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綰心里有了不妙的預感。
果然,一旁的書生?正為?了皇上圣恩,感激涕零呢,聽到這,一耳刮抽過去:“哪里來的賴皮種,這也是?你多嘴的地方嗎!”
乞丐捂住臉,收斂笑容,沒看?打人的人,反而是?冷笑著看?了上首的襲綠煙一眼,嗤笑一聲,轉頭就要走。
卻沒想到襲綠煙已?經快步走下了臺階,將他?拉起來,皺著眉看?向打人的人:“怎么打人呢?!?br/>
隨后將手帕遞給乞丐,柔聲道:“沒關系,你想學識字嗎,我以?后可以?教你,如果你愿意,以?后就跟著我吧?!?br/>
乞丐:……
襲綠煙見他?不回答,就繼續(xù)問:“你愿意嗎?”
乞丐:……
手里雪白?的手帕被攥成了黑色,不知過了多久,才微不可察的道了一聲:“我愿意……”
前倨后恭的態(tài)度,惹得眾人一陣發(fā)笑,乞丐頓時羞得滿臉通紅,躲到那群壯漢堆里。
人群中開始陸續(xù)贊起來,縣主菩薩心腸,林綰卻抽起了嘴角。
這相遇情節(jié)……起碼得是?個忠犬男三吧。
哦不對,也有可能?是?癖好特殊,喜歡扮乞丐,隱藏身份待開啟的男主……
林綰第一次生?出了無比荒謬的感覺,如果這居然是?一個小言的話?,那她之?前小心謹慎是?為?了什么?
很?快,又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襲上心頭,她猛然看?向大大咧咧,和乞丐人人平等的襲綠煙。
這個穿越女,有想過隱藏自己的異常嗎!
視線落到一旁帶著冪籬的白?憐兒,和將臉直白?露在三教九流面前的襲綠煙,林綰陷入沉思,很?明顯沒有??!
雖然因為?大齊高度發(fā)達的商品經濟,讓部分女人,能?參與到社會工作中來,但?根子?上,還是?很?保守的。
名門閨秀家教更?嚴,未婚女直接露著臉上街,被外男看?去,這家女兒,肯定?就沒好人家要了。
結果穿越女就直接這么上街了,她以?為?她很?好看?,別人都會被她迷住是?不是?!
如果只是?她自己想這么作死,林綰當?然不會攔著她,可是?她想起了一件很?恐怖的事。
那就是?因為?香皂和食鹽,她可能?也跟著在襲紅蕊面前暴露了!
回想之?前,踏青會上的事,那時她以?為?襲紅蕊在故意刁難她,讓她丟丑。
而現(xiàn)在回想起來,才發(fā)現(xiàn)她那時的目光,竟是?那樣玩味,她是?在試探她!
一瞬間,林綰簡直站立不穩(wěn),她感覺自己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上了。
雖然襲紅蕊從小跟在原主身邊,跟家人不常見,可親妹妹換了一個人,怎么可能?發(fā)現(xiàn)不了。
就算一時發(fā)現(xiàn)不了,穿越女拿出的東西,也越來越不像一個古代奴婢能?拿出來的了。
香皂和食鹽這種東西,還能?歸結于勞動?人民的生?活經驗,可以?說自己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
但?印刷術這種明顯成體系的東西,該怎么讓人相信,這是?一個奴婢想出來的!
林綰幾乎被這一想法嚇死了,幸好這時寧瀾撐住她的身子?,低低叫了一聲:“阿綰?!?br/>
林綰茫然轉頭看?向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醒過神來后,林綰幾乎立刻抓住了寧瀾的肩膀,強作鎮(zhèn)定?道:“世子?爺……我們那個林氏書局……不要開了好不好!”
寧瀾抬眸看?向她。
其實事已?至此,已?經輪不到他?們開不開了。
但?是?一直在旁暗中觀察妻子?表情變幻的他?,突然覺得妻子?的表現(xiàn),好像更?有意思,于是?他?疑惑道:“為?什么?”
林綰張了張嘴,卻不知該怎么說好。
難道他?要跟寧瀾說,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就算她再傻,也沒傻到那種程度,這件事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
所以?她只能?無聲祈求著寧瀾,這一次,可不可以?不要問……
寧瀾原本充滿期待的眼神,慢慢黯淡下來,平靜地看?著她:“我們夫妻一場,夫人,有什么是?不可以?跟我說的嗎?”
林綰看?著他?眼中逐漸泯滅的光,一顆心揪了起來,有一瞬間,她幾乎想不管不顧跟他?坦白?一切。
可是?余光瞥見襲綠煙“天真無邪”的臉,林綰又悚然一驚。
襲紅蕊會怎么看?待自己這個突然換了殼子?的妹妹呢?
從穿越女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看?,她過得好像很?風光,但?那是?因為?她現(xiàn)在對襲紅蕊還有用。
如果有一天,被襲紅蕊知道……
林綰突然意識到,她居然開始真的害怕起襲紅蕊了。
現(xiàn)在的襲紅蕊,已?經足夠居高臨下地碾壓她。
她的身邊跟著一個穿越女,那個穿越女那么肆無忌憚,不知給襲紅蕊露了多少底。
她的目光,已?經鎖定?過來,她在盯著她??!
