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錦繡沒有想到竟然會(huì)在這樣的場合與湛功重逢，微微一怔便反應(yīng)了過來，微微頷首，便隨著大太太走過去，扶她坐下，自己立在了大太太的身后。

    匆匆的一瞥，可是她卻還是能夠發(fā)現(xiàn)，當(dāng)年的少年，已經(jīng)長成了健壯有力的青年，渾身帶著幾分肅殺之氣，臉上如同巖石一般沒有任何表情，較之從前的服色便得黝黑，放在膝上的一雙手，竟然還現(xiàn)出了一條疤痕來，錦繡心里微微嘆息，卻恐叫旁人看出些什么，便不再往湛功的方向看。

    能與齊武一同回來，錦繡又見英國公對湛功的面前也很溫和，便知他已與從前不同，便不愿再叫這人因她受到輕視。

    那青年在見到錦繡的瞬間，一雙手便握得緊緊的，似在壓抑些什么?？謮牧怂拿暎抗χ粚⒛抗饴湓诹藙e處，可是卻還是忍不住心里的想念，看似不著痕跡地動(dòng)了動(dòng)，目光飛快地從那個(gè)藕荷色的身影上掠過，之后卻變得舍不得了一般，頓了頓，這才慢慢地低下了頭，沉默不語。

    “只當(dāng)做自己家，無需這樣拘束。”英國公的臉上溫和地說道。

    這青年是安國公的左右手，極受重用，年紀(jì)輕輕便已是五品，聽說前幾日已被引入了太子宮，顯然是安國公的心腹，更何況這青年還有以為如今一同回來的四品官銜的父親，同樣與安國公相交密切，便叫英國公心里動(dòng)了幾分心思。

    這是個(gè)極有前途的青年，他家已因五姑娘奉承貴妃，無視皇后引得中宮不滿，若是他能將五姑娘嫁給這青年，也算是不著痕跡的籠絡(luò)了，到時(shí)候英國公府與貴妃的傳言自然不攻自破，而他得了這么一個(gè)有能力有前途的女婿，也不是什么吃虧的事兒。

    英國公如今在京中日久，越發(fā)地對貴妃沒有什么信心了。

    他雖然沒想過什么從龍之功，卻也沒想過傻不愣登地只站著不動(dòng)作。

    隱蔽地與安國公交好，對于他來說，這買賣不賠。

    至于五丫頭，結(jié)親不過是利益的聯(lián)合，能得寵是她的本事，不能得寵，正室的位置她也是能占住的，到時(shí)候還想要求什么呢？

    想到這里，英國公的臉色便更加親近，在二老爺在一旁“太陽打西邊出來”的表情中溫聲道，“我家武哥兒與你親近，這就是緣法，日后切不要與我們家生疏了?！币娺@青年沉穩(wěn)地應(yīng)了，便更加滿意，只又問湛功家中如何，聽后便笑道，“你是家中長子，不知可訂親了？”

    湛功又不是死人，自然聽出了他話中的蹊蹺，咬著牙不敢去看錦繡的方向，只沉聲道，“已有了心上人?！?br/>
    英國公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便撐不住了。他本不是個(gè)熱情的人，便緩緩頷首道，“這個(gè)很好?！钡降子行┦悴辉匍_口。

    錦繡聽說湛功竟有了心上人，不由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只覺得從自己與他相遇，便沒有見過他與誰親近，莫非這心上人，是在西北相識(shí)？見湛功只沉默地坐在那里，竟有種不動(dòng)如山的感覺，她的心里感嘆，卻聽大太太一邊低頭飲茶，一邊不著痕跡地冷笑了一聲。

    “多謝湛大人對我兒的相護(hù)。”待知道這些年在西北，齊武多被湛功照看，二太太便一邊拭著眼淚一邊感激地說道，“幾日竟是怠慢了湛大人，多有失禮，還請湛大人見諒了?！?br/>
    “本是我該做的?！闭抗泵氐?。

