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不著,秦璐披了皮衣,沿路而行,不知不覺來到了鑼鼓巷。那是他和卡麗娜約定的地方。一個年輕女人和另一個男人牽著手,從他身邊擦過,留下一陣香。他不禁抬起右手,五指捻合,不知在細細感受什么。
秦璐在一家螺螄粉店坐下,要了一碗螺螄粉。店面小,六張四人桌,坐了三桌,顯得清靜悠閑。
他身旁有四個男人,在討論軍事和國際形勢。
一個粗獷的聲音說:“……這島出現(xiàn)得忒邪門,落在哪不好,非得落在三國交界?!?br/>
“哎,你那不對,不嚴謹,”一個中性平和的聲音糾正,“不是三國交界,那叫專屬經(jīng)濟區(qū)。咱們國家,距海岸線12海里的,是領(lǐng)海線?!?br/>
“這還真值得討論討論,”又一個平和的聲音冷靜道,“按理說,出現(xiàn)在三國專屬經(jīng)濟區(qū)交界,三個國家都有主張主權(quán)的權(quán)利,可從另一方面看,新出現(xiàn)了一個小島,它是野島,三個國家的經(jīng)濟區(qū)還得后退12海里?!?br/>
“不對不對,專屬經(jīng)濟區(qū)不同于領(lǐng)海,三個國家都沒有主張主權(quán)的權(quán)利?!?br/>
“這玩意兒,先下手為強,誰先占領(lǐng)算誰的。要不是因為上面的稀有資源,也不至于這么快就撕破臉皮,劍拔弩張。”
“我聽說是火山噴發(fā)島?!?br/>
“不是,”那個粗獷的聲音十分肯定地否定,“別聽謠傳,那種資源地球上根本沒有?!?br/>
“依你,是隕石落下,堆起來的嘍!”
這聲音落了,三個男人哈哈大笑。
“打仗好,老子早盼著呢,早該給小rb點顏色看看。這國際關(guān)系一緊張,小rb們都卷鋪蓋卷了?!?br/>
秦璐聽這幾人說,才想起一個月前島嶼爭端的那件事來。不過,他之所以會忘記,就是因為他不關(guān)心。的確,他不關(guān)心,不像這些市井人那么熱情。
他背對著店門吃面,忽然感覺背后一涼,有一種怪異感催促他回頭。
他立刻回頭,看到暗黃的街燈下,一個窈窕魅影倏忽飄過,速度非??欤老⊙凼?。
他剎那間意識到了是卡麗娜,立刻丟下剛吃了兩口的面,追了出去。
空氣中飄著縷縷魅人的香,而那背后顛簸飛揚的金色卷發(fā),不是卡麗娜是誰?
“卡麗娜!”他邊追邊喊,喊出去的瞬間后悔了。
有這種高挑身材、金卷發(fā)的,本土就不少,何況卡麗娜說她臨時有急事,又怎會再來這約定之地?
但他沒料到,那一身黑色皮衣皮褲的身影竟頓了一下,只是并沒有回頭。
“卡麗娜!”只這一頓,他便立刻確定那就是卡麗娜。而那個身影,沒了多余的反應(yīng),再次飛奔起來。
他立刻追趕,但街上人多,那人速度又快,幾次險些追丟。他筆直地追了兩個街口,又拐了三個彎,完全不知道追去了哪里。他不明白,如果那不是卡麗娜,又為何會頓一下;他想知道,如果是卡麗娜,又為何會不理他。
當他親眼看到那身影進入了一個黑漆漆的胡同,懵住了。那胡同漆黑狹長,是個死胡同,而四周的墻高均超六米,并且沒有門戶。但這黑胡同里,除了殘留著幽幽的香,不見了那魅人的背影。
“怪哉!”他在胡同的盡頭氣喘吁吁,冷汗直流,寒冷的空氣吸入,刺人肺腑。他打開地圖查看,顯示是恭王府側(cè)不遠的斜悶胡同。不過,那在地圖上并沒有標示,是他根據(jù)位置估計的。
他立刻僵在了原地,想起了關(guān)于此地的種種詭異傳說,身上騰騰冒著熱氣,被冷風一鉆,格外清醒,而心跳像是飛到了體外,呼吸像鉆入了耳內(nèi)。
他打開手電筒,看到疏離的雜草,斑駁的墻漬和塊塊古樸青磚。視線聚焦于墻上一點,只見上面不知用什么刻了兩排字。
“凰飛于廊上兮,鳳鳴于下?!?br/>
筆跡遒勁、剛硬,但經(jīng)過歲月磨蝕,些微變形。秦璐注意到,這字周有新的擦抹痕跡。
他忽然想到什么,急切抬頭,照耀著墻頂,卻什么也沒找到。
他松下手,暗笑自己白癡:六米多高的墻,四周并無攀附物,她一個女孩子怎么可能上去,飛的嗎?
