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玥兒

    陳然對我說，他希望以后所有的時光里，都能像今天這樣，一直成為有資格為我做飯的那個人。他這樣說的時候，恰有微涼的夜風吹進來，室內(nèi)昏黃的燈光在輕輕搖曳，發(fā)出細碎的簌簌聲響。我與他面前各擺著一碗白米飯，最是色彩分明的西紅柿炒蛋泛著金黃油亮，家常的味道，煙火的氣息，是我夢寐以求的人間生活。

    還有對面坐著的那人，平日見慣了他在工作上的指揮若定，此刻穿著再普通不過的格子襯衣，套一件乳白針織背心，隨意，灑脫，就若下班歸來的男主人，褪去外面精致的西裝，為自己和愛人張羅一頓或簡單或豐盛的晚餐，不過是歲月里司空見慣的日常，卻最是惹人向往留連，世人常說神仙眷侶，可平凡如我，此生能有這般百年好合，已是了無遺憾。

    有溫熱的淚在眼里打轉(zhuǎn)，我凝神望向他，陳然的雙眼清朗逸逸，話語擲地有聲，熨進一片情深似海。我情不自禁開口道，“謝謝你能這樣說，陳然，我……”

    “玥兒，你先聽我把話說完”陳然截住我的話，伸出手握住我放在桌面的手，“玥兒，你是這樣被動隱忍的性子，從我第一天認識你，我就了解你的內(nèi)斂與心性，你是那種寧可苦自己也不愿給別人添麻煩的人”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所以，我知道，我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你能接受我的情意，接受我這個人，想必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而我，除了感謝上天對我的恩賜外，只有拿我全部的真心一心一意對你，才能夠回報你給予我的一切……”

    陳然的聲音低沉有力，平靜卻又堅定，如暮鼓晨鐘一下一下響在我的心頭，“玥兒，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我明白，你沒有說，并不代表你不介意，相反，恰恰是你知道這是橫亙在我們之間最大的阻礙，才近情情怯地視若無睹?！标惾坏难凵裼行屈c斑斕閃耀，頓了頓，他握緊了我的手，“玥兒，你雖然不說，但我必須得說。我今天不是一時沖動，我很清楚自己對你的感情，當我決定走出這一步，我便告訴自己，我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要為你負責，請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背負世俗的罵名，不會讓你不清不楚地和我在一起，我一定會給你完整的愛情和歸宿……”

    窗外月華初露，有淡淡的光瀉進來，軟緩如水銀灑了一地，透著似有若無的脈脈溫情。我看到面前的桌面上，有大朵大朵晶瑩珠花落下，濺散開來，濡濕淺綠的桌布。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那里有溫熱的不斷的淚痕，訴說著難以言盡的感念和悸動。是啊，怎能不感動？陳然，我最心愛的人，在我沒有任何要求的情況下，告訴我，這不是一場露水情緣，不是逢場作戲地激情歡愛，他是帶著誠意與擔當而來，只為許我一份完整的愛情。

    他是如此明了我的為難，懂得我的顧慮，因而主動提到了他與小娟姐的婚姻。他要給予我，便不會躲閃和隱瞞；他要交付我，便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要我光明正大地與他并肩而立，而不是只能偷偷摸摸地永遠隱在他身后的影子里。他是這般為我，為我考慮為我承擔。他知道我的不易，可他走出這一步，又何嘗輕松？如果不是一個有著堅毅心志和勇力擔當?shù)哪腥?，又怎會有如此錚錚鐵骨和愛的慈悲？

    樓下傳來孩子們的嘻鬧聲，和著大人的絮語叮呤，那是親人的關(guān)懷，是家的模樣，是我幻想過千百遍的生活的樣子。我曾無數(shù)次趴在陽臺上看小區(qū)里的人來人往，細數(shù)著這千百扇窗戶后不盡的歡聲笑語，想象著有朝一日我與我的愛人，也在某一盞燈光后，疊衣，鋪床，灑掃，烹煮，在生活的瑣碎里靜靜編織著我們自己的花好月圓。我曾無比渴望那樣平靜而安寧的幸福，如今，當我的愛人在我面前，真地向我開口，要許我這般似水年華時，我卻忽然意識到，想象與現(xiàn)實，終究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此時此刻，我的腦海里反復(fù)翻騰的竟是，李玥兒，低下你的頭，與現(xiàn)實握手言和吧。

    于是我的聲音就這樣毫無預(yù)兆地對著陳然脫口而出——“不！”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我看見他的目光忽地一滯，仿佛不可置信般，盯著我默默半響。他的手心有細密的汗?jié)B出，潮嗒嗒全不似方才溫暖干燥。他的眉心緊鎖，似乎有些艱難地開口問道，“為什么，玥兒？”聲音喑啞疲憊。

