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七七微一遲疑,情知這件事必不能善了,便干脆的說道:“尋一處絲絹瓔珞,一盞燭臺。再將這周圍的燈全滅了,你就能看到所謂的上品?!?br/>
風(fēng)七七這話實在太過理所當(dāng)然又異想天開,所以花魁冷笑一聲,正待譏諷她兩句,便聽到樓上有一個女聲傳話道:“傳公子的話,這位姑娘想做什么,便聽?wèi){她的吩咐?!?br/>
眾人愕然!
而風(fēng)七七則捋起袖子,準備大干一場。
小姑奶奶今天就給你們開開眼界!
一座小小的純白絲絹蒙著的瓔珞屏風(fēng)被抬了上來,一盞足有風(fēng)七七手臂粗的香燭也被點燃了,四下里都有小廝在一盞一盞的吹滅杏紅樓里的燈光,再加上這個時候外面天色也暗了下來,杏紅樓里一片曖昧的夜色,唯獨風(fēng)七七手持一盞燭臺,緩緩的走上了那碧水蓮花座。
可惜天黑了,眾人都看不清楚,不然必會看到風(fēng)七七落腳極穩(wěn),在濕(和諧)滑的碧玉上行走,就像是走在鋪滿鮮花的平地。
下腳穩(wěn),落腳卻輕,連一絲的水聲也聽不到。
暖閣中也掌起了一盞昏黃的燈光,雪衣公子的金絲面具在燈光下,閃爍著盈盈的光輝,這光輝甚至遮住了他眼中閃過的一絲玩味。
風(fēng)七七來到中央的蓮花座上,將絲絹瓔珞置于身前,燭光調(diào)整過一番后,她的手的投影便倒映在絲絹之上。
那雙手的影子纖細修長,但是關(guān)節(jié)處非常圓潤,恰似南方煙雨中的起伏山巒,沒有一處令人覺得突兀的地方,整個手的投影完美的就像是畫家專門在紙上一筆一筆精心描摹出來的那樣,讓人善心悅目。
手影在絲絹上靜止了一會兒之后,忽然便動了。
風(fēng)七七手腕一翻,最先捏出一個小挽花,指尖徐徐張開,如一朵蓮花優(yōu)雅吐露綻放,水塘上荷花婷婷,有風(fēng)吹來,蓮花亦婀娜而動,霎時之間水榭亭臺,一晃眼便作江南煙波畫船,畫舫之上隱隱有聲樂之舞。
那真令人想不到是一只手,若單看畫面,那就是一朵濯清漣而不妖的荷花!
有人溯流而上,緩緩低吟道:“為卿采蓮兮涉水,
為卿奪旗兮長戰(zhàn),
為卿遙望兮辭宮闕,
為卿白發(fā)兮緩緩歌。”
荷花盛放到極致,接著突然一變,蓮花的花瓣片片飛舞……等等,那哪兒是花瓣,那分明就是一對蝴蝶!
一對相依相纏,難舍難分的蝴蝶!
真沒想到,那雙細幼的手,上下翻飛中竟然能有這般變化!
蝴蝶漸漸的越飛越高,即將掙脫出那卷絲絹,眾人正看得提心,忽見兩只蝴蝶合為一處,化為大雁的兩只翅膀,雁子振翅,欲飛而南歸。
俄而有一箭破云而入,大雁中箭,哀鳴著向下墜落,眾人的眼光也隨之從高空中移到地面上,卻見到一個寬袍廣袖的人影,正在揮舞著手中的折扇,行止如玉山將頹,放聲而歌曰: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食熊則肥,食蛙則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為服黃金,吞白玉?
誰似任公子,云中騎碧驢?
劉徹茂陵多滯骨,嬴政梓棺費鮑魚?!?br/>
已經(jīng)有人反應(yīng)過來風(fēng)七七這次手影投射出來的人是誰了——那是大燮朝開朝時的詭道軍師!歷史上記載這個男人像是空虛的月影投射在大地上,不可捉摸,忽然降臨,可是他來的時候,整個九州都不過是善奕高手面前的一盤棋而已。他曾在太傅府上唱出這支歌謠,一代詭道者的壯志心胸盡集于此!
已經(jīng)有人在低低的跟著風(fēng)七七唱這支歌:
“吾曾笑云夢鄉(xiāng)里文皇帝,
長生何須吞白玉;
吾曾笑長鋒空折武皇帝,
揮軍難渡雪河西。
吾不懼青天之高,黃地之厚;
獨恨不逢琢玉手,
晚生不見鳳凰來。
噫噓兮,
山之既高,神女空候;
水之既深,龍死荒灘?!?br/>
長歌中,那個人影漸漸的遠去,恰和了歷史上詭道軍師的結(jié)局——傳說此人乃辰月教教宗,于開國之后與羽烈王殿下產(chǎn)生隔閡,被關(guān)押,之后在一場大火中消失了蹤跡。
歌聲漸低,人影漸遠,斯人國士無雙,終不可得。
風(fēng)七七放下手,無端的心里一嘆。
她為什么會好好的幻化出詭道軍師的手影?
