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厭夜看了她半晌,目光便落在了那彩樓門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各個女子身上,以及彩樓那上書“棲蝶樓”的牌匾上。這是一家青樓,尋常女子怎么會踏足?但是,話又說回來,陸欺霜又怎是尋常女子?
無論凡人甚至是九州仙門的修士們對這些賣唱賣笑的女子多么鄙夷,沈厭夜對她們卻并不反感。因此,在發(fā)現(xiàn)陸欺霜沒有要下來的意思后,他便收回目光,直接青樓的門口走了進去。那些鶯鶯燕燕平時招呼的多是些大腹便便、滿腦肥腸的官員,很少見到這般出眾的公子,但是沈厭夜周圍的寒氣太重了,仿佛只是被那人清清冷冷地瞥上一眼,寒氣便會侵入四肢百骸。所以,大家目送著他走進彩樓,無人敢上前與他對話,而沈厭夜徑直走到了陸欺霜的門前,推開了房門。
他望著靠在彩色畫欄上的女子。白衣勝雪,白發(fā)如雪,甚至連長裙上滾邊的刺繡和長發(fā)上的首飾都是清一色的銀。這般清冷的顏色,和她唇邊明艷的笑意形成了對比,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開在了冰雪覆蓋的凜冬。
旁邊有一位手中捧著酒壺,正驚疑不定地望著自己的女子。沈厭夜用質疑的眼光看著陸欺霜——她難道還想讓兩人接下來的談話被一個凡人女子聽了去?
“何必在意呢?”陸欺霜看穿了他的疑惑,如是說道,“你剛剛在街道上走那么一圈,未曾留心去收斂靈力,那些人誰還會以為你是普通的凡人?”她一面說著,一面對那女子勾了勾手指,笑道:“請再斟兩杯酒?!?br/>
那女子不明白為什么兩個人要用三個酒杯,但是她不敢多言。她立刻又取出了兩個精致的青綠色酒杯放在矮桌上,右手捧起酒壺的壺柄,左手輕輕按住銀色的蓋子,舉手之間露出一截完美無暇的藕臂,晶瑩的鐲子與酒壺輕輕碰在一起,發(fā)出極為悅耳的聲音。但是,沈厭夜注意到她的手在輕輕地顫抖。
陸欺霜微笑著注視著這一切。待她滿上酒液后,便拿起了那兩支酒杯,一支放在了沈厭夜的手中。她舉起了另一支,對沈厭夜手中的劫火劍道:“魔界至尊,難道不愿意接受我敬的酒么?”
劫火劍靈沉默著。沈厭夜瞟了眼那女子,感到有些無奈。
“呵……你既然不愿意現(xiàn)身想見,也沒有關系,過不了多久你就會急不可耐地跳出來‘護主’了?!?br/>
這話的確有效,沈厭夜登時感到劫火劍的劍身狠狠地顫了一下。他立刻輕輕回握手中長劍,以示安撫,但是這并沒有什么用。下個瞬間,那位妖魅的紅衣劍靈便亦然現(xiàn)出了身形,眼神極為戒備地望著陸欺霜。
這下可是徹底把那女子嚇壞了。她驚叫一聲,手中的酒具完全掉在了地上,自己也跌倒在地,跌跌撞撞地向房門爬去。但是陸欺霜長袖一摔,那女子痛呼了一聲,便被一股大力拉扯回來,扔在了室內的軟塌上。也許是被嚇慘了,她立刻滾下軟榻,也不顧姿勢多么狼狽,又向房門爬去。陸欺霜看著她在地上爬行,在她的手指剛剛拉開了門的瞬間,只聽“砰”的一聲,門被激蕩的靈力狠狠關上了。
沈厭夜皺眉,他實在是不理解他的母親為何一定要將這個凡人女子留下。
“你不用怕。你只要乖乖在這里負責倒酒,我們都不會為難你的?!?br/>
“…………是……是?!痹诒贿@位風華絕代的白衣女子連續(xù)扔回床上兩次后,對方這么溫和的語調實在是沒有什么說服力,她還是害怕極了。直到她發(fā)現(xiàn)那白衣女子的注意力不再落在自己身上時,內心的驚懼才總算略略平息了一些。
“厭夜,蓮瑕……”陸欺霜微微瞇起眼睛,黑曜石一樣的瞳仁在修長的睫羽下若隱若現(xiàn)。她皓腕輕抬,將酒杯送往唇邊,朱唇輕抿了一口醇酒,唇邊掛著沒有人能看得懂的虛幻的淺笑,“我能感覺得到……自上次一別后,你們的心事愈發(fā)沉重了。你們在擔心什么呢?”
蓮瑕沒好氣道:“我們在擔心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嗎?!”
