晚嚴肅地揪起了眉毛，“我覺得謝譽挺好的啊，就算他做了傻事，你怎么能帶著嘲諷的口氣來說他呢，他聽到了會不舒服的，而且這樣的男生也很可愛啊……”

    “我就這么一說，生氣了？”葉卿手肘撐在柜臺上，俯身跟她說話。

    他歪著腦袋，注視著她。眼中的情緒淡淡，話語也溫和。

    程晚說：“我生什么氣??？”

    “哦。”他平平地應了一句，然后站直了身子，沒有再跟她交流。

    過了會兒，程晚仍然沒搭腔，他又問：：“你喜歡他那種幼稚的男生？”

    “也不是吧，我只是覺得他有的時候講話很好玩?！背掏碚f完，又嚴肅地揪起了眉毛，“——什么啊，你又說他幼稚?！?br/>
    葉卿覺得挺無辜的，“我就是那么隨口一說，你不用那么較真。除非……”

    他撇過頭去，撐住了腮幫子，“除非你是真的很喜歡他。”

    “怎么會啊?！甭犓@樣說，她有一點生氣，只有一點點。

    冰淇淋做好了，程晚接過去，說了句謝謝，然后就忘記他們的話題講到了哪。

    到旁邊的小桌子坐著等，程晚低頭挖著冰淇淋。

    “謝譽——”他剛蹦出口這兩個字，后話還沒說。

    程晚便打斷了他，嚴肅地揪起了眉毛，“葉卿，我現(xiàn)在覺得你有一點無理取鬧?！?br/>
    葉卿被她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逗得笑起來，他微微后仰在椅背上，繼續(xù)剛剛沒有滿足的注視。

    程晚有什么好看的呢。

    她沒有特別出眾的地方，五官，發(fā)型，打扮，身材……都像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初中生。

    但是葉卿就是覺得盯著她看時，好像整顆心都能平靜下來。

    他想起來在理發(fā)店里謝譽跟他說的那些奇怪的話。

    雖然沒有覺得多么受教，但仔細回想一下，還是有一些道理的。

    葉卿自然也不想成為一個患得患失的膽怯者，只是他從前沒有接觸過感情的問題，第一次碰上，難免棘手，需要準備的時間和空間。

    準備什么呢？

    準備一些勇敢吧，來應對每一個可能的結(jié)果。

    畢竟他可是一個成熟的男人。

    程晚說吃一口，真的只吃了一口，她把剩下的冰淇淋給葉卿。

    明明有兩個勺子，他卻視若無睹地拿起了她剛剛用過的那個。

    程晚今天十分細心，她觀察到這個細節(jié)之后，有點坐不住了。

    今天在吃小龍蝦的時候，葉卿跟她說，因為我喜歡你。

    程晚起初覺得這是一個誤會，就像他后來補充的那句，他想說的其實是，施雨婕覺得我喜歡你。

    可是接下來那段時間，葉卿的那句話一直在她腦海中環(huán)繞。

    她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能過于單純了。

    她和葉卿結(jié)實于四年前的冬天，他心善給了她一處住所，因為那時的小月牙無家可歸。

    后來她成了程晚，和他在異鄉(xiāng)城市狹路相逢。

    葉卿一直對她特別照顧，他很細心也很體貼，會給她暖手，給她擁抱，陪她睡覺，給她剝蝦，甚至吃她剩下的冰淇淋。

    程晚開始覺得這只是他多年前對她關(guān)懷的慣性，可是牽手擁抱的次數(shù)多了，她也漸漸明白過來，這不是普通的關(guān)懷和照顧，而摻雜了一些男女之情。

    都說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哪怕施雨婕錯認為嚴禾是葉卿的女朋友，她還是那么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我覺得葉卿喜歡你這樣的?！?br/>
    不然他為什么無條件地對她好，不然他為什么，非要用她用過的勺子。

    葉卿看程晚一臉糾結(jié)的表情，他跟她對上眼，問道，“怎么了？”

    既然他這樣問了，程晚便脫口而出，“葉卿，你喜歡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