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至宇身后的親衛(wèi)們，在鄧至宇放開陸之晏許久都沒能反應(yīng)過來，個別臉上依舊是那副震怒的神色，極是嚇人。

    再等所有人反應(yīng)過來，鄧至宇已經(jīng)帶著陸之晏回將軍府密談。

    他們將軍只有一個胞妹，便是在玉京皇宮的皇后，年歲這般大，能這般親密地管他們將軍叫舅舅的，除了據(jù)說才三歲的七皇子，就只有幼年便被送往望京的太子陸之晏了。

    “這是太……”

    “閉嘴，”親衛(wèi)頭領(lǐng)肖景及時阻止議論，并派人去巷道的早攤點附近封口，阻止任何可能將陸之晏到來涼都的消息透露出去。

    定北將軍府南苑的書房內(nèi)，陸之晏和鄧至宇對坐，陸之晏說，鄧宇聽。

    從望京詭異的大火說起，遇刺后和孟老小桐子分離，再到人販子隊伍險死還生，最后改變求救方向往這涼都來。

    有省有略，除卻在明月鎮(zhèn)外詭異的借尸還魂外，陸之晏基本提及了。

    “該死！”鄧至宇數(shù)次發(fā)出這樣怒斥，額頭和手背上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一國太子，遇刺至今，望京和玉京毫無作為，這絕不僅是行兇者太過兇戾狡猾這么簡單。大虞建國不過五年，四海初定，起種種心思的人已經(jīng)不少了啊。

    而陸之晏這種將個人感受抽離出來的敘述，讓鄧至宇暴怒之余，又多了滿滿的心疼和愧疚。

    陸之晏滿打滿算還不到十周歲，頂著個太子虛名，幼年便遠離父母，駐守望京五年，又還遭此大厄，大半年時間，他怕是把這世間的苦都吃盡了。

    陸之晏絕非故意惹鄧至宇心疼負疚，是這借尸還魂的經(jīng)歷，下意識讓他選擇了這種敘述方式。

    不過他前世今生都是這般冷心冷情，除了皮肉之痛以及這具身體里殘留的情緒影響，其他并未感受太多。

    “……我信不過他人，便來尋舅舅幫忙了?！?br/>
    真心實意待他的，這天下除了他將來的太子妃王湄兒，便只有這個英年早逝的將軍舅舅，安和五年……或許這次他能來得及挽救鄧至宇的性命。

    “那些欺辱算計過殿下的人，臣絕不會放過！”

    鄧至宇承諾著，便將滿身的煞氣收起，他要留著這些怒去收拾那些迫害過陸之晏的人。

    陸之晏聞言低了低頭，眼中的森冷只露一絲便習慣性地消弭不見，再抬眸，他看向鄧至宇，語氣誠懇地道，“辛苦舅舅了?！?br/>
    他幼年久居望京，在大虞玉京的后宮朝堂無任何人脈、依附勢力可言，要憑借他自己的本事去清算，還得等到上輩子大婚之后。

    這一世他不打算走上輩子的老路，便從這報仇開始。

    仇不過夜，大仇不過年，今年之內(nèi)，他要那些人血債血償！

    陸之晏要鄧至宇給他幫忙，相應(yīng)地，他也會在三年后盡全力幫鄧至宇擋過死劫。陸之晏這種有來有回的作風，只適用于他身邊較為親近信任的那些人。

    這些人之外便是心甘情愿被他利用算計到死，也得不到陸之晏多余的一個側(cè)目或關(guān)注。他有情但更無情。

    從書房里出來，鄧至宇便把府中的醫(yī)師叫來，給陸之晏檢查身體。

    衣服脫下，陸之晏脖子往下無一寸完膚，那些細細的鞭痕一條條橫亙在如玉的肌膚上，比任何話語和形容都能說明陸之晏此前的遭遇。

    黑臉鐵血的鄧至宇走出陸之晏的居室后，悄然紅了眼眶，但隨之心中升起的是更濃郁的戾氣。

    此后兩個月時間，陸之晏每日三餐都在喝藥，那藥湯苦澀不說，氣味還特別沖人。

    陸之晏卻能端著，一勺勺喝入，仿佛在喝一碗人間甘露，被派來隨身護衛(wèi)陸之晏安全的顧飛，既驚奇又佩服。

    而鄧至宇在陸之晏身體狀況略有好轉(zhuǎn)之后，直接消失了一個月才回來。

    回來不久又逢關(guān)外蠻族來犯，一場戰(zhàn)事持續(xù)了近一個月，鄧至宇攻入蠻族腹地，斬殺蠻族王帳下有第一勇士之稱的哈達首領(lǐng)，大勝而歸。

