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訴衷腸’結(jié)束，空中便開始下起了雪。

    那一次的這個時候，他們剛退了婚，撐著傘出來，好似每一片雪花都彌漫著悲傷的氣息。

    而這一次...

    沈云商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唇角微微上揚。

    這一次，每一片雪花都格外的美。

    “紅梅開了?！?br/>
    頭頂上方清朗如玉的聲音響起，沈云商遂在他懷中轉(zhuǎn)了個身望去。

    “今年的雪來的早，紅梅也開的早了些?！?br/>
    梅樹上大多都是才露花苞，只有零散幾朵提前盛開了。

    飄零的雪花落在上頭，很快就消融不見，而那一次，他們走到這里時，雪已經(jīng)開始覆蓋枝頭。

    沈云商突然想起了臨死之前的執(zhí)念，只可惜到死，她也沒有握住那支帶著初雪的紅梅，不過幸運的是，她回到了執(zhí)念產(chǎn)生之時。

    這時，他就站在她的身后，她清晰的感受到屬于他的體溫，枝頭那支盛開的紅梅，在她眼里便已非執(zhí)念，而是成了絕世美景。

    “是啊，今年開的是早了些?！?br/>
    沈云商輕輕呢喃著，唇角輕輕揚起一個弧度，身子往后靠去。

    裴行昭在她靠過來的同時就已伸出了手，他握住她的手輕輕擁著她，下巴搭在她柔軟的發(fā)絲上，一雙桃花眼中盛滿了星光璀璨，愈發(fā)勾人奪目。

    前世，二人在此分道揚鑣，而這一次，他們在梅樹下相依相偎。

    命運在此開始轉(zhuǎn)折，走向另一條未知的路。

    見下了雪，玉薇綠楊便忙趕了過來，可見著這一幕后，二人都默契的駐足。

    雪花飄散，紅梅為襯，神仙眷侶不過如此。

    綠楊將手中的傘放在一塊石頭上，拉著玉薇離開：“玉薇姐姐，我的傘留給公子和未來少夫人了，可否借你的傘躲一躲？”

    玉薇沒答他，走出好幾步后，撐開了傘。

    綠楊眼中一亮，忙追了上去，自然而然的接過來，笑彎了眉眼：“不敢勞玉薇姐姐，我來?！?br/>
    “為了答謝玉薇姐姐借傘之恩，我請玉薇姐姐去吃關(guān)東煮吧。”

    玉薇正要開口，便又聽他道：“不如我們打個賭，看公子和沈小姐等會兒會不會也去吃關(guān)東煮？”

    玉薇抿唇不語。

    這還用賭么？

    這兩日桌上都是清淡口味，小姐今日不去才是稀奇。

    果然，如他們所料，他們才點好，裴行昭沈云商就出現(xiàn)在了巷子口。

    裴行昭撐著傘，沈云商走在他身側(cè)，步伐一致，默契非常，仿若他們周圍自成一道屏障，任何人都融不進去。

    綠楊手托著腮，搖頭嘖道：“我就說，公...崔小姐和崔公子拆不散他們吧?！?br/>
    玉薇卻沒他那么樂觀。

    她略帶憂色的看著漸近的二人，白身如何能與皇權(quán)相抗。

    “都點好了？”

    走入小攤，裴行昭邊收傘邊問，然轉(zhuǎn)過身，卻見綠楊剛用衣袖給沈云商擦完板凳，笑的一臉殷勤：“沈小姐，都按照您的口味點的，加了辣?！?br/>
    裴行昭：“.....”

    “起開！本公子在此，豈容你來獻殷勤?！?br/>
    沈云商端端坐下，故作受寵若驚的配合：“呀，怎敢勞煩裴大公子?！?br/>
    “這怎算勞煩，沈小姐花容月貌，能為沈小姐效力，乃裴某榮幸?！迸嵝姓延H自去加好了作料，放在沈云商面前：“沈小姐嘗嘗，可合口味？”

    沈云商嘗了口，贊許道：“不錯。”

    裴行昭立刻坐在她身側(cè)：“那裴某可否討個賞？”

    “說來聽聽?！?br/>
    裴行昭遂認真道：“雪勢漸大，街邊路滑，裴某不放心沈小姐獨自回府，可否有幸送一送沈小姐？”

    沈云商抬手：“準了。”

    “好的嘞?！?br/>
    玉薇：“....”

    她不是人么？

    綠楊：“我也送玉薇姐姐回去?！?br/>
    “嘖嘖嘖，要臉否？你多大，玉薇多大？”裴行昭嫌棄道。

    綠楊嘚瑟的聳聳肩：“我喜歡這么叫，我樂意這么叫，玉薇姐姐都沒反駁。”

    裴行昭遂湊近沈云商，吹耳邊風(fēng)：“他配不上玉薇，玉薇值得更好的。”

    “公子你這就不厚道了！”

    “沈小姐您不知，昨夜我看到公子在屋頂上哭...”

