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羅聽說藍納雪想要見他后二話不說便趕到了二公子府。雖說他是藍納雪的阿爸,然而除了送嫁那日外,他并沒有機會去凝翠閣同藍納雪見面。父女倆除了合宮夜宴偶爾能見面外,便是舒默給瑞鈺辦洗三和抓周禮時,見過面。今日雖是瑞琛的洗三儀式,然而悉羅并未在受邀之列。因此,兩人上次見面已是一年多以前了。
知道悉羅要來,舒默早已吩咐了吳嬤嬤在門口候著。悉羅下了馬車,看見吳嬤嬤,他知道吳嬤嬤是府里的管事嬤嬤,于是說話十分客氣:“有勞吳嬤嬤!”
吳嬤嬤是府里的老人了,在人情世故上可謂是個人精,自然知道雪夫人得罪了公子和夫人,只怕同這悉羅首領(lǐng)的見面也是最后一面了。于是她表現(xiàn)得并不熱絡(luò),反而頗自矜身份,微微頷首道:“悉羅首領(lǐng)客氣了。”
悉羅見她那副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心中便有氣,卻也知道這多半和藍納雪出事有關(guān),有求于人的他只得忍著氣,默默跟在吳嬤嬤的后面。
這是悉羅第二次到凝翠閣,雖說上一次也只是幾年前的匆匆一瞥,然而印象中的凝翠閣是十分優(yōu)雅別致的??墒墙袢找豢矗ち_心中不免心酸不已,這凝翠閣的一磚一瓦雖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卻莫名地給人一種凋敝的感覺。
吳嬤嬤見悉羅若有所思地站在凝翠閣的庭院中,出聲提醒:“悉羅首領(lǐng),您這邊請?!?br/>
悉羅點點頭,看著這樣的凝翠閣,偌大的庭院中連個丫鬟都沒有,就可以想見藍納雪如今的處境該是多么地艱難。他臉色一沉,心中別提有多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該依藍納雪,嫁進這二公子府,若是嫁與平凡人家,如今只怕早已兒女成群,生活得歡暢自在。
聽見聲音,藍納雪從屋內(nèi)奔出來,卻在看見悉羅的一瞬,站定在那兒,眼淚默默地落下來,她像小獸般嗚咽地叫著:“阿爸!”
悉羅循聲望去,看見藍納雪站在那兒,不禁也老淚縱橫!一年多前見面時,她還是略帶點嬰兒肥的鵝蛋臉,身形稍顯豐腴。如今不過一年,女兒卻已然變得單薄而瘦削,突出的鎖骨隱在素色的衣衫中讓人看著便覺得心驚!
吳嬤嬤對著藍納雪福了福,面無表情道:“雪夫人,您同悉羅首領(lǐng)有話慢慢聊,老奴在外候著?!?br/>
藍納雪點點頭,將悉羅引進屋內(nèi),吩咐子衿、子佩:“你們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我有話和阿爸說?!弊玉?、子佩點了點頭,隨即朝著悉羅行禮請罪:“老爺,是奴婢們沒有照顧好小姐,讓小姐受委屈了。請老爺責罰!”
悉羅擺擺手,看著她們說:“罷了,你們皆是我選的人,我信得過。這幾年也多虧你們陪在雪兒身邊。你們下去吧?!?br/>
待屋內(nèi)只余她們父女兩人時,悉羅臉上方才露出明顯的不悅來:“就院子里那個婆子,算個什么東西?竟然敢對你那樣說話!你好歹還是府里的側(cè)夫人!”
藍納雪微微搖頭,滿臉苦澀:“什么側(cè)夫人?不過是個名兒罷了!現(xiàn)如今整個府里,除了子衿和子佩哪里還有人將我當成是主子呢?吳嬤嬤是府里的老人兒了,最善體察公子的心意,能這樣待我已算不錯了。”
“只要二公子一日沒有廢了你側(cè)夫人的名分,那么你便是這府里一日的側(cè)夫人!這是規(guī)矩!”悉羅就是見不過藍納雪受苦。要知道這個女兒自小到大,他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啊!
藍納雪聽見阿爸依舊這樣護她,心底泛著暖意,她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笑著說:“阿爸,好久沒有見您,真是好想您!我還以為這一生再也見不到您了呢!公子到底沒有那么絕情。”
“胡說!你還年輕,阿爸也還健壯,怎么就見不到了?”悉羅故意板起臉責備道,“而且你看你,這才一年沒見,你就瘦成這樣!純心讓阿爸心疼是不是?”
