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無邪怔怔地望著那個身影由遠及近。

    他手中的長劍投影著海水的微光。

    那位殿下，淺笑熠熠，由遠及近，最后來到了鳳無邪的身邊。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

    “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找到這里。”

    鳳無邪不禁愣住。

    就算是夢境，可是寂雪……為什么這么說？

    鳳無邪想不通，便不再想，她不斷地在內心暗示自己——

    不要心軟。

    這一切都是假的，她只要不與自己夢境中的人對話，應該便不會沉迷了。

    寂雪像是看出了鳳無邪的心思。

    他眼睛是深海的藍色，說話的時候，目光中有溫柔的笑意：

    “怎么，小無邪~看到我，覺得是假的？”

    鳳無邪啞然。

    難道這位寂雪殿下不是假的嗎？

    夢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她也很想相信寂雪還活著！

    可是……寂雪他……他早就已經(jīng)死了啊。

    她永遠無法忘記那一戰(zhàn)——

    無法忘記他的笑容，狡黠得像狐貍。

    可就是這么一個玩世不恭的殿下，卻會笑瞇瞇地說：“別怕，我會擋在你前面的?！?br/>
    他的話仿佛永遠都在開玩笑，可他其實卻沒有開過一句玩笑。

    危難來臨時，那位殿下，真的擋在了她的前面，以性命保護了她！

    她親眼看著——

    他的戰(zhàn)甲、他的長劍、甚至他的身軀，都化為了烏有……

    而現(xiàn)在，她見到他了。

    能再次見到他，真是太好了，哪怕是假的……

    鳳無邪依然沒有回應寂雪的話，卻忍不住望著他的臉，眼眶微紅。

    寂雪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嘆了口氣：“真是夠傻的，如果我說，我不是假的，而是真的，你相信嗎？”

    鳳無邪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有些發(fā)呆。

    回過神來后，她卻又苦笑——怎么可能？

    這個夢墟境，果然很會騙人。

    寂雪有些無奈。

    他看向鳳無邪，目光始終留戀。

    她的到來，他盼了很多年才盼得的，可他卻又不得不將這種情緒隱忍下去，緩緩道：

    “唉，我就知道，讓你相信這一切，沒那么簡單……算了，慢慢來吧，你若當我是假的也好，反正這么多年，真真假假，我自己也快分不清了?！?br/>
    鳳無邪依然不說話，卻把寂雪的話聽了進去。

    寂雪見她依然不理自己，倒也不急，只是嘆了口氣：

    “無邪，你知道嗎，夢墟境的時間過得極慢，這里的一年，只相當于外界的一日。所以我等你來到此境，等了兩千三百多年?！?br/>
    鳳無邪心中一震，不禁多看了寂雪幾眼。

    卻見他依然笑意溫和，只是那笑容中，多了幾分孤獨，仿佛時間萬物在他眼里都已經(jīng)化為虛無，他早已在這場等待中老去了，只是容顏不改。

    鳳無邪不忍再看他的眼睛。

    她低下頭，喃喃自語：

    “夢里的人居然會直接對我說這里是夢墟境……”

    不是說會讓人沉湎在美夢之中嗎？

    直接告訴她這里就是夢墟境，還怎么讓她沉湎？

    難道是知道她的心里有所防備，所以故意這樣說，為了增加一些真實感？

    寂雪在她身邊坐下來，將長劍橫在雙膝之間，懶洋洋地敲了敲鳳無邪身邊的箱子：

    “有備而來啊，帶了這么多東西，你是不是在外界遇到了什么難事，才進到夢墟境中來的？有沒有帶酒進來嗎？想喝你釀的酒，饞了好多年?！?br/>
    鳳無邪看著眼前的寂雪，實在是有點抓狂……為什么？？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假的？？

    眼角眉梢的每一絲細微表情，包括他貪酒時，會忍不住咂舌的小動作，太熟悉了，太親切了。

    “沒帶酒?！兵P無邪鬼使神差地就回了一句：“我沒想到會見著你，不然，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給你帶酒的?！?br/>
    寂雪聽她終于回答了自己，竟是微微一愣。