    “閉嘴，食不言寢不語懂不懂？”

    “我偏不，公子昨日送還玉佩時也在偷偷哭...哎，打不著?！?br/>
    沈云商和玉薇對視一眼，默默端著自己的碗挪到另一張桌上。

    雪花漫天，天寒地凍，一個小小的小吃攤卻熱鬧的不得了，空氣中都彌漫著幸福歡樂的氣息。

    但俗話說，樂極生悲，有時候也不是沒有道理。

    沈云商在門口黏黏糊糊的與裴行昭告完別，回到拂瑤院，就被逮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等在她院中的沈父沈母，咧開笑容就想去撒嬌，但被沈母叫?。骸罢灸莾?。”

    沈云商乖乖站?。骸班浮！?br/>
    “你們平日小打小鬧就算了，今日算是怎么回事，鬧得個驚天地泣鬼神的，結(jié)果倒好，你們說和好就和好，倒顯得我們多管閑事了?！?br/>
    沈家主噼里啪啦就是一頓吼：“以后這退婚二字，誰再敢提打斷誰的腿，這婚姻大事是兒戲嗎，怎能隨口就掛在嘴邊！”

    沈云商拿出手絹抹了抹淚，砰地就跪在地上，哽咽道：“爹爹我知道錯了?！?br/>
    沈家主臉上的怒氣頓時消散無蹤，一臉心疼的跑過去將沈云商拉起來：“哎喲你跪什么跪啊，知道錯了就好啦，快起來，這么冷的天，凍壞了膝蓋可怎么辦。”

    沈云商臉上掛著兩行淚，抬眸看著沈家主，輕泣道：“爹爹，女兒真的知道錯了，再也不敢了。”

    “好好好，爹爹知道了，爹爹剛剛是兇了點，嚇著囡囡了吧?！?br/>
    沈云商癟著嘴點頭：“嗯！”

    “好，那爹爹下次不這么兇了。”

    沈夫人對這一幕早就自以為常，她輕嘆了聲，上前將沈家主拉開，看著沈云商：“別裝了，自去領(lǐng)罰?！?br/>
    “玉薇同罰?！?br/>
    沈云商垂首：“是。”

    玉薇也恭聲應(yīng)下。

    “怎么能是裝呢，你沒看女兒都嚇哭了...哎夫人這怎么就走了呢，女兒還在哭呢，不哄了啊...”

    沈家主強行被沈夫人拉走，還不忘回頭：“乖囡囡別哭了啊，爹爹明日讓人去給你買好吃的。”

    沈云商委屈應(yīng)聲：“謝謝爹爹?！?br/>
    看著沈家主和沈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沈云商才抬手擦干淚，面上的委屈也一掃而空：“唉，還是沒躲過，玉薇，走吧，領(lǐng)罰去?！?br/>
    玉薇面色平靜：“是。”

    另一邊，裴行昭也一樣沒能躲過。

    一進門就迎來劈頭蓋臉的一頓罵，然后就被關(guān)到了祠堂。

    主仆二人一到祠堂，就熟練的找了個蒲團坐下。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所以方才多吃了一碗，嗝...”綠楊。

    裴行昭：“.....”

    “你能不能注意點形象。”

    “玉薇又不在這里?！?br/>
    裴行昭懶得理他，一個后仰就躺了下去，順手將蒲團扯過來墊在頭上。

    這祠堂好親切啊。

    很是讓人懷念呢。

    “本公子要在這里睡到天亮?！?br/>
    綠楊：“......”

    公子又扯什么瘋。

    這個天氣在這里睡到天亮，凍不死也得凍傻了。

    “你就在這里好好的練練內(nèi)功吧，別到頭來還打不過玉薇。”

    “怎么可能，我平日都是讓著她的，根本沒用功夫好吧?！本G楊反駁道。

    裴行昭嘁了聲，翻了個身。

    蠢東西。

    “別打擾本公子，不然你就要挨打?！?br/>
    綠楊立刻就安靜了。

    -

    沈云商這一夜睡的格外的沉，睜開眼時，天已經(jīng)大亮了。

    她抱著軟被舒服的滾了幾圈后，突然想起了一樁事，忙坐起身，喚道：“清梔?！?br/>
    清梔早已候在外間，聞聲進來：“小姐醒了。”

    聽到清梔的聲音，沈云商輕輕松了口氣：“什么時辰了？”

    清梔邊喚小丫鬟端水進來，邊答道：“回小姐，剛過辰時?！?br/>
    “你家中人與你約的何時？”

    清梔一愣，這才反應(yīng)過來沈云商方才著急問時辰是何原因，遂動容回道：“回小姐，午時，不急的?！?br/>
    然沈云商卻道：“用完早飯我們便去。”

    清梔不解：“小姐，時間還早...”

