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shí)姚祺年和宋明好還沒定親，完全沒必要送禮, 但眼見年關(guān)在即, 不給準(zhǔn)老丈人家送點(diǎn)東西, 姚祺年心里過意不去。

    正巧趕上公社殺豬站殺豬，殺豬佬是姚祺年一個堂叔, 姚祺年從他堂叔那兒弄到十斤豬肉, 又在供銷社稱幾斤花生瓜子, 掛車把手上, 一塊送去了衛(wèi)生站。

    這會兒宋家靜悄悄的，宋醫(yī)生在診療室當(dāng)班, 只有宋明好在。

    聽見自行車鈴聲，宋明好從屋里出來, 原本是笑瞇瞇的，可在看到姚祺年那張爛臉時, 笑不出了。

    他就知道！

    姚祺年心里一陣翻江倒海, 立馬不樂意了。

    “宋小好，你過來?！?br/>
    “干什么？”

    “你力氣大，把米扛屋里。”

    “......”

    宋明好不情不愿的挪步過來，剛走近, 麻花辮就被扯了下。

    “宋小好，你說我是不是丑了？”

    問這話時, 姚祺年是瞪眼問的, 傻子才聽不出他話里威脅。

    “丑了。”宋明好照實(shí)說, 眼里盈著笑意。

    姚祺年頓覺一顆心碎成渣渣, 不滿道：“再給你個機(jī)會，好好想怎么答。”

    宋明好無奈瞧他眼，決定不搭理他，先把半口袋大米拎進(jìn)屋。

    她一走，姚祺年還嬌氣給誰看啊，只能拎上肉尾隨宋明好進(jìn)去，邊走邊道：“不關(guān)心我，我想自殺?！?br/>
    宋明好想遞他把刀。

    “宋小好，跟你說話呢，搭理我一下唄，搭理我的人都是漂亮姑娘，不搭理我的都是老母豬?！?br/>
    宋明好哭笑不得，沒好氣道：“自己找把椅子坐好了。”

    姚祺年立馬擱下豬肉，擺著堂屋里的椅子不坐，直接摸進(jìn)宋明好屋里，大咧咧在她書桌前坐下。

    宋明好在外一陣翻箱倒柜，總算翻出她爸自熬的豬皮膏，挖上一勺，均勻涂抹在姚祺年臉上。

    姚祺年乖乖仰起臉。

    見他臉上被凍出好幾個硬塊，又紅又腫，宋明好有點(diǎn)心疼了，低頭吹了吹他臉頰，低聲道：“難不難受？癢不癢？“

    姚祺年幽幽道：“不廢話么，你說呢？”

    宋明好乜他：“我又沒長過凍瘡，我哪知道?！?br/>
    “那你吹吹。”姚祺年抬抬下巴，把臉往宋明好嘴邊湊。

    兩人離的太近，宋明好紅著臉，敷衍的吹了下。

    姚祺年顯然不滿：“再吹吹?！?br/>
    宋明好拿他沒法，只好再吹。

    “還要?！币髂晔娣拈]上眼。

    “還要？”

    “嗯嗯?！?br/>
    “等著?！绷滔逻@句，宋明好抬腿就走。

    “哎哎，宋小好，你干嘛去？”姚祺年一把拽住她胳膊。

    宋明好回過頭，一本正經(jīng)道：“我去找把蒲扇，你不是要吹嗎？我拿蒲扇給你扇扇，比我吹的風(fēng)大多了?！?br/>
    姚祺年：“......”

    “還要不要吹了？”宋明好問。

    姚祺年忙搖頭，不吹了不吹了，傻子才在大冷天扇蒲扇。

    見他安分下來，宋明好繼續(xù)給他涂藥膏，低聲道：“怎么凍成這樣啊，你干什么凍的？”

    “去江北送貨?！币髂晔涞膰@口氣：“我毀容了，宋小好，你要對我負(fù)責(zé)?！?br/>
    宋明好微彎腰，兩手捧了姚祺年的腦袋，左右仔細(xì)打量了會兒，眼含促狹的問：“這么丑的娃，哪家的?。俊?br/>
    姚祺年抖機(jī)靈的順桿子上爬：“宋小好家的。”

    這話正巧被下班回來的宋醫(yī)生聽個正著，只覺牙疼，忍不住重咳兩聲，甕聲翁氣的招呼：“年娃子來啦?！?br/>
    屋里的兩人慌忙彈開，姚祺年幾乎立刻起身，正臉喊了聲叔。

    這一本正經(jīng)的樣兒，讓宋明好頻頻側(cè)目。

    “小好，你去燒飯，多燒點(diǎn)，年娃子中午別走了，就擱咱家吃?！?br/>
    不得不說，宋醫(yī)生對姚祺年還是很滿意的。

    宋明好哎了聲，朝姚祺年看看，姚祺年立馬會意，特懂事的道：“叔，您坐著，我去幫小好添柴禾?！?br/>
    宋醫(yī)生擺擺手，不摻和小年輕的事，只是道：“再去打點(diǎn)散酒，咱們中午喝兩杯?！?br/>
    緊挨衛(wèi)生站的就是供銷社，黑乎乎的門臉兒，進(jìn)門就是水泥臺，靠門口的大水缸里滿滿一缸地瓜燒，只要兩毛錢一斤。

    姚祺年打了兩斤，本想著夠喝了，哪知道準(zhǔn)老丈人是個酒罐子，一斤酒下肚，面不改色，可憐姚祺年陪喝一斤，喝得臉通紅！

    “爸，你們少喝點(diǎn)?！彼蚊骱萌滩蛔〕雎曋浦埂?br/>
    姚祺年感激涕零的朝他的小好妹妹看，再喝他就要出洋相了。

    宋醫(yī)生平常都很聽閨女話，唯獨(dú)這事不能聽她的：“才這么點(diǎn)，哪多了？小好，再去供銷社打兩斤酒?！?br/>
    姚祺年：“......”

