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天色灰暗,官道上已有鐵騎疾奔而至,地動山搖,塵土飛揚,整齊地令人心顫,正是燮朝名動天下以一敵百的重甲驍勇。緊接著道路盡頭一桿王旗逐漸升起,鮮紅如血,上書一字,“乾”!
馬蹄陣陣,刀矛森森,三千精銳浩浩蕩蕩,氣勢如虹,更有一鷹隼當空徘徊,擊破長空。
距城門不足百步處,鐵騎瞬間禁止,動作整齊規(guī)劃,如出一轍。
馬停人靜,沒有一絲雜聲,旌旗森森的簇擁中,兩騎穿梭而出,先一人白衣白馬,手持銀槍,樣貌俊逸,而緊隨其后的紫衫玉帶男子相貌俊朗之余,更有無雙清貴。
紫衫男子看了眼魚肚白奠空,吹了記口哨,即刻有神駿鷹隼俯沖而下,穩(wěn)穩(wěn)地停在皇子殿下的臂上,伸出頭顱摩挲主人的臉龐。
此時恰是太極宮正門承天門城樓上第一聲報曉鼓敲響,三千晨鼓次第跟進,如浪濤由內(nèi)而外一波波傳開,同時城內(nèi)一百八十寺撞響晨鐘,激蕩跳躍的鼓聲與深遠悠長的鐘聲交織,喚醒整座京都,共同迎接天際噴薄而出的朝陽,以及——
八皇子凱旋!
……
當朝太子親自馬前敬酒,皇帝率領文武百官在太極宮的最高處翹首等待。
長安城城門四孔齊開,不敗雄師踏入城門,擁有百萬人口的千年城市灑水焚香。
足有百米寬的主軸朱雀道旁人頭攢動,酒肆高樓都被各色人物占據(jù),只求一睹豫章王真容,即使見不著臉,看看車馬儀仗也心滿意足了。
他們確實如愿以償了。
首先入城的是一百重甲騎兵,人馬俱是身披重甲,千里跋涉,高大魁梧的騎卒手端純鐵重標槍傾斜角度也是絲毫不變,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為首重甲將軍手持王旗,簡簡單單一個“乾”字,鐵畫銀鉤,有氣吞山河之勢,傳聞正是出自葉無容之手。
緊隨其后是三百輕騎兵,分十五列,每列二十騎,配長刀、弩箭,騎同一色駿馬,馬步依舊整齊一致。
三百騎兵緩步穿過城門,傳聞天下死戰(zhàn)第一的黑甲營便首次出現(xiàn)在流淌著安逸與舒適血液的京城人的視野中。
此營為八皇子親自組建,共五百人編制,自三十萬軍中選萬夫不當之勇者,精心操練,人人死戰(zhàn),素有“黑甲不過千,過千則無敵”之美譽。此刻拱衛(wèi)于太子、八皇子周圍不過數(shù)十騎,散發(fā)的氣勢卻讓整座城市都忍不住。
操吳戈兮披犀甲,旌蔽日兮士爭先。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不可凌。
這就是踏平天下的無雙之師!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就被前所未有的驕傲鼓舞心胸的帝國臣民一瞬間忘記了矜持,不論男女,俱是瘋狂呼喊“帝國萬歲!”、“豫章王威武”,簇擁上去,獻上最烈的酒、最鮮的果,香氣四溢,中人欲醉。
無數(shù)彩紙混著自高樓飛出,灑落在享燮朝第一等榮耀的豫章王及為他效死的將士身上。
隨豫章王入城的還有西域諸國的使節(jié)。
滅西涼王城一戰(zhàn),燮朝展現(xiàn)出的無雙武力和鐵血手段徹底撼住了這些朝秦暮楚的小國,忙帶上美人驅著珍寶高撅著屁股隨八皇子進京,此番來朝,不求賞賜,只愿燮朝君主仁慈,莫要遷怒。
于是長安城人就看見數(shù)十輛的金裝銀裹馬車跟在糾糾雄師之后,馬車旁圍著騎大宛名馬的深目高鼻胡人,馬車中不時傳出胡人女子驚訝的咿呀聲。
……
……
和此刻大部分的京城名門娘子一樣,傅家娘子也登上高樓,躲在竹簾后觀賞三千鐵騎入城的盛況。
可惜傅家后院的繡樓雖高,卻到底離朱雀大道太遠,只能隱約看到旌旗森森、黑壓壓的騎兵踏著墻都在發(fā)抖的步伐,所幸有個從南洋商人處得來的千里眼,這才讓娘子們心滿意足。
只是這千里眼乃稀罕物,傅家雖不同尋常人家,闔府也就兩件,一件為御賜,供在守戒堂。此刻握在初娘子手中那鑲滿黃金和寶石的,是玉馨撒嬌潑皮鬧騰了數(shù)日才從父親處索來。
可惜才看了半刻鐘,初娘子就被一旁不耐煩的五娘子取笑了。
“姐姐眼角含春,面泛紅暈,想必是眼見太子風流倜儻,想到這就是自己的良人,心里歡喜得緊吧?”