    兩個月時間，陸之晏身體留下的暗傷已經(jīng)好了七七八八，加上他少年的身體，營養(yǎng)跟上后，自愈能力極強，身上的鞭痕配合特效膏藥也只剩下淡淡的紅痕。

    他日回宮，用上宮廷御制的雪玉膏，這些痕跡便能全部褪|去。

    陸之晏心中清楚，上一世真正帶給他身體致命病根的，是那場鞭撻之后的另一番遭遇，這一世沒有，再加上他前世積攢學會的醫(yī)術(shù)，以及一路有意識的自我保護。

    終于沒和上一世那般留下不可挽回的病根。

    陸之晏懂醫(yī)理，他對于自己身體狀況的掌控比府中醫(yī)師還要清楚，暗傷基本復原，但離他身體完全康復，至少還需要半年的時間將養(yǎng)。

    不過這并不影響陸之晏便把習武鍛煉安排到他的日常里，半日練字看書，半日習武，早睡早起，他的自律全然超越一般人對十歲少年的認知。

    不過再聯(lián)想到他過去半年的特殊經(jīng)歷，他們又似乎能理解陸之晏身上不同于其他少年的特質(zhì)了。

    陸之晏并不想要強求自己去偽裝一個十歲的少年，有了之前那番遭遇，他的性情如何變化，他身邊的人也會為他自動腦補周全。

    而他這種自律也并非全是性格所致，有很大一部分，是習慣使然。

    在十八歲后被囚望京北宮的五年，他和王湄兒便是這樣過日子的，即便門庭冷落，前路茫然無望，他們也可以選擇讓日子過的充實而快活。

    亭子邊看書的陸之晏難得出神片刻，他又在思念他未來的太子妃了。

    身邊沒了王湄兒，日子充實依舊，卻沒什么快活可言。

    人只有在沒有或者失去時，才能體會過去不曾體會的珍貴，即便是他也不能例外。

    “晏兒！”

    鄧至宇喚了兩聲殿下沒得到回應(yīng)，不得不這般親昵地喚一句，他戰(zhàn)勝歸來數(shù)日，也還是第一次見陸之晏這種神色，如此才像個真正少年郎。

    陸之晏回神，臉上的柔|軟飄忽之色即刻消失，他將書放下，起身看向鄧至宇，應(yīng)道，“舅舅回來了?！?br/>
    鄧至宇手上一疊信紙，陸之晏大概猜到鄧至宇找他說什么事了。

    順藤摸瓜，根據(jù)陸之晏提供的信息，找到那些布置之后的黑手，并不算太難。

    “左相府，廣陵王府皆有干系?！?br/>
    鄧至宇手中的信紙推給陸之晏，臉上的神色迅速冷了下來，左相府擁著二皇子，他們的動機并不難猜測，倒是這異姓廣陵王的動機值得深思。

    “舅舅莫忘了前朝二字，以及……父皇早想找機會殺了楚王?！?br/>
    開國皇帝陸安攻破大楚南都，生擒前朝舊主楚王，當時散在四海的前朝勢力依舊不可小覷，為了鎮(zhèn)住那些舊部，陸安沒殺楚王，而是將他帶回玉京封王囚禁。

    后續(xù)或還有手段，只是陸安從舊疾復發(fā)到駕崩不過三月，臨終前根本沒顧得上他。

    陸辰繼位至今，前朝余孽依舊是大虞境內(nèi)隨時可能爆發(fā)的隱患，只是他和先帝陸安的想法不同，陸安想用楚王鉗制那些舊部，陸辰卻覺得楚王該殺。

    而望京大火，太子出事，正好給了他這樣的借口，再等數(shù)月，確定陸之晏身死的消息，陸辰就會對楚王下手，而且是以名正言順、能封住天下悠悠眾口的罪名殺了他。

    當然，陸辰還不至于因為一個楚王，就對已經(jīng)封為太子的陸之晏下手。

    但他不會動這個心思，并不表示那些揣摩陸辰想法的臣子，不會動這個心思。

    這是前世他殺廣陵王前，廣陵王卓澤給他的理由，陸之晏和前世一樣只信了一半，這是動機，卻還不是全部的動機。

    鄧至宇聞言許久沉默，他看向陸之晏，神色驚疑不定，他比陸之晏還要無法信任那個在玉京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思量著問道，“殿下有何想法？”

    對付左相府和廣陵王尚有可為，可若是他們背后還有一個默許的帝王……鄧至宇恍然察覺，這若是真相，對陸之晏的打擊怕比望京的那場大火還要大。

    鄧至宇審視中的陸之晏，神色和之前無一絲一毫的變化，未有分毫動搖。

    陸之晏和鄧至宇對視著，輕輕語道，“殺人償命，他……他們必須死?！?br/>
    北宮一千多條人命，這里面有許多是從小照顧他到大的內(nèi)侍，恩師，伙伴，那些面目很多都已模糊，但陸之晏不會忘了他們是為何而死。

    左相府上下以及廣陵王，陸之晏和前世一樣，一個都不會放過。

    鄧至宇和陸之晏在亭子邊坐談了兩個時辰，他才離開，而這兩個月的相處，他便知道不能以尋常待十歲少年的方式待陸之晏。

    浴血重生，陸之晏從這場厄難中走出，就不再是過去養(yǎng)在深宮里的小太子了。

    鄧至宇離開后，退守在廊道的顧飛走到亭子，陸之晏偏頭低眸繼續(xù)在翻那本游記，最后兩頁翻過去，這本《大漠游》全部看完。

    “去街上幫我置辦些東西……”

    顧飛不疑有他，低頭回道，“是。”

    隨后，他按照陸之晏的要求去涼都的街上買了許多小孩兒玩意兒，不，是小女孩喜歡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