    宋明好扭不過她爸，只能帶上酒瓶子出門，沒多時又拎回兩斤地瓜燒。

    姚祺年在喝到一斤半時候，實(shí)在扛不住了，話都來不及多說句，趴桌上倒頭就睡，任憑宋明好怎么喊都喊不醒。

    宋醫(yī)生也好不到哪去，不過此時還算清醒，見姚祺年沒撒酒瘋，更沒打罵閨女，頓時放心了一大半。

    “小好，把他先扶你床上，讓他睡會兒。”

    說話間，宋醫(yī)生給閨女搭把手，父女兩合力把睡得跟死豬似的姚祺年扶躺床上，這一睡就是大半日。

    等姚祺年再醒時，外面天已經(jīng)黑透，屋里點(diǎn)了煤油燈，宋明好正背著他伏案備課。

    姚祺年緩緩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覺的意識到，他躺的居然是宋小好的床！

    有了這個認(rèn)知，姚祺年恨不得在床上翻個跟頭！

    好在理智尚在，他只是矜持的扯高被子蒙住了腦袋。

    蛤蜊油的味道！

    姚祺年蕩漾起來，忍不住翻個身，兩腿夾緊懷中被子。

    “醒了？”宋明好聽見動靜轉(zhuǎn)身，邊往床邊走邊道：“有沒有哪難受？”

    大概是剛睡醒，姚祺年模樣有點(diǎn)呆，聽宋明好這么問，遲緩的搖了搖頭：“不難受?！?br/>
    聞言，宋明好松了口氣，然后道：“天太晚了，不難受你就起來回去吧?！?br/>
    她話音才落，姚祺年就夸張的哎喲了聲，兩手抱腦袋喊：“好難受，頭好疼，頭要炸了?！?br/>
    宋明好想把他扯下床，好氣又好笑道：“這么大人了，怎么還跟奶娃娃一樣啊?！?br/>
    不管他怎么嬌氣，宋明好也不可能留他過夜，何況還有宋醫(yī)生在，姚祺年自知沒可能，在床上翻了幾個滾，翹著一撮毛垂頭喪氣下床穿鞋，一步三回頭。

    “我走了，宋小好我真走了?！?br/>
    宋明好擺擺手，趕緊把他送出門：“雪太大，騎車慢點(diǎn)?！?br/>
    姚祺年幽幽朝她看眼，宋明好假裝沒看到，可架不住他半天不挪步，只好墊腳往他下巴上親了親。

    “還走不走？”

    這才像樣！

    姚祺年總算滿意，自行車蹬得虎虎生風(fēng)，一路頂風(fēng)雪往家走。

    夜里雪大，等姚祺年到家的時候，儼然成了個雪人，眼睫眉毛都是冰棱子，可把坐堂屋里邊等他邊補(bǔ)衣裳的王乃云嚇了一跳。

    “怎么這么晚才回吶！”王乃云忙過來給他撣雪。

    “中午跟叔喝了兩杯，喝多了?！币髂赀@會兒胃里燒的難受，見鐵皮爐上熱了飯，端過就是狼吞虎咽。

    王乃云忙又給他下面條，好一通折騰，娘兩個才各自回屋睡覺。

    轉(zhuǎn)天就是臘月二十八了，家家戶戶都忙活了起來，蒸饅頭，炒瓜子花生，熬糖瓜，空氣里飄著油渣子的香味，穿開襠褲的奶娃們也不嫌天冷，兜里揣著糖果出來顯擺。

    王乃云把炒好的花生瓜子往外端，正好撞上從外回來的姚祺年。

    “媽，你這是去哪？”

    王乃云道：“給你劉大娘家送點(diǎn)，過完年你跟小好也該定了，還得麻煩劉大娘去跑腿問彩禮?！?br/>
    這年月彩禮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有要一百二十塊的，也有一分錢不要拎包袱就進(jìn)門過日子的，原本按王乃云的意思是要給一百二十塊，但姚四海覺得還是先探探宋醫(yī)生口風(fēng)。

    萬一人家要一百五十塊呢？

    這些鄉(xiāng)風(fēng)鄉(xiāng)俗姚祺年都不懂，也插不上手，只能看老兩口忙活，不管宋家要多少彩禮，索性親事都是要定的，煙酒肉魚，糖果糕點(diǎn)，還有寓意五谷豐登的黃豆、綠豆、紅豆、黑豆、芝麻，這些都提前備好，一準(zhǔn)沒錯！

    俗話說拿人的手短，劉大娘得了王乃云的好處，也沒耽擱，過完年大年初一就去宋家探口風(fēng)了，旁敲側(cè)擊問宋醫(yī)生想要多少彩禮錢。

    宋醫(yī)生就宋明好這一個閨女，也不打算拿賣閨女的錢給兒子娶媳婦，就隨口要個吉祥的數(shù)字，九十九。

    “有點(diǎn)少了?！?br/>
    從劉大娘那兒得了消息，姚四海還有點(diǎn)過意不去。

    王乃云也道：“可不是，我還料想著小好她爸怎么也得要一百二十塊?！?br/>
    大兒子前兩年娶大兒媳婦還花了一百塊錢彩禮呢！

    這么一對比，老兩口越發(fā)覺得過意不去，就琢磨著從哪補(bǔ)上點(diǎn)，不能讓宋明好太掉價。

    姚祺田老實(shí)巴交道：“把新房蓋寬敞亮堂點(diǎn)不就行了？！新房蓋的好，年娃子結(jié)婚也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