“小浪蹄子,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心事被妹妹說穿,初娘子頓時羞紅了臉,將千里眼遞給一旁的儷辭與玉靜,拿起玉如意就要打。五娘子怎么會留在原地任由她敲打?做了幾個鬼臉便咚咚咚地就跑下樓了。
初娘子又羞又惱,她雖已禮聘為太子良娣,與太子卻也只是隨母親進宮覲見時匆匆一瞥。饒得她熟讀女訓,極其守禮,想到即將和個沒見過面的男人做那羞死人的事情,也是惶恐不安。今日有幸窺看未來良人,見他當真是儒雅俊美,心中半是羞澀半是滿足。
初娘子粉面含春,儷辭看在眼里也不說破,接過了千里眼。
雖然今天的主角是豫章王,但太子畢竟是初娘子的夫婿,是以儷辭先看的是太子。
和世人想象中不同,元皇后夢鸞而生、性格軟弱太子并不是個面色蒼白一步三搖的病秧子,生得居然極好看。俊眉星眸自不用說,鴉色長發(fā)以青玉冠定住,鼻如懸膽,一雙桃花眼籠著春水般暖洋洋的溫柔,紫衫玉帶,與八皇子邊行邊談,舉手抬足間,道不盡的風流儒雅。
所謂腹中詩書氣自華,指的就是這樣的男子吧?難怪初娘子看著看就忘記矜持、嘴角溢笑了。
再看豫章王。原以為這位領軍攻伐天下的王爺必定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不世勇者,不曾想竟也是個神武俊逸的人物,劍眉入鬢,目含星光,面如桃花,唇紅齒白,肢體修長。此刻他輕袍緩帶,與太子驅馬并行,言笑晏晏,肩上停了只全身無根雜毛的白隼,一如尋?;适屹F胄狩獵回城,只那統(tǒng)領千軍萬馬的氣質終究是寶劍入鞘亦難掩銳利。
這等人物,若只是個藩王,當真是委屈了。
儷辭心中暗自嘆道。突然,千里眼的視野范圍內(nèi),轉出一襲白衣。
儷辭幾乎是照眼的瞬間就確定這手持銀槍的白衣人是女人。
因為沒一個男人能生得英姿勃發(fā)又動人心魄之余,還有傲視天下的慵懶自然散出。
單論姿色,這男裝麗人不過中人之上,但從她挺拔的身姿中儷辭感受到卻是鐘鼓齊鳴的震蕩。和長公主牡丹般雍容華貴的嬌媚不同,她的美是金碧輝煌的美,是王者的美,帶著天下男兒皆糞土的霸氣。
不愧是教天下男兒無地自容的女人!
不愧是唯有豫章王才能駕馭的不世名將!
據(jù)說西涼王本想將艷冠天下的玫瑰公主獻給八皇子求和,那日馬車停于兩軍之間,公主面蒙輕紗踏足沙場,走到燮軍陣前,見她銀甲輝煌,恍若神人,竟誤以為她是豫章王,跪在白馬前!
