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平宋,是2009年的那個春天最大的意外。
原以為是段驚喜,未曾想,流年不復(fù),物是人非。
當(dāng)年坐在教室里的我們,是同桌,一樣的教室,一樣的校服,一樣的桌椅板凳,上方落座著平起平坐的我們。
而如今就尷尬了,這樣對等的身份地位,我寧愿永不相見。
他遣走了所有的人,ktv里只剩下我們兩個。
平宋淡淡瞥了一眼我的工裝,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經(jīng)常來這里,怎么之前未看到過你?”
“我是臨時調(diào)過來的,平日工作的地方是女賓部,你見到我才奇怪。”三言兩語交代完,我看著他一身成熟的阿瑪尼灰,反問,“你呢?沒上大學(xué)嗎?”
若非記得沒錯,他的爸爸當(dāng)年是警察局的,母親自己開了一個小型公司,家庭條件十分優(yōu)渥。作為家中的獨苗,在現(xiàn)如今這個時代,不上大學(xué)著實說不通。
他并未急著作答,而是倒了兩杯拉菲,一杯遞給我,一杯遞到了自己的唇邊,還不忘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我道:“你不也是?咱們年齡相仿,你都已經(jīng)工作了?!?br/>
不知是自尊還是自卑的作祟,我只覺工作一詞,從他嘴里說出來,尚帶著幾分諷刺的譏誚。
那時的我并不知道,平宋其實是上了大學(xué)的。因為當(dāng)慣了花花公子,作風(fēng)也沒個收斂,大學(xué)期間,交了無數(shù)個女朋友。悲催的是,其中一名女孩子還因他而懷了孕。若是逢場作戲也就罷了,偏偏那女孩兒還動了真的心思,平宋甩給她一筆可觀的撫恤金,想以此了事。那女孩卻覺得受了侮辱,投進校園的人工湖自殺了。無端牽出一起命案,自那,徹底斷送了他的大學(xué)路。
我冒昧的驟然提起大學(xué)一事,自是惹了他的不快。
“今晚,我原本是想去餐飲部,聽說那里有個叫趙丹,我想過去看看確認(rèn)一下。對了,你還記得她嗎?”
平宋輕啜了一口紅酒,“怎么能不記得呢?小學(xué)畢業(yè)時,她還給我賽過一張字條?!?br/>
頓住話頭,他看著我的眼神,顯得莫名其妙。
我捋發(fā)一樂,“哈,真沒想到,那家伙竟然會對你動心思?”
平宋摸出手機,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后漫不經(jīng)心道:“沒有,她說你一直對我心懷不軌!”
我尷尬地摸摸頸后,“你別聽她胡說八道,那時都是小孩子,懂什么???”
嘴上這么說,心里卻一直在嗔怪,趙丹這張沒把門的嘴,臨畢業(yè)了還擺我一道,真是。
平宋微微深邃了眸光,嘆說,“歸來,其實你一點兒都沒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緊張就摸脖子。說到這我想起來了,我那本《三國演義》你還沒還呢?”
靠!那本書他竟然記到現(xiàn)在?真是有辱富家子弟的名聲。
是啊。我沒有還給他,因為開完那次聯(lián)歡會,他作為單姍的護花使者,一早護送著美人兒打道回府了。我抱著他的三國,在那個剛剛開啟的暑假里,還沒安生幾日,就隨同董明芳搬進了鄉(xiāng)下。
想到這,我也想起了那顆藍色的水晶球,里面住著漂亮的公主和斑斕的蝴蝶,仿佛一個美輪美奐的童話世界。
平宋,你一定不知道,我曾給你的不只是一個水晶球,而是一個歸來希冀的美好世界!
“三國,已經(jīng)還不回去啦!不過尚能倒背如流,總也不負(fù)它的使命。倒是水晶球,會不會扎根在哪個垃圾站里化成了無數(shù)的玻璃碴子?”我笑著說。
平宋翹起二郎腿,嫻熟的點燃一支煙,吐青煙裊裊。
門外,忽然進來一人,進來后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什么。
那人走后,平宋吐出一口煙圈兒,道,“我剛才讓人去查了,這里的趙丹并不是你要找的人?!?br/>
你要找的人……
聽見這幾個冷生生的字眼,我竟那么的不適。趙丹,她和我一樣是平宋的同班同學(xué),我們?nèi)齻€歷經(jīng)數(shù)次分班都沒分開過。如今在他的嘴里說出來,仿佛和陌路涼人沒什么區(qū)別。
是不是,只有一個多愁善感的歸來,還記得昨日里的一張張再熟悉不過的稚嫩的臉,而今的你們,怕早已忘了歸來是何許人也?
“平宋,你變了!”我的語氣,無疑是失望的。
他打量我的工裝嗤笑,“彼此彼此”。
是?。”舜吮舜?,就像杯子里的拉菲再也無法變回葡萄那樣,我的童年,再也回不來了,平宋,也再不是當(dāng)年那個吹笛子的小男生了。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忘記你們,那時我將再無任何期待,不會再覺得失落,只是那一天過后,這輩子,路過生命中的你們,就真的就此別過了。
走出ktv的時候,平宋起身送我離開。
正要按下門把手,他的長臂忽然從后面伸過來按住了門,沉吟了一會兒,低聲道:“換個工作吧!這里不適合你?!?br/>
“那平少爺覺得哪里適合呢?公務(wù)員?辦公室?白領(lǐng)粉領(lǐng)還是金領(lǐng)?”我半勾了唇角,冷冷回說。
“難道你就那么愿意當(dāng)一個服務(wù)員?去為別人端盤子遞酒杯低聲下氣?”
我轉(zhuǎn)過頭,揚了揚掌心握著的瓶蓋,對他說:“平宋,你看到這個了嗎?就這么一個木塞加上個塑料皮兒,就值八百塊呢?你要是再多開上幾瓶,白領(lǐng)都得羨慕我的工資了!”
“我再開上十瓶,包你今晚上出不了這個門,如何?”他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幾個分貝!
“做什么?包夜???還是別,我怕明兒一早出去被你的女人們給撕了?!?br/>
“她們不敢。你只管說,答不答應(yīng)?”
他干脆整個人都靠在門上,然后伸手捏著我的下巴,使勁兒向上一抬,逼我與他對視!
果然,往事不堪回首,卻歷歷在目,如同平宋,再美的笛聲,也奏不回我們單純的童年。
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為我昨日天真的歲月,做了祭奠。
他漸漸松開了我的下巴,反手打開了包房的門,“方才不過玩笑,你還認(rèn)真了。”
我什么都沒說,默默地走了出去。
平宋,你有沒有想過,若我也有一個當(dāng)公安局長的爸,開上市公司的媽,還用得著跑到這種地方來做服務(wù)員嗎?
我的卑微,你們不懂,卻用你們自以為是的方式任意踐踏我的尊嚴(y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