不能?再繼續(xù)露出破綻了……不能?露出破綻……
看?著林綰有口難言的樣子?,一直得不到解釋的寧瀾,眼神暗下來。
但?還是?溫柔地對她道:“好,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不想說,我就不會問?!?br/>
林綰卻明顯能?感受到,這一刻,他?的心離得很?遠。
她想抓住他?,卻不知道該怎么抓住……
……
寧瀾將目光收回,落到書局前的襲綠煙身上。
那日宮宴,燈火幽微,他?并沒有看?太清她的樣子?,如今卻盡收眼底。
問題都出在了這個人身上。
他?的妻子?,一路來,都很?正常,哪怕在發(fā)現(xiàn)印刷術又又又泄露后,她表現(xiàn)的都在理解范圍內。
卻在最后,因為?那個小女子?,簡簡單單的幾句話?,瞬間心魂失守。
為?什么,那幾句簡單的話?,藏著什么讓她害怕的玄機嗎?
寧瀾回憶著那一句話?的每一個細節(jié),可能?唯一讓人比較在意的是?——
人人平等?
……
搞定?完所有東西后,白?憐兒和襲綠煙一起坐上了馬車。
她怎么也不會想到,襲紅蕊居然會將這個“宣傳任務”,交到了她手上。
身為?伯夫人,親自去商鋪門口吆喝,當?然是?自降身價的事。
但?是?這次的吆喝不同,這次是?為?皇上吆喝,為?天下第一樓,發(fā)第一聲,造第一勢。
天下第一樓建成后,肯定?得天下學子?贊頌,流芳百世。
娘娘是?進諫之?人,皇上是?納諫之?人,他?們自然要分去第一波榮耀。
這樣賢德的名聲,足以?將一個婢女出身的娘娘,拱上后位。
白?憐兒當?然能?看?清這里面的故事,只是?沒想到,臨到頭了,她居然能?和襲綠煙同分一杯羹,憑借玉璋書局留名。
這樣的名聲,大概比十塊貞節(jié)牌坊還有用,就是?白?憐兒,也感覺有點招架不住。
原本對于將她“算計”來的襲紅蕊,她的心情非常復雜。
但?現(xiàn)在,好像已?經習慣和她并肩戰(zhàn)斗了。
互相了解的人,不僅適合成為?敵人,也適合成為?伙伴。
她可以?清晰地看?清襲紅蕊要走的路,而很?顯然,那家伙也沒有把她騙到手,就丟的想法。
這樣一來,她不得不跟著她上路了。
難道這就是?命中注定?,其實最初,她好像也打算拉攏她來。
從復雜的思緒回神,確定?自己位置的白?憐兒,看?著襲紅蕊的妹妹,她的小姑子?,一臉呆呆的襲綠煙,難得升起了幾分“慈嫂”的關懷。
“小姑,今天這樣的場合,怎么也不帶個冪籬出來,要是?被有心人傳閑話?,那可就不好了?!?br/>
“還有那個小乞丐,不知根不知底,怎么能?隨便往身邊收呢,還和他?離那么近。”
“你以?后還要嫁人呢,得注意點自己的名聲,要不然以?后嫁不出去?!?br/>
襲綠煙正在出神地想著一個問題,聽白?憐兒這么說,頓時轉過頭來,對著她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嫂子?,沒有什么不好的,我很?好,我知道?!?br/>
“如果有人說閑話?,那就讓她們說去吧,不是?我不好,也不是?她們不好,是?這個世界不好,它將錯誤的枷鎖給了我,又被別人拿來審判我?!?br/>
“這是?一種錯誤的審判,所以?我不怕他?們審判,因為?我是?正確的?!?br/>
“人生?天地間,每個人的靈魂都是?獨立的,不該有哪個人,生?下來就是?為?了嫁人而活?!?br/>
“我也向往愛情,但?是?我不希望我未來的夫君,會漠視我人格的痛苦?!?br/>
“如果他?不能?感受到我的痛苦,要像所有人一樣,要求我去順應那副枷鎖,那我錯過他?,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說罷對著車外探出頭去:“對了,還沒有問,你叫什么名字?”
一直在外面耳聽八方的小乞丐,當?然知道這句話?,是?對他?說的,于是?結結巴巴道:“我……我叫螞蟥……”
襲綠煙眨了眨眼睛:“為?什么要叫螞蟥?”
還能?為?什么,頭賜的唄。
關于侯官衙,可能?這世上的人,都很?好奇,這張無所不知的暗網,是?如何組成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由人組成的了。
可能?是?一個賣餅的老頭,可能?是?一個不起眼的丫鬟,甚至可能?是?某個大官的小妾。
作為?一個線人,在被啟用前,都要無知無覺地過著自己普通的一生?,如果足夠幸運的話?,甚至一生?都不會被啟用。
對于線人來說,被啟用,也就意味著,要被賦予一項更?危險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