然而這段插曲的結局并不美好。被誤認為是豫章王的葉無容命玫瑰公主抬起頭,劍光閃過,絕色美人的首級便拖著血紅的尾巴,飛到了百步之外。豫章王端坐馬上,默許一切的發(fā)生,直到西涼軍陣發(fā)出憤怒的呼喊時,方舉杯飲酒,淡淡一笑:“她也是豫章王?!?br/>
想來這位女子一身戎裝走進西涼皇宮時,后宮的柔弱菟絲花們也是仿佛直視旭日般恐懼地仰望著她吧,卻轉眼間人頭落盡。而后又一騎絕塵出陣,將趁亂出逃的皇后、公主、王妃等百人生生逼落懸崖。
但儷辭卻覺得她很仁慈。古代戰(zhàn)爭沒有人權可言,女子被俘后無非是為妾為婢為妓的命運,任人褻玩生不如死。葉無容看似殘忍的屠殺,至少讓她們死得清清白白了。
在葉無容的身旁,跟著個十八九歲的少年,相較于姐姐的大氣霸道,他就顯得稚嫩文弱太多,可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他顯得有些緊張,嘴唇緊抿,只炯炯的目光和與葉無容相似的五官,隱約透出葉家人的身份。
儷辭端著千里眼,又看了豫章王身旁的幾位得力戰(zhàn)將,或武孔有力,或儒雅俊朗,或面目猙獰,更有一人滿臉燒疤丑如夜魅,但這些人無一例外地神情嚴肅,冷漠了京人的熱情,只專心拱衛(wèi)中央的豫章王。
儷辭得過傅筑教誨,曉得此時的朝廷局勢,看似明朗,其實不然。豫章王固然手握軍權,太子卻是占了正統(tǒng)。此番豫章王回京,得特許帶三千精銳入城,太子持節(jié)親迎,這本該斗得你死我活的兩人居然一派兄友弟恭的場面,果然都是天生的政治玩家。
想到此刻正談笑風生的兩人背地里怕是都恨不得一刀捅死對方,偏離得遠、聽不到他們的交鋒,儷辭頓覺興致闌珊,將千里眼給玉靜,與初娘子、五娘子一旁剝果子吃。
玉靜接過千里眼,看了一會,突然小聲嘆道:“仕宦當作黑甲衛(wèi),嫁郎當嫁豫章王?!?br/>
聲音雖輕,樓里的幾位娘子也是聽得清清楚楚,五娘子第一個湊上去,發(fā)現(xiàn)玉靜方才果真是只盯著豫章王,不免打趣道:“二娘子春心萌動了?可惜這豫章王不比尋常,便是五姓嫡女,人家也未必看得上?!?br/>
玉靜曉得失言,忙低頭道:“不過是一時有感而發(fā),五娘子取笑了。豫章王天潢貴胄,哪是尋常人能攀附得?”
“這是自然,傅家已經(jīng)有初娘子光耀門庭了,若是再得個豫章王妃,豈不是天下的好都一打盡了?”
五娘子心直口快,一番話說得初娘子羞澀難當,連連跺腳。于是又是一通你追我趕,胡鬧搪塞。
只儷辭注意到玉靜面色難堪,上前低聲寬慰:“五娘子也是天真爛漫,童言無忌,莫要在意?!?br/>
“她說的是實話,我確實配不得豫章王。但我卻惱她見識淺薄,當真以為初娘子為太子良娣是光耀門楣?四娘子,我雖不若你得父親喜歡,出入老朽齋,對前朝的事情也是曉得些的?!闭f到此處,玉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上天會選誰做皇帝,我只覺得太子站在豫章王身邊,簡直是小雞和鳳凰站在一起?!?br/>
此時三千精銳已經(jīng)淡出視線,留下一地的彩紙、以及酒香。
塵埃落定。
黑甲不過千,過千則無敵:原句為“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出自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之口。當日阿保機合契丹諸部,建立遼國,而后便東征渤海,力戰(zhàn)二十余載,方得底定遼東。遼東之地,女真、渤海、高麗皆為同種,當時契丹之強,各部合縱拒拒遼,女真便曾以兵萬人助高麗與阿保機拒戰(zhàn),迭挫其兵鋒。阿保機震于女真之勇,故而有此一言。作者格格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