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渺劍宗,初夏。
群山疊嶂,松頂青黛,微涼的清風(fēng)拂面,晨霧絲絲縷縷盤旋縈繞,飄渺清透,宛如瑤臺仙境。
云念坐在樹上,思索著從這里跳下去能不能死透。
系統(tǒng)縮在角落噫噫嗚嗚。
云念面無表情問:“所以你的意思是,男主一年前便來到了玄渺劍宗?”
【……是。】
她氣笑了。
云念來到這個世界已經(jīng)五年了。
她從聯(lián)盟畢業(yè)后便被分配到了穿書局,這是云念實習(xí)期通過,轉(zhuǎn)正后第一次獨自出任務(wù),她穿到了一本名為《碎荊》的大男主小說中。
為何叫《碎荊》,因為男主的本命劍名喚碎荊。
這是一本仙俠文,原著中男主謝卿禮實乃美強慘,溫柔強大,道心堅固應(yīng)當(dāng)稱霸修真界,成為劍道魁首拯救蒼生。
但美強慘終究有些過往的慘痛經(jīng)歷,誰也想不到這本書的結(jié)局,竟然以謝卿禮突然黑化,最后渡劫不成反而被心魔吞噬,毀滅了修真界為終。
于是《碎荊》這本書的文下出現(xiàn)了大量的負(fù)分蓋樓差評。
書中世界崩塌,穿書局自然有義務(wù)插手。
云念的任務(wù)便是想辦法阻止男主黑化,助他登頂劍道魁首。
任務(wù)不算難,但她有個豬隊友。
她實在沒想到,第一次獨自執(zhí)行任務(wù),系統(tǒng)便弄錯了時間,搞出了個大事故。
她穿的時間太早了?。?br/>
《碎荊》這本書是從男主已經(jīng)成為內(nèi)門踏雪峰弟子開始寫的,但云念穿過來的時候,男主還沒有拜入宗門,更何況成為踏雪峰的弟子。
她和系統(tǒng)根本找不到男主。
而她,這個原書中連名字都沒有的路人甲,才剛剛進入弟子試煉,甚至還未拜師。
秉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心,云念在系統(tǒng)的幫助下拜入了踏雪峰,這樣謝卿禮入門后便是她的小師弟。
她等啊等,只等著男主出現(xiàn),一等便是整整五年。
終于在今天早上,系統(tǒng)檢測到謝卿禮出現(xiàn)。
謝卿禮在一年前重傷昏倒在玄渺山下,被弟子們撿回來,傷好后留在宗內(nèi)成為了一個外門弟子。
這一年來他低調(diào)行事默默無聞,系統(tǒng)也消極怠工沒有找過他,竟一直沒有察覺到他來了。
直到前段時間,故陵劍墟將要開啟,謝卿禮也報了名,今早系統(tǒng)在名冊上檢測到了他的名字。
云念這才知道她這一年上山摘果下河摸魚瀟灑快樂地過著,而她的任務(wù)對象在外門受盡欺辱。
系統(tǒng)一個滑跪:【我錯了!】
云念:“而你,我親愛的朋友,因為你的不爭氣,我們竟然又錯過了男主一年?!?br/>
她的語氣平淡毫無波瀾,系統(tǒng)悄咪咪縮起來,面子里子在她的話中摔得稀碎。
找尋男主蹤跡是它的工作,它這幾年確實有點懶散,沒好好干活,無力反駁云念的話。
系統(tǒng)超小聲試圖找補:【要不……我們現(xiàn)在去找他?他在第十二門,按理說這個時間段應(yīng)該在打掃山頭……】
打掃山頭。
未來一劍撼動四海八荒的劍道魁首,竟然在打掃山頭。
云念閉了閉眼,忍住想要將它揪出來掄一頓的心。
她坐在樹枝上,望向遠(yuǎn)處霧蒙蒙的山峰,一眼望不到頭。
玄渺劍宗分為內(nèi)門和外門。
內(nèi)門分三峰,踏雪峰、折枝峰、觀雨峰。
外門分為十二門,要想進入內(nèi)門便要一門一門往里考。
謝卿禮在第十二門,跟流放邊疆沒什么區(qū)別,要是考入內(nèi)門,不知道得考幾十年。
更何況第十二門的師兄弟們對他頗為不好,他如今性子又純善,被他們呼來喚去也不生氣。
云念起身跳下樹,將樹下裝滿了果子的籮筐收進乾坤袋。
她沿著山路往下走。
系統(tǒng)激動搓搓手:【你現(xiàn)在要去找他嗎?】
云念皮笑肉不笑:【丫頭,你太心急了。】
她話雖然這般說著,可腳步確實是往山下走,儼然一副要去第十二門的架勢。
系統(tǒng)也不拆穿她,頗為好心地提醒:【可你師父扶潭真人馬上要回來了,你得加快速度,不然他看見你不在踏雪峰又該生氣了?!?br/>
云念現(xiàn)在聽見它說話就來氣:“你說得對,我的合作伙伴,但凡你早一個時辰告訴我男主來了呢?”