陸欺霜的眼睛眨了眨,笑道:“你的意思是,假如沒有我的話,你們就沒有這些心事了?是這樣嗎,兵主大人?假如沒有我,梅如煙對你的指責難道就失效了嗎?她說你們自作多情,貪得無厭,難道她的指責會因為我的消失或者存在而改變嗎?”
“……”蓮瑕沉默了。陸欺霜和沈厭夜一樣,在與別人談話時,八面玲瓏,沒有人能在言辭上打敗他們。但是,他們總是沒有錯的。
“母親,我們來不是和你說這些的?!鄙騾捯雇媲暗呐樱裆行┌?,“我們已經知道您在凡間做的事情了。您真的就不能放下屠刀嗎?”
“屠刀……”陸欺霜笑著摸了摸沈厭夜的頭發(fā),像極了三百年前,那未曾飛升的白衣劍修每次安慰自己那因為修煉沒有進境而感到沮喪的兒子一樣,“我殺了他們,他們的魂魄才能來到鬼界。在聚魂淵的結界下,那些魂魄未曾被判官審問,就連神界上仙也無法傷害他們,只有在那里,他們才能短暫地跳出六界之外,五行之中,不用再受天道的折磨。”
沈厭夜聽到這里卻倒吸了一口涼氣:“您……您阻止他們轉世投胎??。?!”難怪她手下會有那么多“兵力”來進攻人界??!
“我是為了他們好?!标懫鬯f道。沈厭夜明白,她的心是真誠的,她真的希望為了他們好的。但是……
“怨藪火湖的怨氣越來越重了?!鄙忚u了搖頭,“我能感受得到他們的痛苦,我的法力也越來越強了。你雖然說著為他們好……但是無法投胎,永遠在鬼界不見天日的痛苦,那些普通的凡人又要如何忍受?!”
“是嗎……魔界發(fā)生的事情,我倒是不知道。自從你當了魔尊,魔界的結界有了你靈力的加護,倒是變得堅固異常,鬼界和妖界的最出色的探子們都已經完全束手無策了。”陸欺霜滿意地嘉獎道,“很厲害啊,蓮瑕,有你在厭夜身邊,我便更加開心了?!?br/>
這話是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上來說的,但是她最大的敵人就是她的兒子,因此這話怎么聽怎么別扭。
“不過,言歸正傳?!彼故且稽c也不為怨藪火湖的怨氣而動容,“他們從小就受到錯誤的觀念的熏陶,從一出生就被灌輸天道與倫常就是‘正道’的觀點,導致他們無法區(qū)分‘正道’和‘邪道’。他們已經太過沉溺于被壓迫的生活方式,甚至以為被壓迫才是對的,在被壓迫中得到令人麻痹的快樂,因此,在被強制清醒的時候,他們才會感到劇烈的痛苦,才會怨氣沖天?!?br/>
說著,她傾身靠近沈厭夜,伸出手托起了他的下頜,笑著端詳他:“厭夜,我是在拯救他們?!?br/>
“可是……您殺了他們?!?br/>
“對于那些已被愚昧的快樂麻痹的人,對于那些無可救藥的人,死亡比活著要幸福?!?br/>
“他們即使死了,依舊被禁錮在鬼界,受永劫之難!”
“即使如此,亦要好過茍活于人間。在聚魂淵,所有的人,無論生前高低貴賤,都是在接受折磨。在活著的時候,人分三六九等;在聚魂淵,大家都是平等的?!?br/>
沈厭夜激動地拍案而起——也只有陸欺霜有這個本事能讓一向沉靜如水的律法天君如此激動,“母親,這都是您的一廂情愿!就像他人認為的幸福在您的眼里是災難一樣;您認為的幸福在他人眼里也一樣是災難!您沒有資格宣稱自己所認為的一切就是最正確的!您如果真正想要拯救他們,就要問問那些凡人他們真正想要什么!”
“我就知道你要這么說?!?br/>
陸欺霜勾起了唇角。再一次,她長袖一甩,那名縮在角落里的女子便倒在了她的懷中。陸欺霜的體溫極冷,令她不由得打了個顫,而陸欺霜卻輕輕抬起她的臉,柔聲道:“不要怕,把你手上的傷給這兩位公子瞧瞧?!?br/>
她有些畏縮地看了陸欺霜一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取下了叮咚作響的許多金銀玉鐲,翻過了手腕。沈厭夜之前只注意到她的手背如同一塊上好的羊脂玉一樣白皙無暇,卻不料她手腕下面竟然是縱橫交錯的傷口,像是老樹龜裂的樹皮一樣粗糙可怖!
“她叫蝴蝶,是這里的頭牌花魁?!标懫鬯廊皇切χ?,“這里的歷代花魁都叫這個名字——至于這個規(guī)定的原因,我有一些猜測,但是卻都未經證實。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她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擁有,就像那些所謂的良家婦女,為了婆家操勞一生,到頭來她們的墳頭上也不過落下一個‘張王氏’、‘李周氏’的名字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