    “娘啊，”齊武卻是個(gè)大大咧咧的性子，叫道，“我與大哥之間，哪里能算的清這些呢？大哥不會(huì)在意的?！币姸亮怂阈ξ卣f道，“等到時(shí)候大哥成親，娘給大哥包一個(gè)大大的禮金就什么都抵上了?！币娬抗β牭健俺捎H”二字，耳朵尖兒竟紅得如血一般，便叫道，“大哥可是個(gè)癡心人了?！?br/>
    湛功頓時(shí)坐立不安了起來，想叫這大嘴巴閉嘴，齊武卻似乎遺傳到了二老爺唧唧呱呱烏鴉一般的聒噪，叫道，“你可不知道，大哥當(dāng)初聽說狼牙護(hù)身，又不肯撿被人戴過的貨色，自己進(jìn)了草原好幾日，這才拖回了一只很大的狼，自己……”

    湛功此時(shí)，已經(jīng)不敢抬頭看錦繡的臉色了，他是知道他的母親已經(jīng)把狼牙給了錦繡的，不由偷偷地瞪了齊武一眼，叫他不得不閉上了嘴，這才飛快地起身道，“家里還有事，改日再來給長輩請安?！闭f完又抬頭，見錦繡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急忙偏過了頭去，紅著臉道，“今日便不打擾了?！?br/>
    錦繡見他十分古怪，不知為何竟覺得自己的手腕發(fā)燙。心里告誡自己，那么多的狼牙，或許湛功還送給了別人，可是卻總覺得有些不自在，聽到湛功告辭，竟有了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我送大哥?！饼R武那叫一個(gè)熱情洋溢，嘴里大哥大哥叫個(gè)不停，顯然是與湛功交情不錯(cuò)。趕著送走了湛功，齊武回來方笑道，“大哥人可好了，”見二老爺與二太太都笑瞇瞇地看著自己，他便說道，“早年他不過是安國公身邊的親隨，不過幾年就攢下了不少的軍功，我，”他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也在后頭撿了不少的便宜?！辈蝗?，他怎么也混了個(gè)從五品呢？

    “回來就好?！倍蠣斪钕矚g青年才俊了，便笑瞇瞇地說道，“這是個(gè)本分人，以后你切不可與他斷了交情。”

    “不過，”齊武有些費(fèi)解地抓著頭發(fā)說道，“我這大哥，最是個(gè)在女色上不上心的，我竟才知道他竟有了心上人。怨不得在西北，那么多姑娘趕著與他示好，他竟是一個(gè)都不理，跟木頭似的?！碑?dāng)初還有人以為湛功是個(gè)斷袖，不然怎么就那么不喜歡風(fēng)流快活，直到后頭齊武問出來一些，方才放下心來。

    不然齊二爺這么帥，一不小心在朝夕相處里被傾慕了，是從還是不從呢？

    想到今日這大哥臉上罕見地發(fā)紅，齊武便喃喃道，“奇了怪了。”

    “別說這些了。”二太太急忙說道，“武哥兒好容易回來了，快叫他好好地歇歇?！闭f完了她便用一種叫齊武毫毛直豎的目光溫和地說道，“好孩子，你回來了，這一回，可得先把媳婦給我娶了。”齊武正快樂著呢，聞言臉上就是一抽，駭然道，“什么？”

    “升官發(fā)財(cái)……”二老爺羅嗦到這里，被自家媳婦狠狠地瞪了一眼，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失言，急忙擦了擦自己頭上的汗方才說道，“總之就是這么個(gè)意思，娶了媳婦，以后你就不用我與你母親管……”說到這里，又被二太太暗地里掐了一把，不由縮在了一旁淚流滿面。

    他真是看見兒子回來太高興，才把真心話兒都說出來了。

    “行了，叫武哥兒換身衣裳，咱們晚上給武哥兒接風(fēng)?！贝筇銣芈曅Φ?。

    “聽嫂子的?！倍纯斓卮鹆?，趕著催欲言又止的齊武回了自己的院子，又與英國公大太太說了幾句話，這才急匆匆地走了。見她走了，二老爺便湊過來與英國公問道，“大哥，你很喜歡那小子么？”竟然還對湛功露出了笑容，很叫老爺驚訝啊。