    “清梔，你若信我便聽我的?！鄙蛟粕陶馈?br/>
    清梔聞言忙道：“是，奴婢聽小姐的?！?br/>
    沈云商洗漱完，用完早飯，玉薇才出現(xiàn)：“小姐?！?br/>
    沈云商看了眼她，朝一個小丫鬟道：“去玉薇房里拿一件大氅?！?br/>
    小丫鬟恭敬領(lǐng)命而去。

    “可用早飯了？”等待的間隙，沈云商道。

    玉薇點頭：“用了?！?br/>
    “可還好？”沈云商又問。

    玉薇再次點頭：“還好?！?br/>
    “那跟我去...”

    打個架。

    沈云商看了眼清梔，換了個說法：“去幫清梔過過眼?！?br/>
    玉薇卻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看了眼清梔，道：“是?！?br/>
    她昨日便聽清梔說過今日要去相看，可看小姐這架勢，這恐怕不是簡單的相看。

    清梔眼眶隱隱泛紅，她何其有幸能遇見小姐。

    小丫鬟送來大氅幫著玉薇穿上后，幾人便撐著傘出了門。

    馬車早已準備好，里頭放了好幾個手爐。

    沈云商坐下后，便將其中一個遞給了清梔，清梔受寵若驚不敢接，見玉薇已經(jīng)自己拿了一個捧在手里，她這才接過手爐，恭敬謝恩：“謝小姐?！?br/>
    她是二等丫鬟，平日里很少跟小姐出門，也很少同小姐同乘一輛馬車，是以她很有些拘謹，一路都乖乖的坐在角落。

    清梔生的秀麗，身形纖細，個子也不高，靠在角落小小的一只，看著格外惹人憐惜。

    沈云商看著便愈發(fā)心疼自責(zé)。

    若那一次她也陪著她去了，她就不會是那樣悲慘的結(jié)局。

    這樣一個乖巧可人的小姑娘，落入那般慘境，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不知是何等的絕望。

    “清梔，待會兒一切都聽我的。”

    清梔自無不應(yīng)：“是。”

    -

    雪下了一夜，早晨才停，此時路上的積雪已經(jīng)被清理的差不多，但屋檐樹梢還都覆蓋著白茫茫一片。

    東城門的小茶攤上已咕嚕嚕冒著熱氣，老板正在清理著周遭積雪，也沒注意到一輛馬車從攤前路過，掉了頭停在對面客棧旁的小巷口。

    清梔不知道沈云商這是何意，也沒敢問，只聽話的乖乖的在馬車上等著。

    “清梔家中還有兩個弟弟？”玉薇拿了疊點心出來，邊準備茶具，邊隨口問道。

    清梔忙靠過去：“奴婢來吧?！?br/>
    “不...”玉薇剛要拒絕，沈云商便道：“讓清梔來吧?！?br/>
    清梔太過拘謹，讓她做些事她反倒自在些。

    玉薇當(dāng)即便領(lǐng)會了沈云商的意思，取了茶葉罐出來，便坐了回去。

    果然，清梔手中做著事整個人都要放松了些，她一邊煮茶一邊回答玉薇方才的問題：“家中是還有兩個弟弟，二弟今年十三，小弟才八歲?！?br/>
    “可上學(xué)堂了？”玉薇。

    清梔點頭：“嗯，都在上學(xué)，小弟是去歲才進的學(xué)堂?！?br/>
    玉薇頓了頓，而后狀似隨意道：“夫子的束脩都是你出的？”

    小姐待下人大方，二等丫鬟每月工錢是二兩銀子，且每月還有賞銀，加起來少說有四五兩，不止能養(yǎng)活一家人，還足夠付兩份束脩。

    “是，奴婢在府中有吃有穿，也用不上錢?！鼻鍡d輕輕笑著，淡然道。

    玉薇皺眉：“你每月月錢全部都給家里了？”

    清梔應(yīng)是。

    玉薇看向沈云商，果然見沈云商面色不佳。

    玉薇收回視線，又上下打量了眼清梔。

    府中二等丫鬟的衣裳每季都有發(fā)放，料子也都不差，首飾則是允許在規(guī)制內(nèi)自行佩戴，可清梔...耳鐺已很是陳舊，頭上只戴了一朵珠花，且一看便知是極其廉價的。