    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復(fù)又睜開，我用最短的時間做了一個有生以來最重大的決定，將另一只手覆上他握著我的手，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仿佛要將它看進我的心里，爾后，我用最平靜的聲音一字一句緩緩說道，“陳然，不要為我離婚，我愿意就這樣一直待在你的身邊?！?br/>
    陳然握著我的手兀自一抖，難以置信地望著我，仿佛有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開口。良久，他搖頭，重重地搖頭，攥著我的手骨節(jié)分明，青紫的血管因著用力而微微突起，內(nèi)里的激動一覽無余。靜息凝神中只有他斬釘截鐵的聲音在空氣中飄蕩，“玥兒，不，我不能讓你這樣無名無份地在我身邊?！?br/>
    心下驀地涌起一股暖流，仿佛三春的朝霞滲透層層枝葉漏出的融光，密密匝匝簇成一道道五彩光束，輕盈的粉塵在空中翩翩起舞，讓人的心眼明亮。我心愛的男子，在洶涌如潮的塵世洪流中，即便面對阻隔如山，仍是將我放在心口不愿委屈，叫我如何能不感喟。我沒有看錯，陳然，深情如他，道義如他，永遠是那樣一心一意為我周全，不論是作為他的小妹，還是他的愛人，他對我的體貼照顧都未改變一分一毫，是上蒼的恩賜吧，才能讓我與他在今生相遇相識；是前世累積的福分吧，才能讓我與他在現(xiàn)世相知相愛；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肆意揮霍這珍貴的緣分，更不能只想自己不顧他人，更不能讓他一個人去面對人世間的風雨飄搖！我不要只在他身后做一株讓他為我遮風擋雨的小草，我希望與他能并肩而立的，不是形式名份，而是情與心的高度。

    再不遲疑，我對他微微一笑，“陳然，你聽我說”，十指交握中我的眼神透出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接受你，不只是因為你對我的好，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和你有著同樣的情意，因為，我也愛你。我能夠控制自己之于你的角色，能夠控制自己刻意地和你保持距離，卻無法控制愛。所以，盡管早就知道你已經(jīng)結(jié)婚，我仍然不由自主地愛上了你。我有過退縮，有過失落，有過惱恨，無數(shù)個深夜里，我為你輾轉(zhuǎn)發(fā)側(cè)，我怨老天為什么不讓我早些遇見你，卻又感謝老天總算讓我遇見了你。那么多個日夜，我就在這樣無望而卑微的感情里無法自拔愈陷愈深”

    一時哽咽難言，我低下頭輕輕啜泣。陳然嘆口氣，起身緩緩走到我身旁，將我的頭靠在他的肩上，聽我繼續(xù)說道，“今天之前，我從未奢望過今生今世能與你有這樣一段緣分，我本以為能夠以小妹的身份待在你身邊已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所以當你對我說照顧我一生時，你知道我有多震驚嗎？我沒想到你對我也有同樣的心意，沒想到原來我們竟都是在相向的路上走了那么久，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么開心和幸福過，我明白求而不得的苦，所以那一瞬間，雖然不知道你為什么會突然對我表白，但我仍選擇順從自己的心，不再和它苦苦較勁，我想讓你知道，你不用猶疑，不用慌張，我一直在這里守著你，等著你，我不會讓你悲傷，我想看到你心愿達成的快樂，因為我愛你，愛一個人不就是希望他快樂么。“

    淚珠從眼眶里滾落，順著我的臉頰滑到陳然的肩頭，打濕了他的衣衫，彼此卻都渾然不覺。今天我真是流了太多的淚，仿佛把我這二十四年人生時光里的淚都流盡了。墻上的時鐘滴滴答答永不止息地循環(huán)往復(fù)，我在光陰的流逝里輕聲呢喃，卻又像自言自語，“可就算是這樣，陳然，我也從未想過去犧牲你的家庭來成全我的幸福。如果我們的結(jié)合必須建立在另一人的痛苦之上，這樣的結(jié)合又有什么意義呢？母親在我中學時便早逝，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和父親相依為命，所以我很早便懂得，這世上，有太多的情感是我們不能割舍的，愛情，親情，友情，如何又有孰輕孰重之分？你和小娟姐，你們一同走過了近十年的時光，你們之間的愛情早已和親情友情融合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是輕易就能放下的呢？何況小娟姐，看得出來她很愛你，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因為我，讓你置她于不顧，即便我們走到了一起，我們的內(nèi)心又怎會靜好安寧？我明白求而不得的痛，可我想如果得而復(fù)失是不是會更痛？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首先便過不了自己這關(guān)！如果我與你并肩而立是要以你的家人、你的妻子受傷害為代價，我寧愿默默地站在你身后陪伴你，即便這樣我會成為一個世俗眼光中的第三者或是壞女人，可這和擁有你比起來，算什么呢？“抬起頭，我坐直了身子，輕撫上他的臉龐，“我曾經(jīng)幻想過婚姻里的相濡以沫，也曾經(jīng)和世俗大流一樣不齒介入別人婚姻的第三者，可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那般黑白分明非此即彼的感情觀道德觀，不過是未曾親歷站著說話不腰疼罷了，婚姻冷暖，情愛甜苦，最是自知，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不讓彼此辛苦，才是愛最大的悲憫。你不為難，我能心安，沒有人會受到傷害，已經(jīng)是現(xiàn)實中最好的狀態(tài)最佳的選擇了?！?br/>
    “所以，陳然，請你一定一定要答應(yīng)我”我對著他深沉的黑眸無比鄭重說道，甚至帶著懇求的意味，“不要和小娟姐離婚，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