系統(tǒng):【……要不你御劍,能快些?!?br/>
云念看看身后的踏雪峰,又看看身前層巒疊嶂的群山。
系統(tǒng)說得對。
她果斷選擇御劍,興許能趕在扶潭真人回來前趕回。
她得去第十二門看看謝卿禮什么情況,才能接著制定下一步的計劃,最好能想辦法把他帶到內(nèi)門。
云念住在踏雪峰,離外門雖遠(yuǎn),但御劍一刻鐘便能到。
木劍載著她緩緩降落。
【謝卿禮應(yīng)當(dāng)就在這附近,這個時間段,他一般都在山頭?!?br/>
云念提著衣裙沿著小路走著,安穩(wěn)了五年的心竟稍稍有些激動。
馬上要見到男主了,她等了五年的人,這還是她第一次獨自做任務(wù)。
系統(tǒng)鼓勵她:【宿主加油!只需要送送溫暖,我們就可以拿到五十萬積分!】
云念心花怒放,腳步也忍不住加快了些。
這第十二門比踏雪峰地勢低了許多,沒有那般冷,樹木高聳,枝干張牙舞爪伸向虛空。
她走了許久,系統(tǒng)一邊翻著原書,一邊與她說著目前已知的信息。
【原書有一段寫,謝卿禮的佩劍碎荊是在故陵劍墟之中得來的,他從劍墟出來后,幾大峰的長老都要搶他,你師父扶潭真人是搶的最起勁的那個?!?br/>
云念了然點頭:“還有呢?”
【沒了,我只是想說,他既然要去故陵劍墟,那你也得——宿主,等等!】
云念一個腳剎。
【前面有人,情況有點不太對勁,你先躲起來!】
云念反應(yīng)很快,連忙躲在一旁,慶幸這樹木粗壯,能很好地遮掩她的身形。
她小心探頭去看。
前方轉(zhuǎn)角處,幾人身穿白衣圍在一起,衣領(lǐng)和袖口繡了青竹,云念認(rèn)得出來那是外門弟子的服飾。
被圍在正中間的少年身影挺拔,即使是垂著頭也高了身旁的人一大截。
云念離他太遠(yuǎn),看不清他的長相,只能隱約瞧見少年馬尾高束,身形修長,似乎長的不錯。
她能聽到那邊傳來的聲音。
“看什么看,讓你掃個地這么為難?”
說話的人一腳踢散了少年腳邊堆好的樹葉。
云念聽出了這人的聲音。
他叫常宣,是第十二門的大弟子,之前來踏雪峰送過信,家里似乎是皇親,為人有些囂張跋扈。
葉片嘩嘩啦啦打在了少年身上,又順著潔凈的白衣掉落在地。
眾人笑了起來:“你還站著干嘛,還不重新掃,待會兒管事的師兄來了可不得罰你!”
