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天之上，是比黑夜更凄涼的蒼茫。

    俯瞰之下，是比仙境更繚夢的塵煙。

    ——那中間的人呢？

    蘇君燕很少打開窗戶望天。

    天意難為，天意總是出乎人意，這是矢志，蘇君燕從不矢志，更不可矢志，不能矢志。

    但如今他卻在望天，望天之后是負(fù)手閉目，沉默無言。

    三年以來，虛靜生還從未看到他如此神情——平靜，平靜得風(fēng)起云涌。

    “浮云，幫我找一把琴來?！碧K君燕緩緩睜開眼，開口道。

    “是。”虛靜生略有遲疑，離開去樓下的房取來一張琴。

    蘇君燕雙手接過，是一張梅花斷七弦，他甚少去房，不知瓊樓里還藏有一張如此合乎自己心境的琴，不由默聲喟嘆：可惜了……

    蘇君燕將琴置于案幾，運(yùn)指彈奏。

    琴音如流水，飄逸繚繞，亦如窗外的畫面，云水蒼茫，正是古曲《瀟湘水云》。

    虛靜生聽著琴音，也聽著“話音”。

    “我要入局了?！?br/>
    “……！闕主為何突然如此決定？”

    “之前未入局，是有三點(diǎn)原因?！鼻俾曢_始低沉，如云氣低浮，亦如彈琴者的思緒，“一者，神劍‘風(fēng)狂’未尋回；二者，靖孤涼手中仍握有我的把柄，雖然我至今尚未參透，但他當(dāng)年敢接我回天疆，定是留有后招；三者，打破僵局之人未出現(xiàn)?！?br/>
    琴聲嗚咽，琴弦低顫，如云過千峰終消散，如夢回百轉(zhuǎn)始斷腸。這種呻嚻吟感傷的琴音，虛靜生已有些聽不下去了。

    “可現(xiàn)在這些情況仍未確定，闕主為何急于入局？”

    “我雖定下計策，使靖孤涼放松手中威脅我的籌碼，可要等之奏效，卻不知是要何時?！?br/>
    琴聲突然轉(zhuǎn)高轉(zhuǎn)急，似桐山之下激流的水簾，yù沖破崖縫，奔流入海，更像一個滿懷悵失的愁人被壓制到了極點(diǎn)，所有的情緒只能透過纖指和細(xì)弦聊以宣泄。

    “既然尚未奏效，闕主何不等到靖孤涼放松jǐng惕后再行動？”

    “因?yàn)槲摇鼻俾暸蛎浉甙旱綐O點(diǎn)，琴弦忽然崩裂，琴音戛然而止，好像一個敞開胸懷狂奔數(shù)千里的壯士，被人一棍子攔腰截下。

    “已經(jīng)不能再等了。”

    琴聲停，虛靜生卻是心háo澎拜，不能自已。而見蘇君燕，暗運(yùn)真氣，逆沖經(jīng)脈，頓時一口鮮血噴在七弦上，倒頭于案，昏迷不醒。

    “闕主！”虛靜生發(fā)聲驚呼。

    此rì后，瓊樓上下皆知闕主蘇君燕悲琴聊志，卻琴斷志扼，最終身心力竭，一病不起。

    就在蘇君燕斷弦之時，徐州彭城卻是一片灰白、熱鬧而又緊張的氣象。

    東劍盟滅門已有三rì。

    三rì來，江湖傳言此起彼伏；三rì來，往來唏噓者絡(luò)繹不絕；三rì來，百君劍門其他幾個勢力和三圣會陸續(xù)派人趕來，處理后事，調(diào)查真相。

    三rì來，莫筱空沒說一句話，夏侯九言也沒有。他們并沒有留在東劍盟，留下只會成為別人質(zhì)問的對象，即使告訴他們兇手是等生會，他們也未必會相信。

    所以，莫筱空只立在可以看得見東劍盟的高樓上。

    今rì，他終于覺得該說些什么，而第一句話就是，“為什么我們沒死？”

    來人這么高這么詭異的身手，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殺人都沒被發(fā)現(xiàn)，為什么自己和夏侯九言就可以死里逃生？

    夏侯九言的解釋是，“也許他們殺人是有計劃的，而我們并非他們的目標(biāo)。”

    莫筱空道：“那誰是他們的目標(biāo)，是楊姐姐，還是東劍盟？”

    夏侯九言道：“可能兩者皆是?！?br/>
    莫筱空道：“為什么我總覺得，他們是故意放過我們兩個?！?br/>
    夏侯九言思考片刻，道：“有這個可能xìng，之前在酒肆那個殺手就出手試探，他要先試探我們能否發(fā)現(xiàn)他的行蹤?！?br/>
    “如果不能發(fā)現(xiàn)，計劃照常進(jìn)行。”莫筱空補(bǔ)充道，“他還真看得起我們?！?br/>
    夏侯九言道：“這一切的答案，只有等查清楚等生會才有可能知道?！?br/>
    莫筱空道：“還有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可以這么冷靜？”他頓了一頓，繼續(xù)道，“你在江湖闖蕩過，朋友、知己……死在你面前的人一定不少，所以見到類似的場面，你已經(jīng)有了冷靜和鎮(zhèn)定的準(zhǔn)備，那么我呢？”