他收了手機,朝胡同外走去,這時昏黃的胡同口,閃進來五個人影,長長瘦瘦的,遠遠瞧著,甚是詭異。
這斜悶胡同諧音“邪門”不是沒有道理的,因此白天都極少人來,怎么黑夜里竟會呼啦一下子,來了五個?
他定住,只見那五人也定住了,站在原地比比劃劃。忽然打了三束光,嗚嗚夜風攜著扯碎的話語吹過,格外瘆人。
他打個寒戰(zhàn),覺得自己明天一定會高燒。
五雙腳,十只鞋子同時踩在磚石路上,噼里啪啦,聽著既緩且重,踩在地上,如錐子扎在心上,像是高跟鞋。
難道是五個女人?可女人大晚上來這里做什么?燈光漸近,他忽然害怕看到那幾人的臉,無意識地后退,很快到了盡頭的墻角。
“吶,姐姐,很古怪,什么也沒有,凈覺老頭是不是搞錯了?”一個嬌媚的聲音軟軟地說,聽來叫人骨頭發(fā)酥。
“是不是咱們走錯了?這里的確不像有人居住,我以為凈覺師父朋友的居所,當是個寬敞、光明的所在?!?br/>
“那老骨頭也許老糊涂啦!”
“姐姐們不要胡說,凈覺大師還耳聰目明呢!”
“可是……這圖紙再簡單明了不過了,應(yīng)該就是這里,咱們再向里面走走吧。”
“唉,你始終是相信人的,并且總是忠于所托。要是我,尋得膩煩了,便兩眼一翻,推托說,那人已經(jīng)死了?!?br/>
“那人死了還有兒子,兒子死了還有孫子,你為何不將信交予他的子子孫孫?
“我再問你,老禪師問起那人家中情狀,家里還有誰,生活可還好,作何營生,你又該如何回答?”
“我——我不辭辛勞,不求回報,免費幫他做事,他哪里那么多言語,審犯人般為難于我?”
“假如當初做不到,就不該答應(yīng)?!?br/>
“又不是我要應(yīng)承的——都怪姐姐!”
“好了,好了,都怪我。小妹若是膩煩了,就先回酒店吧?!?br/>
“哼!”
秦璐聽那幾人嘰里呱啦,來這里似乎是替一位老人家給朋友送信——可是,送信的習慣早已罕有,何況這里并無人家。
他正定在那里思考,忽然一束強光打過來,兩下里一齊“哇”的一聲。
“臭男人,姐姐這里有個臭男人呀!鬼鬼祟祟!”
強烈的光明使人眼盲,秦璐只感覺五個高高瘦瘦的人形立在眼前,其余一概不清。在那光芒的照射下,畫面竟如此詭譎奇異,像地獄的圣光。
“好俊俏的男人?!?br/>
秦璐不知是哪個發(fā)出的,但聽出語氣里有不屑和譏諷意。
“丟在墻角里,好像流浪貓狗。”
這個聲音充滿了同情可憐。
“幾位妹妹不可胡言。”
秦璐聽確實是五個女人,當下松了口氣。本來萍水,那就該早早別過。他掏了手機打了光,毫不客氣地將光打回去,準備走人。
“等等!”
秦璐正要和她們擦肩,猛地被一股大力扯住了。那聲音冷峻,伴著凜冽的冬風吹過來。
“我們還沒叫你走呢!”