云念忍不住皺眉。
這是在霸凌同門嗎,按玄渺劍宗規(guī)矩,帶頭欺辱同門的弟子,要被罰戒鞭一百逐出宗門,終身不得入三宗六派十四宮。
這幾人敢在雷區(qū)蹦噠。
而那白衣少年竟然毫無反應(yīng),只低頭撿起掃帚,將被踢散的落葉重新掃了起來。
“你聽見沒,你是什么東西,你以為通過了故陵劍墟的試煉就能進內(nèi)門?”
“咱們這小師弟來外門一年除了掃地還會做什么?”
“那可說不準(zhǔn),說不定人家三大峰就缺掃地的!”
人群中心的少年默不作聲聽著身后的哄笑聲,神色平靜好似他們說的不是自己一般。
他不說話,落在常宣眼里像是在以沉默對抗他們,又或者不屑于搭理他。
常宣冷了臉:“你擺什么臉呢!欸——”
他正要一腳踹上去,卻見少年轉(zhuǎn)身去掃了左邊的落葉,而他踹了個空,直接摔倒在地。
“常哥!”
眾人忙上來扶他。
云念忍不住彎了彎眼。
常宣站起身來:“謝卿禮,你故意的是嗎!”
少年一言不發(fā),任由常宣將他推至樹上。
拳頭如雨點般落下。
云念的笑意僵在臉上,不可置信看過去。
謝卿禮?
被打的那人是謝卿禮?
高馬尾,白衣少年郎,出現(xiàn)在這里。
系統(tǒng)尖叫:【宿主,是男主??!快去救他!】
她的積分!
云念的手比腦子快,拔劍便朝前沖去。
謝卿禮擋著要害,垂下的烏發(fā)遮住了眼底濃重的殺意。
算算時間,該來了。
謝卿禮抬起了頭,常宣的拳頭朝他的眼眶襲來,帶起獵獵的風(fēng)聲。
少年并不閃躲,冷眼瞧著他的拳頭落下。
可這時,變故發(fā)生。
一抹綠影急速閃過,直接踹飛了常宣,將他狠狠踢到遠(yuǎn)處的樹干上。
她一劍劈斬過去,金丹期的威壓震飛了其余三人。
這情況在意料之外,謝卿禮沒反應(yīng)過來。
“你們敢打他?”
云念怒了。
他可是男主??!
她價值五十萬積分的任務(wù)對象!
常宣幾人躺在地上哀嚎,云念沒空搭理他們,忙回頭去看謝卿禮。
“你沒事吧?”
她拉著謝卿禮左右看看,在他的胳膊上發(fā)現(xiàn)了些青青紫紫的傷痕,柳眉頓時擰了起來。
“我為你療——”
話還沒說完,少年抽出了手。
“我沒事,多謝。”
聲音清潤,如切冰碎玉。
云念抬頭,這才看清了他的臉。
少年的身量很高,墨發(fā)高束成馬尾,面容清透如玉,鼻梁高挺,眉目精致,眼尾微微上挑,是極其年輕俊美的一張臉。
他垂眸看著她,眼底是風(fēng)雪俱滅般的清寂。
純凈,好看,少年感十足。
光影從他身后打下,將他的耳垂映襯的有些微透,一顆小痣躍于其上。
白衣勝雪,姿容艷絕的少年郎。
他們站的太近,他的氣息霜寒,似網(wǎng)般牢牢纏住她。
清冽的竹香。
是她的任務(wù)對象。
未來的劍道第一,謝卿禮。
云念在腦海問系統(tǒng):“你說我的任務(wù)是什么?”
系統(tǒng)回答的很快:【宿主的任務(wù)是拯救——】
云念:“拯救美強慘小可憐是嗎,我可以的!”
系統(tǒng):【……】
云念眉眼彎彎,少年與她對視,臉色依舊很平淡。
她還是記得正事的,指了指他的傷痕問他:“我先幫你療傷吧。”
謝卿禮沒說話,透過她似乎在看些什么。
云念微挑眉有些不解,順著他的目光剛轉(zhuǎn)頭,遠(yuǎn)處傳來一聲粗狂的嘶吼聲,周圍微拂的清風(fēng)忽然間狂烈,吹拂起她面上的碎發(fā),凌亂的扒在臉上。
東南方向的山坡上,一只靈獸快速奔跑著。
紅色的鬃毛流暢漂亮,身型碩大,往日親人的獸瞳此刻泛著嗜血的赤紅。
是護山靈獸赤翎獸。
它的叫聲粗獷,好似在狂怒。
可赤翎獸性子一貫溫和,怎會有這般狂躁的聲音。
【它的狀態(tài)不對!你快應(yīng)對?。 ?br/>
云念驚了。
她這是什么運氣,五年不來一次外門,第一次來就遇到靈獸狂化?