    莫筱空的聲音一直很平緩，聽不出任何的波瀾起伏，第一句話如此，這一句也如此，“我的朋友死了，一百多個人死在我面前，我連一滴眼淚都沒有，甚至連放聲大叫都不曾，我也不去靈堂吊唁祭拜一下，這是作為朋友、作為正常人該有的表現(xiàn)嗎？我真的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沒人xìng、沒感情……也許你說得對，我根本不適合成為一個大俠?！?br/>
    “莫筱空?！毕暮罹叛越辛怂拿?，他很少這樣叫他的名字。

    莫筱空轉(zhuǎn)過頭來，夏侯九言伸出手，右手在左手掌上一劃，頓時一道血痕出現(xiàn)，血滴滴下流。

    莫筱空皺眉道：“你干什么？”

    夏侯九言道：“剛才一瞬間，你感覺到了什么？

    “我……”

    “實(shí)話實(shí)說?！?br/>
    莫筱空低下頭，片刻才道：“只是覺得很痛罷了?！?br/>
    夏侯九言看著他的眼睛，嚴(yán)肅卻不冷淡，“能夠感覺到別人的痛，這就說明你并不是一個真正冷漠的人，只是你的情緒還未徹底與事實(shí)融合，覺得不真實(shí)罷了。”

    “可是我……”

    夏侯九言把那只沒受傷的手搭在他肩上，“每一個人表達(dá)感情的方式不同，這不是判斷一個人是否有感情的標(biāo)準(zhǔn)。可能有一天，你會突然切身感覺到這份痛苦，甚至崩潰流淚?！?br/>
    莫筱空轉(zhuǎn)過身回視他的目光，夏侯九言續(xù)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當(dāng)你想哭的時候就盡情發(fā)泄，那并不是一種軟弱。”

    莫筱空微微仰頭，能和夏侯九言完全平視，他看夏侯九言的眼睛，他的面容，他的神情，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手捂住嘴開始笑。起先只是悶笑，越笑越大聲，越笑越放肆，最后直接笑彎了腰。

    夏侯九言有一種砸自己腦袋的沖動。

    ——有什么比遇上一個裝模作樣、演技絕倫還整天戲耍別人的活寶更無可奈何的？

    ——有。那就是明知道眼前這個人是這樣的人，還偏偏愚蠢得會上當(dāng)。

    夏侯九言見他笑得這么歡，也忍不住自嘲著笑了幾聲。

    莫筱空聽到夏侯九言的笑聲，自己卻不笑了，他得留著jīng力看夏侯九言笑，他總覺得這張冰塊臉上，不管露出什么樣的表情，都不能輕易放過。

    夏侯九言頓時收斂表情，用比平時更嚴(yán)肅的聲音冷道：“現(xiàn)在你有什么計劃？”

    莫筱空想了想，再轉(zhuǎn)頭看了一圈，“先找地方吃飯，剩下的再說?！?br/>
    這一次，他主動走進(jìn)了那家“無名酒肆”，點(diǎn)了幾樣簡單的小食開始吃起來。

    吃到一半時，他突然道：“軒亭軾走的時候，跟你說了什么？”

    夏侯九言拿出那樣信物，是一管竹簫，并把軒亭軾臨走時的話告訴他。

    莫筱空拿起那管簫看了一下，沒什么特別，只是簫末刻了一個“蕭”字，“揚(yáng)州瑯簫坊？算算距離，好像和去北劍盟差不多?！?br/>
    夏侯九言道：“你不打算去北劍盟了？”

    莫筱空轉(zhuǎn)著簫，拖出長長的鼻音，“能多一條線索，總是好的，不過現(xiàn)在的情況……到底該選哪一條路呢？”

    是繼續(xù)向北，還是掉頭往南？

    思緒至此，忽聽門口響起一陣搖鈴聲，走進(jìn)來一個白袍灰衣的道士，手持長竹竿，上掛懸幅，幅曰“走遍天下無不知”，他一進(jìn)門，就朝莫筱空走來，搖著鈴鐺神神叨叨，“誒呀，貴人、貴人……誒呀，不妙、不妙……”

    莫筱空仔細(xì)瞅了瞅他，只覺得甚是眼熟，“是你！易不難易巨俠，你怎么改行做江湖郎中了？”

    那道士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地，搖頭道：“非也，非也……在下‘神算子’、‘無不知’、‘五方散仙’、‘半片神諭’、‘千古一線牽’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走遍天下無不知，易不知易大仙是也?！?br/>
    莫筱空覺得好笑，又笑不出來，只道：“你怎么一天一個打扮，一天一個身份？”

    那道士朝莫筱空左看看，右瞧瞧，叫道：“不祥，不祥??！閣下近rì必有血光之災(zāi)！”

    莫筱空呵呵笑了兩聲，“真謝謝哦易巨俠易大仙，我每天都有血光之災(zāi)行了吧。你若是想在我這兒騙錢，告訴你，不可能。”

    那道士沒因?yàn)檫@兩句話就走，而是念叨著掐指推算，“閣下近rì斷不可往南行，否則……”他說著差點(diǎn)去握住莫筱空的雙手，不住地對他叮嚀，“否則一定會很慘很慘，很慘很慘！”

    莫筱空還沒見過這么沒忽悠本事的算命先生，和夏侯九言對視一眼，“這算是老天給我的暗示嗎？”

    夏侯九言道：“你最好自己想清楚?！?br/>
    莫筱空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很仔細(xì)地把那道士看了一看，自言自語道：“我可得好好記住這張臉，免得下次再見你，你又變樣不認(rèn)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