藍納雪微微搖頭,沒有言語。其實她也知道自己瘦得厲害,原先一個戴著正合適的手鐲,現(xiàn)在已可以輕松挪到手臂上。自云樓出事到現(xiàn)在不過三五日間,她變瘦了一圈。這幾日她是吃不下睡不著的,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云樓那充滿憤怒與恨意的眼眸……
悉羅見她不語,也不多說,想起這些日子的傳言,他還是不信的,有些事他必得親自問過才能相信。他看著藍納雪,問道:“雪兒,現(xiàn)在整個平城皆在傳你下毒之事,那些人說得繪聲繪色……可是阿爸總是不信,阿爸知道,雪兒是最善良的孩子,不會做出那樣的事,所以阿爸總要問過你才能相信?!?br/>
舊事重提,藍納雪眼底盡是悔恨,她微閉上眼,重重地點一下頭:“阿爸,那些傳言是真的?!?br/>
“你……”悉羅不想她連辯解都不辯解一句,就承認了,心底有濃濃的失望,“你怎能那樣做!小時候的你那么善良,如今怎么變成這樣呢?”
藍納雪撲通一聲跪在悉羅面前,哭著說:“阿爸,我也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云樓那孩子,我是真的喜歡!我也不想他變成現(xiàn)在那樣??!我……我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我是想要給云樓更好的未來?。“?,您知道我做夢都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可是自從夫人進了府,公子……公子便再沒有碰過其他人!”
“什么?”悉羅不敢置信地道。
“所以我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好容易這次有機會,我可以將云樓養(yǎng)在身邊,我是真的拿他當自己的兒子看的!可是您也知道,以夫人的得寵,日后公子的一切必定只會落在嫡子身上,云樓他一絲機會也無!所以我才想著,如果除了瑞鈺,那夫人懷胎也會不穩(wěn),說不定……這樣,所有的一切就都是云樓的了!我將一切都計劃好了,那栗子糕是瑞鈺素日最愛的一道點心,且云樓并不愛吃。誰知那一日,云樓竟然偷偷地吃了一塊!”藍納雪抽泣著說。
悉羅聽見藍納雪說著對孩子的渴望,心中抽痛。他扶起藍納雪,問:“那公子可說了這事怎么辦?”一入凝翠閣,他就已有心理準備,此次二公子必定會嚴懲藍納雪,否則不會將她身邊伺候的人全部撤走,只留兩個陪嫁的丫鬟。
“賜死?!彼{納雪幾不可聞地說。
“什么?”悉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賜死?賜死!二公子他……
“若非是我求著公子,只怕如今我們父女已然是天人永隔?!彼{納雪的聲音極低。原以為她可以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不想真到了這個時候,她心底滿滿的全是害怕。
“不會!雪兒,阿爸不會讓你死的!你放心!不會的!”悉羅起身安慰著藍納雪,“阿爸已同大汗說定,愿用整個素黎部落來交換你!”
藍納雪聽見這話,心底重又燃起希望,她眸中泛著光芒:“真的可以嗎?”
悉羅想了想,點頭道:“當然!阿爸有自信!公子不會不答應(yīng)的!他志在汗位!大公子身后有著土悉部落和丘敦部落的全力支持,二公子身后除了咱們素黎部落,就只有比盧部落和漢軍營。夫人雖是大秦公主,但是大秦不會插手這中間的事,而漢人到底只是奴隸而已!至于比盧部落,他們的女子可不只有二公子這里有。所以二公子若是想要汗位,便不會舍棄素黎部落!雪兒,你放心,阿爸不會讓你出事的!”
“嗯。謝謝阿爸!謝謝阿爸!”藍納雪拼命地說道。
“阿爸就你這么一個女兒,不向著你向著誰?”悉羅安慰著藍納雪。
正說著話,便聽見杜筱月的聲音傳來:“藍納雪,你給我出來!賤人,你賠我的兒子!”
悉羅聽見這辱罵自己女兒的話,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大步走出去,喝道:“老夫在此,誰敢這么說雪兒?”藍納雪畢竟心中有愧,也連忙跟出去,看著杜筱月,她明顯有些愧疚。
杜筱月沒有想到藍納雪的阿爸也在,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繼而又再度鼓足勇氣,為了云樓,別說一個部落首領(lǐng),就是誰來她也不怕!她指著藍納雪,說道:“賤人,別以為你阿爸在,你有人撐腰!只要我杜筱月還有一口氣在,就必定要為云樓討回公道!”
“哪兒來的瘋狗?沒教養(yǎng)的漢豬!若非是雪兒,你兒子早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難!”悉羅說話也毫不客氣。
杜筱月怒斥道:“再怎么受苦難也好過現(xiàn)在這樣子!藍納雪,你好歹和云樓相處了一年多的時間,你費盡心思將他弄到身邊,為何不好好待他?為何將他害至如此地步?云樓那么信任你,你竟這般狠毒!賤人!你就是死后也必定魂魄不安!”
“我沒有要害他!我是真的喜歡云樓!”藍納雪難得的面對杜筱月的責罵,只是這樣為自己辯解兩句。
杜筱月一把將身后的綠兒扯出來,推到藍納雪的面前,質(zhì)問:“你若非處心積慮,為何要在我身邊安插這個賤婢?若非是你處心積慮,云樓怎么在你身邊?若非你處心積慮,將云樓視作棋子,他何止到如此地步?賤人!”
“我……”面對杜筱月一連串的質(zhì)問,藍納雪語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