    “本想訂給五丫頭，”英國公毫不諱言，淡淡地說道，“可惜了?！?br/>
    錦繡在大太太身邊聽得臉上一抽，心說幸虧沒訂，不然，憑五姑娘，還不定怎么禍害人呢。

    “大哥，你這不是結(jié)親是結(jié)仇啊?！倍蠣斠矠橛漠愊胩扉_驚呆了，整張臉都在抽，對上了英國公有些不悅的目光，不由沉痛地嘆了一聲道，“我勸大哥，不如送五丫頭去廟里清修，何苦再禍害好人呢？”

    “什么？”英國公真想抽這個(gè)弟弟！

    “就五丫頭那……”二老爺把德行兩個(gè)字好容易吞下去，方才說道，“心比天高的。大哥你別把她嫁出去，她后腳又跟皇子好上了，到時(shí)候，咱們一家的名聲都得臭大街！”以五姑娘的腦殘程度，二老爺覺得這是很有可能的。沒準(zhǔn)兒到時(shí)候她還能振振有詞地跟你掰兩句“真愛”什么的。

    嘴里講著天真高貴善良叫你原諒他們的情不自禁，腦殘們最喜歡了！

    “你與我走。”英國公覺得實(shí)在忍不了這個(gè)弟弟了，又見一旁還有大太太在，不想在女子的面前給這弟弟沒臉，一抬指對著他勾了勾手，這才領(lǐng)著一臉“大事不妙！”的二老爺走了，見他走了，大太太方才吐出了一口氣，卻見紅玉在一旁竊笑，便含笑問道，“有什么可樂的？”

    錦繡只覺得紅玉的笑容壞透了，又時(shí)不時(shí)地瞥自己一眼，便也問道，“姐姐是在看我？”

    “你要我說么？”紅玉對錦繡擠了擠眼睛笑道，“我認(rèn)出他是誰了。”說完，就見錦繡臉上有些發(fā)紅，便急忙捂著嘴笑道，“你放心，便是太太我也不說?！?br/>
    “竟還有了小秘密不成？”大太太便笑了。

    “并不是大事兒的?！卞\繡只覺得含糊起來更有鬼了，況大太太對她這么好，她本就是諸事不瞞的，急忙笑道，“姐姐也忒大題小做了些。”見紅玉低頭嘀咕，她便笑道，“方才的那位大人我從前認(rèn)識(shí)的。”見大太太眼中微亮，她便有些不安地說道，“其實(shí)本就無事，只是當(dāng)年他救過我一回，可巧兒我家又與他家關(guān)系不錯(cuò)罷了。”

    她含含糊糊地說道，便聽到紅玉說道，“那你手腕上的狼牙鐲子呢？”她笑嘻嘻地說道，“我都聽著了，那人自己去打了一匹狼呢?！?br/>
    “一匹狼，只有一顆牙么？”錦繡急忙回道，“不過是這些年我與湛家嬸子親近些，方才送了我一只呢。”說完了，也覺得沒意思起來，只與在一旁笑瞇瞇地說道，“說這些，倒有些自作多情的意思了，我先回了?！币姶筇t玉的手不放，只低頭匆匆地走了。

    后頭大太太卻動(dòng)了心，想到方才那青年的模樣，雖有些覺得他年紀(jì)大了，與花朵兒似的錦繡有些不配，然而見他言語沉穩(wěn)，目光清正，如今又是五品的武將，雖然武將較之文官少了清名，也不如文官有地位，倒也難得，況知根知底，方才那青年若有若無地看過來的目光也叫她心里生出了些希望來，急忙與紅玉道，“你知道什么？快再與我說些。”