    “我記得，小姐賞賜過你不少首飾?！庇褶背谅暤馈?br/>
    清梔此時才聽出不妥，驚慌的看了眼沈云商后，忙放下茶盞請罪：“小姐恕罪，我并非不珍惜小姐賞賜，只是那時家中困難，奴婢不得已才將小姐所賜之物給了母親，讓母親去...當(dāng)了?！?br/>
    玉薇胸腔頓時涌起一股怒氣。

    這家子人真是將清梔往干了榨！

    但她還沒開口，便聽沈云商道：“賞給你便是你的，如何處置都由你做主?！?br/>
    清梔聞言輕輕松了口氣，可當(dāng)她小心翼翼的抬頭卻看見玉薇臉色格外難看，便一時摸不準小姐有沒有因此生氣，便跪在原地沒敢動彈。

    一般大戶人家往上，主子身邊的貼身大丫鬟地位都是極高的，不必沾手活計，屋里還有一個小丫鬟使喚，吃穿用度也都與其他下人不同。

    而玉薇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算是沈云商一手帶大的，在她這里根本沒有月錢這個說法，她隨時可以支取銀錢，衣裳首飾也多是沈云商親手給她挑選，她甚至能與沈云商一起讀書習(xí)字，同吃同睡，這全然是將她當(dāng)成妹妹養(yǎng)著的，所以不止拂瑤院，府中所有下人對玉薇都很是恭敬，加上玉薇常常冷著臉，小丫鬟們對她多多少少都有些懼怕。

    “這本就天寒地凍的，你再渾身冒著冷氣，是要凍死誰不成?！鄙蛟粕唐^看著玉薇。

    玉薇這才勉強壓下心中火氣，伸手將清梔拉了起來。

    清梔小心翼翼直起了身子，沒得到其他吩咐，便又默默地繼續(xù)煮茶。

    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馬車中都無人再開口。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突有車轱轆聲音靠近，玉薇才傾身拉開馬車簾櫳。

    沈云商睜開眼，側(cè)首望去。

    那是一輛還算華麗的馬車，周遭跟著好幾個仆人。

    馬車穩(wěn)穩(wěn)停在客棧門口，便有仆人搬來了腳凳，很快，馬車里的人便在仆人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膀大腰圓，約莫六旬，渾身透著金錢的味道。

    沈云商看了一眼就不再想看第二眼，她收回視線，朝清梔道：“你看看，這人是否認識。”

    清梔這才探頭去望，然后搖搖頭：“奴婢不認識?！?br/>
    清梔毫無防備，但玉薇卻從沈云商這話中聽明白了什么，她放下簾櫳眼帶震驚似是求證般看向沈云商：“小姐，你的意思是...”

    沈云商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玉薇渾身的冷意更駭人了，清梔聽得云里霧里，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但見玉薇又冒了火，便又將身子縮了回去。

    沈云商看時辰差不多了，便朝她道：“清梔，去吧。”

    說罷，她朝玉薇頭上瞥了眼，玉薇立刻會意，道：“等等?！?br/>
    清梔正要起身離開，聞言抬頭看向她：“玉薇姑娘？”

    玉薇從頭上取出一朵鑲著金絲的薔薇珠花，傾身戴在清梔發(fā)髻上：“好了，去吧?！?br/>
    清梔大驚：“玉薇姑娘這使不得...”

    “無妨。”

    沈云商輕聲開口：“你家里人快要到了，別叫他們知道我在這里?！?br/>
    清梔驚疑不定的躊躇片刻，才恭聲道了謝下了馬車。

    看著清梔走到了小茶攤上，玉薇才道：“小姐是如何知道她家里人今日別有用心的？”

    沈云商一愣，端起茶盞掩飾性的抿了口，才道：“我也是聽她說今日她家里人要給她相看，又見她身上無甚首飾，便起了些疑心。”

    “那客棧...”

    “我聽過不少家中賣女兒供養(yǎng)兒子之事，清梔前日同我說后，我心中便有些不安，就想著跟她來一趟?！鄙蛟粕绦煨斓溃骸扒鍡d的契還有小半月，她家里人若真想將她賣了，現(xiàn)在定然是要瞞著她的，可她還有幾日便是自由身，她家里人卻如此著急，便說明買家給的錢極多，但若是這樣一個有錢人，多半不會愿意在一個小茶攤上等。”

    “況且，清梔的家人也不會做的如此明顯，若我沒猜錯，明面上跟清梔相看的另有其人，而真正的買家自然也要見到人，才肯給錢，茶攤附近只有這一間客棧，靠街的房間可以清楚的看見小茶攤?！?br/>
    “當(dāng)然，若我猜錯了也不過是出來走了一趟，怕就怕萬一。”

    玉薇越聽臉色越冷。

    這時，小茶攤傳來動靜，玉薇掀開簾櫳望去，只見有兩個婦人帶著一個青年坐到了清梔那張桌上。

    其中一個婦人與清梔有幾分相似，她挨著清梔坐下，眼神貪婪的看著清梔頭上的金絲薔薇珠花：“藤妞啊，這是你們小姐賞賜的？”

    清梔謹記沈云商的囑咐，沒敢往馬車旁看，只輕輕點頭：“是?！?br/>
    “哎呀，你們小姐可真是大方，來，快給娘看看。”

    婦人邊說邊伸手去摘她頭上珠花。

    清梔下意識躲了躲：“娘，不可以...”

