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有人嗎?”
“歡迎來到中藥鋪子?!卑阻敌δ樝嘤?。
一個穿著厚厚風衣,濃妝艷抹的姑娘走進來。
在進門的瞬間,白璧便認出。
這姑娘,昨天夜里他們在紅燈區(qū)見到的那位姑娘。
和昨夜的瀟灑不羈相比,現(xiàn)在的她,眼中全是落寞和悲傷。
“姑娘,我們又見面了?!卑阻刀⒅旖禽p抿,“你能來到這,是因為想好了?”
那姑娘微微瞪大了眼睛。
大概有些窘迫,低下頭,手無意間撫摸著肚子。
“你知道的?!彼痤^,“干我們那行的,沒辦法過普通人的生活?!?br/>
她說了不相干的話題。
小魚跳到椅子上,喵喵叫了兩聲,示意她坐下。
那姑娘坐下來,雙手交叉,又不停地變換著姿勢。
“我們一天有很多客人,都是金錢交易,所以,自己的身體要自己負責?!?br/>
“我一直吃藥或者讓客人做好保護措施。”
她說到這里,抬起頭,有些緊張地看著白璧的臉色。
似乎,在確認著什么。
看到白璧臉上并沒有異樣,低下頭繼續(xù)說去。
“我懷孕了?!?br/>
“對別人來說,可能是件喜事,但對我來說,卻像是天塌了異樣?!?br/>
“你知道的,像我們這種人,是不配懷孕生子的?!?br/>
“可是,某一天我喝多了?!彼穆曇粲行┌l(fā)緊。
“那天,那天我……”
“我不知道那晚發(fā)生了什么,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白璧靜靜地聽著。
門外的枇杷樹葉子,經(jīng)受不住風吹雨打,飄零了許久,伴隨著秋風卷到屋子里來。
云飛煙散,陽光燦爛也收不盡天寒。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沒辦法把孩子生下來?!?br/>
“像我這種人,哪有什么資格生孩子。”
一邊說著,一邊哽咽。
哽咽到最后,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那張臉上的劣質(zhì)濃妝,因為眼淚暈染成黑漆漆一片。
一哭,便哭了個徹底。
最開始只是抽泣,到最后,竟哭得撕心裂肺起來。
仿佛,要將積攢了多少年的委屈全部融化到眼淚中。
白璧給她遞了一些紙,等著她哭完。
“那個,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愣了愣,她抽了抽鼻子,低頭,“白雪?!?br/>
白璧正在規(guī)整一些草藥的葉子,聽到她的名字后微微蹙眉,“我問的是真名?!?br/>
那姑娘張了張嘴。
想要說什么的時候,卻停了下來。
真名?
她的真名是什么來著?
為什么完全不記得了?
她甚至不記得,除了白雪,她竟還有別的名字。
她入那一行已經(jīng)超過十年,這十多年里,花名叫白雪。
因為這個名字,她獲得了更多的客人。
有些人很奇怪,明明是來尋歡作樂的。
卻總喜歡這種純潔無瑕的名字,真諷刺。
她習慣了白雪這個名字,逐漸忘記了自己的真實姓名。
“我突然忘了自己叫什么?!彼氖趾苁?,明明很年輕,卻有種瘦骨嶙峋蒼老感。
她緊緊握住手,交叉,攥緊。
低頭,咬住嘴唇。
名字。
她的真實名字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
為什么腦海中總顯示一片蒼白如雪的模樣,卻完全想不起來她的名字?
“我這種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的人,是不是太不堪了?”她自嘲地搖搖頭。
然后,是一陣沉默。
“老板,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它?!边^了一會,她緩緩開口。
和剛才的撕心裂肺不同,她已經(jīng)安靜下來。
“像我們這種人,一旦發(fā)現(xiàn)懷孕,就會在第一時間做掉?!?br/>
“可是,我不忍心?!?br/>
“不知道為什么,一想到要殺掉它,我就難過得要死?!?br/>
“很奇怪吧。像我這樣的人,有這種感情,應(yīng)該會很奇怪吧?!?br/>
“像我這樣的人,連自己名字都忘記的人……”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它,也不知道,等孩子長大后該怎么辦?!?br/>
“像我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
她的言語表達并不是很清楚,翻來覆去說著同樣的話。
那眼神中帶著焦躁和掙扎。
和昨晚遇見時她那濃重的風塵氣不同。
現(xiàn)在的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滿臉憔悴。
“你口口聲聲說,你們這樣的人,請問,你是什么樣的人?”白璧問。
她盯著她的眼睛,“這世界上的人,無非只有兩種,男人和女人?!?br/>
“造物主對我們是公平的,所謂的等級,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自作多情而已?!?br/>
“有人天生富貴,死亡來臨時,也不能多活一秒鐘。”
“有人貧困一生,落草為寇,死亡時間不到,也不會提前入黃泉。”
“人各有命,何必去尋一些無所謂的事自尋煩惱?!?br/>
那姑娘聽得愣愣的。
她看了白璧半晌,喃喃,“老板,你這雞湯,也未免太毒了些?!?br/>
白璧莞爾,“世人多俗氣?!?br/>
“他們習慣了以金錢來衡量地位和成功與否。不得不承認,金錢確實有這個能力?!?br/>
“但,有些事情,不在于錢,不在于別人的眼光,只在于你自己。”
“我想,你應(yīng)該懂得我在說什么?!?br/>
“你的糾結(jié)與不安,以及對未來的迷茫和困惑,不過是因為你的不自信。”
“但凡你再相信自己一點,也不至于如此?!?br/>
“你這雞湯,果然有毒得很?!蹦枪媚镆廊秽刈猿爸?,“道理知道的太多又有什么用?”
“還不是………一樣被人看不起。”她的聲音降到最低。
“的確,身臨其境和隔岸觀火,畢竟是不同的?!卑阻导氶L的手指將草藥分好,“不過,任何職業(yè),任何人,都不應(yīng)該被歧視,更不應(yīng)該被自己輕視?!?br/>
她說著,指著一扇門,“進去吧,或許你會找到你想要的答案?!?br/>
那姑娘愣了愣。
她才發(fā)現(xiàn),在這種地方,竟然還有一個門。
那門看起來很是破舊了,上面有小孩子一般的涂鴉,配合著屋子里的擺設(shè),倒是也相得益彰。
她猶豫了一會,推開門。
一條走廊出現(xiàn)在眼前,那走廊很昏暗。
依稀能看到墻壁上涂滿了簡筆畫一般的小草小花,看起來很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