    “只是小時(shí)候一起玩過?！奔t玉本不是個(gè)細(xì)心的，能認(rèn)出湛功，還多虧了當(dāng)年湛功帶著她與錦繡一同玩過，此時(shí)便抓著頭艱難地想著說道，“我只知道似乎他家的長輩很喜歡妹妹呢，也早知道妹妹的身份，并未瞧不起?！彼c錦繡一同長大，見大太太很是上心，急忙說道，“若是這人真有心，也是良緣了。”打小的情分在這兒，以后便是有個(gè)什么，沖著這情分，錦繡也不會(huì)過的太差，只是也不知湛功如今發(fā)達(dá)了，還記不記得當(dāng)初的女孩兒。

    “不管如何，且看看再說?！贝筇珔s未只擇定了湛功這一家，聞言便笑道，“都看看，我也好下決心?！?br/>
    想到方才英國公的異想天開，她便冷笑道，“想著嫁女兒，也不看看，人家稀罕不稀罕?！?br/>
    此時(shí)愁嫁的國公府五姑娘，正渾身無力地癱軟在屋里，雙目無神。

    這一回，她是領(lǐng)教父親的冷酷了。

    當(dāng)年在庵里，她好歹還能出院子里去放放風(fēng)，可是自從被關(guān)進(jìn)這里，她連一步都沒有踏出去過，窗子門上都是厚厚的木板，連光都投不進(jìn)來多少，憋在這么個(gè)狹小的屋子里這么久，五姑娘簡直要瘋了！知道這一回英國公是真心要收拾她，她便哽咽了起來，心里生出了幾分后悔。

    要不要，與父親認(rèn)個(gè)錯(cuò)，先把她放出來？

    心里翻騰不休，她便聽到外頭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傳來，便聽到一道窗戶旁露出了一個(gè)破洞，五姑娘急忙撲上去，就見那窗外果然站著三太太張氏，不由臉上露出了狂喜，叫道，“三嬸！是不是你見著了老太太，老太太要放我出去？”英國公命人連老太太都看了起來，張氏去了好幾回都叫人趕了出來。

    “還老太太呢?！睆埵先缃裨诟锏娜兆舆^的還沒有個(gè)丫頭有滋味，不由不快地說道，“等老太太救你出去，你還不一定如何了呢?！?br/>
    “三嬸這是什么意思？”五姑娘的心里只覺得被潑了一盆雪水般，不由想到了什么，臉色發(fā)白地叫道，“難道父親要我嫁人？”不！她這樣的才貌，本不是要嫁給外頭的凡夫俗子的！

    “我聽說大哥正在給你相看人家兒，”張氏這些也不過是聽園子里小丫頭低聲談?wù)摃r(shí)聽到的，便含糊地說道，“可惜了，大哥是想叫你嫁個(gè)武官呢?！毕氲轿涔俚拇趾?，再想到五姑娘的弱柳扶風(fēng)，張氏便不由有些幸災(zāi)樂禍道，“那樣兒的，也不知你怎么消受得了呢?！?br/>
    五姑娘渾身都在哆嗦了，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說到做到的，一時(shí)便喃喃道，“我，我，我不嫁……”

    “你說不嫁就行么？”想到英國公的狠辣，張氏不由也打了一個(gè)寒戰(zhàn)，只是想到方才從前院偷聽到的話，她便覺得這侄女兒還有些希望，有心巴結(jié)，急忙說道，“不過，我倒聽見了一件好事兒?！币娢骞媚锪駸o主，她便說道，“聽說四皇子過幾日在外頭什么戚芳館起詩社呢！憑你的才氣若是去了，豈不是入了皇子的眼？”

    她說到這里，卻不見窗后五姑娘的眼里，露出了熱切的光芒。

    “死局?！绷硪惶帲墓媚锬坏貙⒁幻逗谧勇湓诹似灞P上，在身邊丫頭的沉默中溫聲道，“別怪我，五妹妹，要怪，就怪溫家要成親的日子，太早了?！奔热粵]有了時(shí)間，她便不會(huì)再與這個(gè)妹妹糾纏下去了。

    “出嫁還叫我為母親妹妹擔(dān)心，叫我如何能把日子過好呢？”她輕輕地嘆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