據(jù)故老相傳,詭道家向山中老人公山虛所學(xué)的——正是屠龍之術(shù)。
她想起那個以屠龍為名的男人,想起他曾經(jīng)對自己判言:“你只有一年的壽命?!?br/>
可是任她“服黃金,吞白玉,如何長壽?”,她現(xiàn)在的目標看起來清晰,可若是真到了結(jié)海樓,延續(xù)了她的壽命之后,她又要到哪里去呢?
天下之大,她竟然在此刻產(chǎn)生了和詭道軍師相似的情緒。
“啪、啪、啪?!庇腥嗽诟邩侵蠐粽迫暎@醒了樓下的一群人。
掌聲瞬間如潮水一般涌來,剛才那一幕手影活生生的便是一出幻境,如果說有人還不服氣,說風(fēng)七七先前的蓮花、蝴蝶、大雁都是在利用光影折射投機取巧,并不能真正體現(xiàn)出她的手關(guān)節(jié)靈活時,那么她最后展示出來的那個人,那個玉山行止飄忽萬端的詭道軍師,就真真正正展現(xiàn)出了她的實力。
手化為花、蝶、雁容易,可是化為人……人乃萬物之靈,皇宮中多少手影大師也做不到這點,竟讓這個小姑娘做到了。
無論是境界還是技巧,都遠勝于其他人。
掌聲中,花魁立在當(dāng)場,臉上除了難以置信之外,還有著幾分憤恨。
沒想到……真沒想到,這個小丫頭竟然還真有幾分刷子。
不對!她忽然產(chǎn)生了一種類似被愚弄的情緒:“她明明精于手影此道,所以這小姑娘之前……竟是在故意以語言激我?好讓我大失面子?況且這只是手影技巧罷了,就算有幾分精巧……如何能證明她所說的上品?哈哈,可笑可笑,莫非她說的上品,只是會玩幾個有趣點的手影便罷了嗎?”
花魁主意拿定,正準備再挑釁風(fēng)七七兩句,忽然卻聽到樓上又再一次說道:“傳公子的話,龍公子請這位姑娘上樓喝茶,姑娘可愿賞臉?”
全場大嘩!
宛州商會總舵龍念青龍公子!那可是一個咳嗽一聲,連帝都公卿都會為之震動的人!他現(xiàn)在這是在干什么?在青樓之中、大庭廣眾之下公然邀請一個小姑娘?
所有人都張口結(jié)舌,花魁的臉色更是忽然間變作雪白。
可是風(fēng)七七完全不知道自己無意中創(chuàng)下了什么奇跡,她站起身來,不卑不亢的對樓上說道:“小女子云九,只為尋人,偶然間闖進了這里,如果有什么違背杏紅樓規(guī)矩的地方,那便是云九的不是。云九在這里先行賠罪,然而公子也需知曉,云九并非是杏紅樓中……”她眼神冷冷的掃過下面的一群前來尋歡作樂的男人:“來賣的人?!?br/>
樓上一聲輕笑,竟是那個龍公子親自開口了:“姑娘這卻是多心了?!?br/>
他說:“在下龍念青,家中也有幾分薄財,并非是那種追花浪蝶之輩。此番只是想要平平常常的請姑娘喝一杯普通的茶而已,并沒有什么其他的念頭。茶喝完了,姑娘想走,自行離去便是。在下以宛州商會之名保證,這里沒有人會傷害得了姑娘你?!?br/>
這位公子進樓以來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對風(fēng)七七說的,花魁恨得快要發(fā)瘋,可是她還真不敢在這位雪衣公子的面前撒潑,只能氣狠狠的將手中的手帕掐來掐去。
雪衣公子說著話,樓上已經(jīng)有兩個衣飾華貴的侍女嬌嬌怯怯的走下樓來,在風(fēng)七七面前福了一福,低聲說道:“姑娘,請了?!?br/>
這種事情一旦發(fā)生,情勢已經(jīng)不由得風(fēng)七七拒絕了——從眾人的表情中她也能大略推斷出來這位龍公子是什么人,若一味的拒絕他,恐怕就算公子大人不介意,以后也有的是人讓風(fēng)七七吃不了兜著走。
況且現(xiàn)在的形勢,也不容風(fēng)七七扭扭捏捏著拒絕了。
所以風(fēng)七七很干脆很豪爽的答應(yīng)了一聲:“好,還請兩位引路?!?br/>
婢女們手上持著一盞螢石做的夜光燈,婷婷的引了風(fēng)七七上樓。其余人伸著脖子想要看那位公子的排場,還有幾個人觍著臉試圖跟上去的,卻都被樓梯口那兩位彪形大漢攔了下來。
有人還在戀戀不舍的望著,卻聽到嘶的一聲,原來是那位花魁一手撕掉了手中云錦密織的手帕。
樓上,婢女們躬身,輕聲道:“公子?!?br/>
雪衣公子點了點頭:“云九姑娘請上來了是嗎,請坐?!?br/>
天下商會,花柳繁華地的第一青樓,有花魁在碧水蓮花座上翩翩起舞,卻沒能入他之眼。而風(fēng)七七腳步輕巧,穿簾而入,如穿花拂柳,于帷幔綽約之間,見到了那個商會總舵。
那一刻她的想法是——原來這個掌握九州金錢命脈、讓所有富商為之戰(zhàn)栗的人,竟然是這么的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