    玉薇姑娘方才將珠花給她時，臉色難看得很，要是她再將它給了...

    “怎么不可以！”婦人立刻就變了臉，一手按住清梔的手臂，強行將珠花摘下：“以前哪次不是這樣！”

    對面矮胖的婦人咳了兩聲，清梔的娘才反應(yīng)自己態(tài)度有些過，看了眼清梔，放輕聲音：“你也知道的，你兩個弟弟都在讀書，家里太難了，都快揭不開鍋了?！?br/>
    “你在沈家吃好的穿好的，難道就不管管我們了？”

    “好了劉家嫂嫂，今日可不是來說這些的，還有正事呢?！睂γ娴拇髬疬@時開口道。

    劉大嬸瞥了眼對面的青年，順理成章的將珠花塞進了自己懷里，拉著清梔的手，介紹道：“藤妞啊，這是你張家嬸嬸給你介紹的，你快瞧瞧，一表人才，家里有好個鋪子，你嫁過去定是吃穿不愁。”

    清梔此時心中還惦記著那枚珠花，聞言只隨意抬頭看了眼對面的青年，青年見她看過來，便朝她微微一笑。

    確實，如劉大嬸所說，青年生的很有幾分俊俏，這一笑就叫清梔紅了臉。

    劉大嬸與對面的張大嬸交換了個眼神，張大嬸便抬頭朝客棧望去，不知是看見了什么，她笑的愈發(fā)燦爛：“藤妞瞧著可還滿意？我跟你爹娘已經(jīng)看過八字了，很合的，你若是滿意，等你在沈家的契約一到，你們就成婚?！?br/>
    清梔一愣，頓時有些心慌：“這么快，我...”

    “不快的，不快的，好多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娃啊，娃都有了?！睆埓髬鹄^續(xù)誘哄道：“能遇著個這么好的可不容易，那定要好好把握的呀?！?br/>
    “而且人家可等不得，本來這兩日都要走的了，這若是你愿意，便等你們成婚再帶你回他老宅，那里我去過，大得很呢，你過去就是做少奶奶的命?！?br/>
    清梔還有些遲疑，她今日只是來看看，并沒有想就這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事就這么定了。”

    劉大嬸根本沒等清梔說完，就打斷她道。

    聽到這里，沈云商側(cè)眸看了眼玉薇：“看來我的直覺還算準，接下來，就交給你了?！?br/>
    玉薇沉聲應(yīng)下：“是。”

    玉薇下了馬車，徑直進了客棧。

    沒過多久客棧中就傳來了一陣慘叫聲，沈云商嘶了聲，嘖嘖道：“真是越來越粗魯了?！?br/>
    又聽了一會兒，沈云商才放下茶盞，悠悠的下馬車走進客棧。

    不間斷的凄慘的叫聲自然也傳到了小茶攤上，可還不等劉大嬸幾人反應(yīng)過來，就見客棧伙計走向他們，道：“老爺請幾位進客棧喝杯茶?！?br/>
    劉大嬸一愣，故作不解：“哪位老爺？”

    伙計道：“幾位進去便知了?！?br/>
    張大嬸與劉大嬸對視一眼，后者試探道：“女兒要去上工了，我們?nèi)ゾ托?..”

    “老爺說了，都進去?！?br/>
    這回倒把幾人難住了，今兒本就是給清梔做的局，要是她進去見了人，察覺到什么，指不定會出什么岔子。

    “老爺還說，若幾位不進去，之前談的就不作數(shù)了?！?br/>
    劉大嬸一聽就慌了，但還是轉(zhuǎn)頭很小聲問張大嬸：“這位老爺?shù)准毲宄唬俊?br/>
    張大嬸看了眼青年，青年點頭。

    幾人這才放下心，劉大嬸轉(zhuǎn)頭朝伙計道：“進去，我們一起進去?！?br/>
    清梔沒有聽見她娘跟張大嬸說了什么，可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好的預(yù)感，但當(dāng)她瞥見停在巷口的那輛馬車時，心中又定了定，便默不作聲的隨著幾人進了客棧。