秦璐心里咒罵該死的命運,暗暗叫苦:如何接連叫自己遇上生猛的女人。
“哦,呵呵,不知小姐有何貴干,在下洗耳恭聽?!?br/>
他特意加重了“小姐”二字,說了卻旋即后悔,以為她們會立刻發(fā)火。
“月,我并沒有要你攔住這位先生,這是咱們自己的私事?!?br/>
“私事?你難道還怕泄露出去?不問問這些土著,我怕你要失信于人。你瞧!這哪里有什么人家!我好心替你尋個山野樵夫問路,你卻責怪于我!哼!”
“洋子,月說得對,咱們是該打聽打聽。”
秦璐見那幾人或大衣圍脖,或貂裘羽絨,約摸二十左右年紀,除了臉白得像雪,在這陰森詭譎的氛圍里格外刺眼,其余均是常家女孩的打扮,便稍感安心。
“嗯,”一陣短暫的沉默,居中的女人開了口,聲音端端正正的,“這位先生,請問這里是斜悶胡同嗎?”
“這位小姐,請問這里是斜悶胡同嗎?”秦璐也學著她的模樣,端端正正地答。
“你——你找死!大半夜的,驚嚇于我!”那個叫月的女孩一下揪住了秦璐衣領(lǐng),作勢要打。
那居中的、被稱作“洋子”的女孩微微笑,伸手輕壓在月的手背上,叫她收了手。
“這位先生好調(diào)皮,他是告訴我們,他也不清楚?!?br/>
“胡說!”月一口否定,“他明明待在這里,如何不知!”
“幾位小姐不也站在這里嗎?”
“我們……我們是外鄉(xiāng)人?!?br/>
“哦,不知是哪里的外鄉(xiāng)人?”
“我們——你這鄉(xiāng)下細佬,怎么如此啰嗦!”
“叨擾了。”秦璐笑笑,很紳士的躬身行禮,作勢離去。
“滾吧你,支那豬!”
秦璐走了幾步,聽那女孩在身后謾罵,立時氣涌上來,只感覺一口深深惡痰卡住了喉嚨。他立即返回,使盡平生氣力,掄圓了,給了那女孩一個嘴巴。
她的左臉立刻紅了,眼也紅了,很快噙滿了淚水。
那叫洋子的女孩忙將月?lián)г趹牙?,立刻就有兩個女孩跳出來,死死將他扣住,叫他動彈不得分毫,身法甚是輕捷利落。
“打死他!給我打死他!”月有些歇斯底里。
秦璐自知不免大禍臨頭,要受些皮肉之苦,可是他毫不后悔,也沒有絲毫懼意。
“哎呀,算啦,算啦,大家都有不對,扯平啦!”那個留在洋子身邊的女孩忙打圓場。她身材最小,顯得玲瓏可愛。
“放開他?!毖笞诱Z氣平淡。月欲待張口,見洋子說話,便沒了言語。
那釋放,帶著生硬的推搡。
秦璐幾乎窒息,此時甫一得釋,凜冽的空氣灌入,雖然冷透心肺,但也倍覺清新舒暢,仿佛全世界都是新鮮的。
他不由咳嗽幾聲。
“是個嬌滴滴的書生呢——病夫!”
“彩!”洋子瞪了那叫“彩”的女孩一眼,“不得無禮!”
秦璐以為那女孩叫“楊紫”或是什么,聽那叫月的女孩謾罵,心里便全清楚了。他覺得這事得上交國家。
他故意嫌惡地撣撣衣衫,只氣得叫彩的女孩瞪眼,而后不急不慢地走了。洋子未加阻攔,月大感意外,想要動手,被洋子扣住了。身后是月殺豬般的叫聲,那女誓言要殺了他。
秦璐走在彩磚鋪就的地面上,看那磚縫里的雪像塞了牙。他正無聊地數(shù)著磚頭,忽聽身后噠噠急響,回頭急視,唬得毛都飛了。
只見分明那巷子里的三個女孩,橫眉疾目,踩著高跟鞋向自己飛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