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那個滑稽的頭型不提，艾克多長得并不難看，慈眉善目，白須飄飄，很有長者風范。此刻，在怒到及至反而平靜下來以后，艾克多的凝視帶給了李理無與倫比的壓力。

    他的眼神很澄凈，但并非那種清澈見底的澄凈，就像一塊雜質(zhì)過多的水晶，能把純粹的光折射得柔和，同樣也能把柔和的光濾得純粹。

    時而寬厚，時而嚴厲，復雜博大威嚴，這樣的眼神，正是牧師的獨有特征。

    李理對此早有了解，他曾經(jīng)試圖分析魔法力量和神術(shù)力量的本質(zhì)區(qū)別，并且自認為略有所得，但真正接觸以后，才明白自己還是太低估了神術(shù)力量。

    以力量本身來說，魔法力量是天地間本身存在的規(guī)則，和力的作用定律、物質(zhì)的消退、能量的守恒是一回事?；鹨紵?，冰能降溫，這是不可逆轉(zhuǎn)的自然現(xiàn)象，無論產(chǎn)生這種現(xiàn)象的手段是魔法或是自然——從這點上來說，魔法其實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而神術(shù)力量，在已知范疇內(nèi)來源于神，神術(shù)所能造成的所有效果，幾乎全部都是非自然地存在著的。神術(shù)可以讓一片樹葉瞬間完成全部的發(fā)育過程，最終枯萎，而魔法只能使它燃燒成灰燼、抽****的水分或者掐斷它的生機——樹葉可以在自然的環(huán)境里燃燒、死去，卻不會在一瞬間走完一個夏季。

    以力量的獲取渠道來說，兩者同樣產(chǎn)生于信仰，卻有根本上的不同。

    法師信仰的是魔法力量，但這東西只是一個規(guī)則，確實存在，不可量化也不可質(zhì)化，不為個人意志或者集體意志轉(zhuǎn)移，像構(gòu)成這個世界的一切其它規(guī)則一樣，冷硬無情地存在下去，直到永遠。

    所以，法師們的信仰，更確切點表述，是自身。他們鍛煉自己的精神，溝通外界元素，以形成可供自由掌握的力量。

    牧師信仰神，無論神是否真正存在，它或者它所代表的意義，都只是一種更加高級的生命模式，而非是規(guī)則。牧師通過無數(shù)人對神的共同信仰，使用信仰之力——或者也可以叫愿望之力——無論叫什么，力量的本質(zhì)不會改變，即：牧師只是力量的使用者，而非擁有者。

    得出這個結(jié)論并沒有花費李理太多時間，穿越到這個世界以后，他通過不斷的學習、融會與拋棄，給自己塑造了一個嶄新的邏輯系統(tǒng)，包括思維模式、學習方法、知識結(jié)構(gòu)、以及程序控制。

    他深深地懂得，自己最寶貴的財富并不是前世的那些記憶和知識，而是他那截然不同的邏輯思維與科學的系統(tǒng)學習研究能力，有了這兩樣東西，在不需要冒險暴露自己與眾不同的同時，他仍舊有能力在舊有的力量體系里走出一條嶄新的、輝煌的道路。

    所以他固執(zhí)地驕傲著、忍受著，不肯改變身邊任何事物的舊有軌跡，同時又在舊有軌跡的范疇內(nèi)張揚得肆無忌憚。

    拒絕吃土豆？！

    算了吧，總要吃主食的，十幾年如一日的吃土豆和十幾年如一日的吃面包，有區(qū)別么？！

    小心翼翼像得了被害妄想癥一樣？

    自作孽，不可活。明知道有破綻不去彌補，反而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愚蠢上，這種態(tài)度稱得上是為自己負責么？十年隱忍，為的是有朝一日劍出鞘，風云動，龍虎從。

    在女人身上花費心思？

    這很好，所有的貴族都這樣，少年得志的人，有資格也更應(yīng)該變本加厲，也許還會被人當成弱點來利用呢——所以說，控制得住就好。

    參與無聊的政治傾軋？

    不，這一點不無聊，刺激有趣，并且是一種必要的人生經(jīng)歷。也許法師只需要追求個人強大，但在個人力量強大到一定程度以前，終究還是脫離不了社會——更何況，個人力量永遠不會是最強大的。人與人，國與國，很多東西都是一樣的，如果真能達到至高境界的獨立，那么法師會根本就不應(yīng)該存在，魔法師公約也根本不需要作為人類神圣公約而存在。

    正因為有著這樣清晰深刻的理解，李理才顯得如此沉靜灑脫，如果沒有足夠的把握能夠融入這個社會，他不會踏出家門一步。

    也正因為對兩種力量的理解，在此以前，像所有的其它法師一樣，李理一直都是瞧不起牧師的。

    他覺得，牧師通通都是傀儡，享受著力量帶來的風光，卻又時刻害怕著力量的失去，把心靈寄托給神，有信仰，沒自我。

    并且，乞求來的力量如何能夠與自身的強大相比？法師的精神和意志能夠改變許多東西，也許遠遠達不到神能逆轉(zhuǎn)生死的程度，但是離了神，牧師還有什么？！

    但是和艾克多對視了片刻以后，他突然發(fā)現(xiàn)，以自己那無限逼近7級的龐大精神力，居然很難抵得住艾克多目光里的威壓。他并不氣餒，也不恐懼頹喪，但差距不會因此改變，不長時間以后，支持著他毫不退縮的，已經(jīng)只剩下了純粹的勇氣和意志。

    李理完全不清楚，他的這番表現(xiàn)已經(jīng)震撼了多少人。

    和他不一樣，能夠出現(xiàn)在這個貴賓廳里的每一個人，對于力量的了解都要比他淵博得多，所有人都清楚，動了真怒的艾克多，如今施展的并不是純粹的氣勢性威壓，而是由神術(shù)力量帶來的、相當于4級精神魔法“心靈震撼”效果的“輝煌光環(huán)”，這種領(lǐng)域似的氣場，作用在正面能夠提升信心勇氣，用在負面則正好相反，能夠起到摧毀敵人意志的作用。

    一個9級紅袍牧師所附帶的輝煌光環(huán)被激發(fā)以后，針對著一個目標施加傷害性質(zhì)的壓力，會產(chǎn)生多么巨大的傷害？！

    除了牧師，恐怕沒人清楚。

    但在場的絕大部分貴族都明白，自己在那種情況下，很可能堅持不了1秒鐘。有了這樣的認識，所有看向李理的眼神都已經(jīng)不同——即使他的后背已經(jīng)開始微微洇濕，顯得如此狼狽。

    法拉先是被李理逗得莞爾一笑，但當兩人的目光對到一起以后，臉色立變。她站在李理身后一步遠的地方，猶豫著，纏繞著發(fā)梢的手指亂了頻率，昭示著內(nèi)心的掙扎，這一步，就像天涯般遙遠，遠得難以跨越。

    片刻以后，她輕輕放下右手，動作舒緩，但堅定得一如她的為人，面沉如水地挽上了李理的手臂。

    在這最艱難的時刻，得到這樣的支持，李理那顆冷硬如鐵的心，終于也為之一暖。

    法拉究竟如何做出的決定，又為何作出這樣的決定，都已不在重要。李理只知道，法拉既然把籌碼押在了自己身上，即使不談游戲規(guī)則，僅僅為了這份逆流而上的信任，自己在面對著她的難題時，已經(jīng)有了某種程度上的責無旁貸。

    （終于在奔赴考場前弄完了?？纪赀@最后一科，就只剩體育和論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