她下意識便要御劍拽著謝卿禮離開。
系統(tǒng)阻攔:【不能跑!男主才剛結(jié)丹,你也只是金丹中期,帶著他御劍跑不快,定是比不過赤翎獸啊!不管赤翎獸為何狂化,但鬧出的動靜不小,長老們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知曉,你只需要拖一會兒等他們到就行!】
云念咬牙,瞥了眼呆坐在地不敢動彈的常宣幾人,將謝卿禮推到樹后:“你在這里待著,我去解決它!”
話音剛落,她手挽劍花便迎了上去。
面對高大壯碩的赤翎獸,少女的身影實在有些渺小。
常宣幾人反應(yīng)過來,慌忙起身便要朝外跑,可剛邁動一步,腳步像是被人生生定住再也動不了一點。
怎會……怎會如此?
有人能定身!
謝卿禮收回眼,看向云念與赤翎獸纏斗的身影。
微不可察的一聲輕笑彌散。
這女修倒真是多事。
但她打不過護山靈獸,來了也只是送死。
謝卿禮看了會兒,聽著耳邊常宣幾人的哭嚎求救,看著云念頗為吃力地應(yīng)付赤翎獸。
他有些膩了,總歸他身上有常宣四人方才留下的傷,后面面對盤問也好擺脫嫌疑,沒必要在此久留。
謝卿禮轉(zhuǎn)身便要離開。
剛走出一步遠(yuǎn),上方的虛空中一人飛速朝這邊閃來,速度快出了殘影,來人修為在大乘期。
整個玄渺劍宗的大乘修士不過三人。
邁出的腳步又被他收了回來。
謝卿禮飛快解了常宣幾人的定身咒。
他的思緒紛雜,正想著應(yīng)對的法子,側(cè)方跪坐在地痛哭流涕的常宣突然有了動作。
常宣神情陰狠,從乾坤袋中掏出一道符篆朝樹下站著的謝卿禮擲來。
謝卿禮挑了挑眉。
應(yīng)對的法子,有了。
常宣的符篆已經(jīng)到了眼前,而謝卿禮毫無反應(yīng),平靜地看著那符篆狠狠釘向他的胸膛,他順從地被符篆推著砸向赤翎獸。
云念橫劍正要攔下赤翎獸朝她覆蓋下來的爪牙,清淡的竹香傳來,一人擋在了她的身前。
尖利的獸爪從少年的脊背上橫穿而過,一聲隱忍的悶哼傳來,血腥味登時便彌散開來。
云念怔愣看著高大的人朝她砸下,她下意識伸出手接住他,由于慣性,隨著他一起后退了幾步。
一張巨大的網(wǎng)自虛空落下,將那想要朝她再次撲來的赤翎獸罩住。
隨后一人從天而降,只是抬手之間,駭人的靈力從他指尖涌出,將狂躁怒吼的赤翎獸壓迫的跪倒在地,靈網(wǎng)牢牢將它捆起。
那人身穿玄渺劍宗的長老服,烏發(fā)高束,身量高大挺拔,容貌肅重。
是踏雪峰的峰主,云念的師父,扶潭真人。
可云念此時的心思全在重傷的少年身上。
謝卿禮高出她許多,此時靠在她的頸窩處,腦袋無力垂著,云念需要站直了腰身才能勉強支撐住他。
她抬起摟著謝卿禮脊背的手,玉白的手上滿是鮮血。
血珠順著她的手心劃下,流過細(xì)腕,染紅了一角衣袖。
系統(tǒng)在腦海里發(fā)出了尖銳的爆鳴聲:【宿主,男主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