    伙計將一行人帶到二樓的一個房間外，叩了叩門，門便從里頭開了，伙計道：“幾位請?！?br/>
    劉大嬸幾人探頭朝里頭望了眼，卻什么也沒看見，只得小心翼翼踏了進去，當(dāng)他們所有人進了房間后，門突然從外頭關(guān)上。

    幾人一驚，剛要出聲喊，就聽里頭傳來一道清柔的聲音：“過來?！?br/>
    清梔立刻便聽出是沈云商的聲音，忙抬腳走了過去，門已關(guān)上，且青年沒將門拉開，劉大嬸幾人也就只得跟上。

    走進里間，地上的一幕讓所有人神色一震。

    地毯上，好幾個人被捆在了一起，最中間的，便是那膀大腰肥的富商老爺，雖然都睜著眼，但似乎都無法開口說話，透過后頭的屏風(fēng)，隱約能瞧見有兩位姑娘，一坐一立。

    張大嬸和青年當(dāng)即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可想要逃已經(jīng)來不及了，門已經(jīng)從外頭鎖上，他們出不去。

    “小姐...”

    清梔哪怕再遲鈍，此刻也察覺到有什么不對勁了，她面帶疑惑的喚道。

    她這一喚出口，劉大嬸幾人便明白了屏風(fēng)后人的身份，劉大嬸從清梔口中聽過沈云商，知道沈家小姐脾氣很好，遂眉眼一展，殷勤開口：“原來是沈小姐啊...”

    “閉嘴！”

    玉薇冷冷打斷她：“這里還輪不到你說話?！?br/>
    劉大嬸神情一滯，不敢再吭聲，她用肩膀碰了碰清梔，大約是覺得清梔能在沈云商面前說上話，可很快，她的希冀就被打破了。

    “我今日丟了件首飾，小姐疼我，為我討公道追來此地，卻沒想到撞上這么個色膽包天的東西，竟敢沖撞于我?！庇褶背馔辏置嫔患训溃骸安恢獛孜豢汕埔娺^我的首飾。”

    劉大嬸幾人一聽，便認為是這富商老爺色迷心竅唐突了這位姑娘，才挨的這頓打，跟他們并無關(guān)系，遂安心了不少。

    清梔則是身子一僵，玉薇姑娘說的莫非是...

    “不知這位姑娘丟了什么首飾，我等愿代勞為姑娘尋找?！边@時，一直未曾開口的青年上前拱手道。

    話落，只見屏風(fēng)后人影晃動，立著的那位姑娘緩緩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身姿曼妙，亭亭玉立，淡紫色狐毛大氅一看就是上等貨，連繡花鞋上的布料刺繡都不是凡品，腰間墜著一塊薔薇玉佩，耳鐺是上好的白玉，頭上的珠花...

    除了清梔，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她頭上那朵珠花，他們才見過。

    玉薇冷眼掃去，眾人忙低下頭不敢再去看，而后只聽冷清的聲音徐徐傳來：“是一朵金絲薔薇珠花，與我戴著的這朵一模一樣，各位可見過？”

    清梔猛地抬頭看向玉薇，眼里難掩震驚，觸及到她的視線，玉薇手輕輕往下壓了壓，清梔在拂瑤院中伺候了近六年，自然看得懂玉薇的手勢。

    這是叫她噤聲。

    清梔壓下心頭驚慌，垂首未發(fā)一言。

    而劉大嬸此時額頭上卻已經(jīng)開始冒起了冷汗，因為那朵珠花此時就揣在她的懷里。

    她下意識摸了摸懷中，玉薇眼尖的瞧見，問：“這位大嬸，可是看見了？”

    劉大嬸低著頭一時沒敢回聲。

    “偷盜之物價值十兩內(nèi)，返還盜竊之物，仗十，上五十兩，仗三十，上百兩...”玉薇踱步靠近劉大嬸，冷聲道：“仗百，這可是要死人的?！?br/>
    “若沒人認，我就要搜身了，從誰身上搜出來，誰就是...”

    “姑娘明鑒啊，我對此并不知情?！?br/>
    劉大嬸再也忍不住，砰地跪在了地上，連聲求情：“這朵珠花，珠花是...對，是藤妞，藤妞給我的?！?br/>
    玉薇冷眼掃向地上的婦人：“藤妞？”

    “藤妞就是清梔，她在沈小姐身邊做丫鬟，這朵珠花就是她給我的?！眲⒋髬鹈牙锏闹榛ㄈ〕鰜?，雙手捧給玉薇，急急解釋道。

    玉薇接過珠花，瞥向清梔：“喔，是清梔啊...”