    隨即他垂下眼睛，笑問：

    “怎么，不是覺得我是假的嗎，明知是假，還說要為我?guī)Ь疲瑒e騙人了。”

    鳳無邪心里委屈，她怎么就在騙人了呢？

    明明他是假的，還跑到夢墟境來蠱惑她，他才是騙子。

    可是……

    “就算你是假的，該帶的酒，我也是會帶的?！兵P無邪如實坦言：“就像我去太荒古院，每次走到魂海之畔時，也會將一壇好酒匯入魂海?！?br/>
    明知你葬身在那片海里，已經(jīng)神魂俱滅。

    可是，我還總是在想……萬一我投了酒，你身在海中，漂泊無依，也能品得一絲酒香呢？

    那也是好的。

    寂雪聽后，怔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那雙海藍色的眸子似乎都氤氳出了一層水汽。

    終于，他別過臉，淡淡地罵了一聲：“傻?！?br/>
    鳳無邪看著寂雪，目光中還有不舍，卻堅持道：

    “寂雪，我必須要走了，還有人等著我去救……我……我下次去魂海時，一定會多給你祭幾壇好酒！”

    寂雪聽得哭笑不得。

    這蠢丫頭，語氣竟然這么決絕，還在把他當成是夢境里的假象呢。

    到底該怎么才能讓她相信，自己是真的呢？

    “這樣吧，你想救誰，我和你一起去救。”寂雪思索了許久，道：“雖然我已經(jīng)無法離開夢墟境，但我可以幫你順利離開?！?br/>
    鳳無邪都聽懵了：

    “你這么做，符合夢墟境的規(guī)則嗎？”

    這兒到底是個什么地方啊？不是說好的，里面都是假象嗎？

    還是說，帝千邪那本古籍上的資料，其實記載的也并不完全？

    按照鳳無邪的想法——寂雪的出現(xiàn)，應該是為了拖住她，讓她沉迷在夢境里才會。

    怎么……他卻一會兒明目張膽地提醒她這里是夢墟界，一會兒又說要幫她離開這里？

    “我在夢墟界的規(guī)則之外?！奔叛┑卣f，語氣卻有一絲神秘：“因為，我入夢墟界的時候，跟夢墟界之主，做了一個交易?！?br/>
    “交易？”

    寂雪苦笑：“都說了，我并不是夢墟境內生成的假象，我和你一樣，是在夢墟境內游離的魂魄啊?！?br/>
    “魂……”鳳無邪微張著雙唇，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她曾經(jīng)親眼看到寂雪已經(jīng)魂飛湮滅了！

    魂飛湮滅的意思就是……連魂魄都沒了！

    退一步講，就算他還留有魂魄……

    可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夢墟境？？？

    而且，寂雪剛剛提到了一個人——夢墟境之主？

    寂雪欣賞著鳳無邪一頭問號的表情，臉上一直帶著淺淺的笑意：“怎么樣，小無邪，要不要賭一把，本殿下是真的？”

    鳳無邪聽了他的話，深思起來。

    寂雪就在旁邊打著哈欠，任由她去思考，他只悠閑地等著鳳無邪的回復，且一臉篤定。

    他從最開始在魂海初遇鳳無邪的時候就知道，她這個人類，防備心重，可是感情——卻也重。

    有防備心，并不代表，就沒有冒險的勇氣。

    果然——

    鳳無邪給出了她的答案。

    只聽，她一字一句，道：“好，我賭?！?br/>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決定，但寂雪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你當真愿意賭？不怕我是個假的，會害你嗎？”

    鳳無邪聞言，臉上綻放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之前是我愚鈍了，方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夢墟界既然是人心的投影，那么，無論你是真正的寂雪，還是我心里那個寂雪，對我而言，都是恩賜?！?br/>
    “哦？恩賜？”這詞被她用的，寂雪反而疑惑了：“為何？”

    鳳無邪望著遠處的海域，她的眼里有驚濤，也有飛鳥，她的聲音充斥著溫暖和信任：“因為，我相信，任何一個寂雪，都不會害我。只要你是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