    “你是清梔何人？”

    劉大嬸老實答道：“我是她娘?！?br/>
    清梔眉頭緊蹙，不解的盯著玉薇。

    “所以便是你的女兒，偷了我的東西？”玉薇交疊在腹間的食指重重往下一壓。

    拂瑤院三等丫鬟以上都看得懂，這是噤聲跪下的意思。

    清梔轉(zhuǎn)頭看了眼屏風(fēng)后，咬咬牙跪了下去。

    雖然她不明白小姐這到底是何意，但她相信小姐，不會害她。

    “果然是你，你膽子倒是大得很?！庇褶保骸翱磥硇〗氵@些年時常丟失的首飾，也都是被你拿走了？”

    清梔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沒有出聲。

    “好了玉薇?！?br/>
    這時，屏風(fēng)后有聲音傳來：“不過一些身外之物...”

    “叫她還回來就是?！?br/>
    玉薇轉(zhuǎn)身朝屏風(fēng)內(nèi)恭敬頷首：“是?！?br/>
    劉大嬸身子顫抖的厲害，那些東西她都拿去當(dāng)了，錢都用的干干凈凈，哪里還得回去啊。

    都怪這死丫頭，說什么是小姐賞賜，卻竟然是她手腳不干凈偷來的！

    劉大嬸眼珠子一轉(zhuǎn)，抬手就開始扭打清梔，邊打邊罵：“你個死丫頭，怎么能偷主家的東西，你這是要害死我們??！”

    清梔咬著唇一聲不吭的任她打罵。

    “住手！”

    玉薇厲聲喝道：“我的珠花在你身上，想必小姐的東西也在你處...”

    “小姐我冤枉??！”玉薇話還未落，劉大嬸就一嗓子嚎了出來：“除了這朵珠花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br/>
    “既如此，那便派人去查?！?br/>
    沈云商語氣緩慢道：“我的東西都是姑蘇城獨一無二的，是何去向，一查便知。”

    劉大嬸一張臉頓時萬分精彩。

    玉薇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偷主家東西，過百兩，當(dāng)杖斃。”

    劉大嬸瞳孔一震，杖斃？

    她飛快看了眼口不能言的富商，暗道還是晚了，要是早將這死丫頭賣出去，拿到錢后杖斃便杖斃了。

    現(xiàn)在就死了，實在可惜！

    “你作為清梔的母親，有教唆的嫌疑，這便同我們?nèi)ヒ惶斯俑??！庇褶崩^續(xù)道：“若是東西還不回來，你作為受益者，亦是同罪?！?br/>
    劉大嬸聽了這話，魂都快嚇沒了。

    這時候她哪還顧得了什么錢，趕緊開口撇清責(zé)任：“姑娘我冤枉啊，我對此絲毫不知，都是藤妞...都是這小賤人手腳不干凈，我將她交給小姐處置，絕無二話。”

    小賤人...

    清梔身形一僵，緩緩抬頭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母親：“娘，你叫我什么...”

    “誰是你娘！”劉大嬸厲聲打斷她：“手腳不干凈，就活該被打死，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清梔抖動著唇，滿臉淚水，卻沒能說出來一個字。

    雖然她一直都知道，娘偏心兩個弟弟，但是這么多年，娘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重話，她從來不知，娘竟然還有這幅...嘴臉。

    玉薇緊緊攥著手，努力壓著一掌將人拍飛的沖動。

    “打死？”

    沈云商輕輕一笑：“打死了，本小姐能得到什么？”

    “東西還不回來，人也死了，本小姐圖什么？不過...我看你這婦人好像有幾分氣力，我院里正好缺個打雜的，不如你就簽下奴契，給我抵債如何？”

    劉大嬸被清梔養(yǎng)著，在家里過著好生悠哉的日子，哪里會愿意跑去給人做苦力，當(dāng)即便道：“小姐，我一老婆子沒什么用的，不如這樣，我將藤...清梔給您抵債，她伺候您也伺候習(xí)慣了的。”

    “本小姐又不缺丫鬟，一個小丫頭又做不了苦力，我要來作甚。”沈云商淡聲道。

    劉大嬸心念一轉(zhuǎn)，低聲道：“小姐，清梔模樣好，你若是不喜歡將她賣了也能賣個好價錢，總比打死了劃算?！?br/>
    “你好大的膽子，竟還敢誆我，這姑蘇，我都不要的丫鬟，誰家還敢要？”沈云商輕嗤道。

    劉大嬸忙道：“我自然不敢誆小姐，正常人家不要，那...那總有地方會要的。”

    沈云商輕輕瞇起眼：“哦？何處？”

    “青樓瓦巷，富家老爺們，總能賣出去的。”

    劉大嬸邊說，邊看了眼被捆著的富商，富商雖無法開口但聽得到，聞言怒目瞪著劉大嬸，顯然是氣的不輕。

    清梔整個人猶被雷擊，青樓瓦巷，富家老爺...

    她在娘心中，原來竟是這樣的用處嗎？

    可她沒想到，讓她痛不欲生的還在后頭。

    話到了這里，沈云商就沒再繼續(xù)開口了，玉薇便冷笑了聲，道：“你還在滿口胡言，你分明已經(jīng)將清梔賣給這位老爺做小妾了！”

    劉大嬸被她吼的一震，而后連忙從懷里取出一張戶籍遞給玉薇：“沒有，還沒有賣，清梔的戶籍還在我手上，原本是等清梔走后再簽的，請小姐過目?！?br/>
    玉薇上前接過戶籍，確認之后，皺眉看向青年和張大嬸：“所以，你們是在私下販賣人口?！?br/>
    事已至此，清梔也終于反應(yīng)過來今日這出戲到底是因何而起。

    她娘今日哪是來讓她相看的，而是要將她賣了，賣給這個年過六旬的老頭！

    小姐提前知道了此事，才設(shè)了此局救她。

    不知是打擊大甚，還是太過傷心，清梔身子顫抖的看著劉大嬸，久久沒能說出一個字。

    而此時此刻，青年和張大嬸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二人對視一眼，轉(zhuǎn)頭就欲跳窗。

    可窗戶打開，他們卻看見客棧樓下早已圍滿了官兵，而就在同時，房間從往外被打開，一隊官兵整齊進來，先是對著屏風(fēng)后微微頷首，才看向欲逃跑的青年和張大嬸：“衙門得到消息，有人在此販賣人口？”

    劉大嬸已經(jīng)被這陣仗嚇的摸不著北了，只喃喃道：“沒有，我沒有，這是我女兒，我能賣...”

    當(dāng)今世道賣奴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過了文書，確認是自愿且是正規(guī)去處，律法是認的，但...青年和張大嬸卻極有可能是人販子！

    且此時他們意欲逃跑，便有畏罪潛逃的嫌疑，立刻就被官兵按住了。

    清梔聽著劉大嬸的念念有詞，痛苦的心如刀絞，嘶啞著聲音哭著質(zhì)問：“為什么，為什么！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啊，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屏風(fēng)后，沈云商眼神一緊。

    親生女兒？有哪個人家愿意這么糟踐自己的女兒，就算家里養(yǎng)活不了，也會盡量給女兒找一個好去處，怎么可能舍得將女兒賣到青樓去。

    沈云商朝玉薇耳語幾句后，玉薇走出屏風(fēng)，朝為首的官兵道：“大人，這婦人可否也一并帶去衙門查一查？”

    官兵為難的看了眼劉大嬸：“這...”

    賣自家女兒這種事他們根本管不過來，就算管得了今日，也管不了明日。

    “她與人販子來往密切，說不準也犯過事?！庇褶钡?。

    官兵想了想，點頭：“行，我一并帶回去過堂。”

    他抬了抬手，便有官兵上前將劉大嬸帶走，劉大嬸嚇的拼命大喊：“不，我沒有犯法，藤妞，藤妞你救救娘啊...”

    清梔閉上眼，看也沒去看她一眼。

    很快，房間內(nèi)便只剩下三人。

    喊叫聲遠了，就變得格外的寂靜，寂靜中帶著濃濃的悲涼。

    等清梔哭的差不多了，沈云商才從屏風(fēng)后走出來，她蹲在清梔跟前，將戶籍交到她手中，傾身輕輕擁著她：“別怕，已經(jīng)沒事了?！?br/>
    清梔被她抱著，又是好一陣歇斯底里的大哭，到后頭也不知是傷心過度，還是直接哭昏厥了。

    姑娘家重名節(jié)，沈云商也沒喚車夫上來，和玉薇合力將清梔攙扶到了馬車上。

    馬車漸漸遠去。

    而客棧旁邊一間酒肆樓上，有一道身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沒過多久，有一護衛(wèi)打扮的人出現(xiàn)在他身旁，恭敬道：“公子，人沒到手，下一步該如何？”

    那人手中玉笛輕緩擊打在手心：“無妨，不過一個二等丫鬟，想來知道的也不多，她身旁那個，倒是很得她看重?！?br/>
    “屬下明白了?！?br/>
    “九珩在何處？”那人又問道。

    “崔公子去了書舍?！?br/>
    那人唇角輕彎：“你說，九珩跟裴行昭比，誰更得姑娘歡心？”

    護衛(wèi)恭敬答道：“崔公子出身世家大族，豈是一屆商賈可以相提并論的?！?br/>
    “是啊，長了眼睛的都知道怎么選?！蹦侨死湫α寺暎骸斑@沈云商是個瞎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