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乘風(fēng)而行趕往建康，以游歷的心境欣賞山野明媚風(fēng)光，累了便到市集打尖休息，有道術(shù)防身，銀錢又十分充足，與前番餐風(fēng)飲露的落魄形狀自是云泥之別，到底是事事順心，心情明快。這樣走走停停，也只用了三日時間就到了建康城。

    建康城為南方陳朝京城，既有江南溫山軟水的纏綿溫婉之明麗，又有皇室之都的富貴雍容之大氣，我自從到了這個時代，所見者不過是小門小戶的古樸市鎮(zhèn)，或是的山奇木佳的自然風(fēng)光，哪里又看到過這樣整齊劃一的寬闊街道，這樣色彩明艷的亭臺樓閣，還有這些市井氣息濃重的路邊攤販，宛如與那千年后的繁華都市重合一體。

    何況身旁不時走過的都是峨冠廣袖，風(fēng)姿綽約，舉止瀟灑的俊美人物，直讓我這個現(xiàn)代人都不免自慚形穢起來：“素聞這個時期南朝多出美男子，如此看來，史書上所述一點(diǎn)都不假?！钡此麄儠r不時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高談闊論，出于好奇假裝無意經(jīng)過，側(cè)耳一聽，所談?wù)呖偸遣怀鲂W(xué)老莊，且用詞遣句都十分文雅華麗，只是聽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想表達(dá)些什么意思。我不免生出幾分鄙視之意：“這些男花瓶一個個都打扮得淡雅出塵，卻沒什么實(shí)在的學(xué)問，只知道聚在一起信口胡謅，史書上說南朝崇尚清談，卻曲解老莊，倒是一一印證了?！?br/>
    我四處打聽，終于找到了雨花臺麒麟巷，只是問來問去都只有一個韓園而已。她料定虞錦素絕不會把師伯的姓氏記錯，但無計(jì)可施之下，也只好扣響了韓園的門環(huán)，不一會兒便有一位老仆出來應(yīng)門，他見我清麗絕俗，氣質(zhì)高華，也不敢小覷，于是畢恭畢敬地一揖：“敢問姑娘有何貴干？”

    我見他客氣，也只好學(xué)著大家閨秀的樣子斂衽還禮：“請問府上可有一位馮芝瑤馮……”她不知該如何稱呼馮芝瑤，想她既然是虞錦素的師伯，自然有四五十歲了，稱“姑娘”自然不合適，稱“老太”又不禮貌，稱“女士”，這老漢肯定聽不懂。

    那老仆不待她說完，便擺手道：“姑娘，鄙宅既稱是韓園，自然沒有姓馮的了?！彼次疫€欲再說什么，忙道：“外戚上也沒有這個姓氏，您請回。”說完，抽身進(jìn)屋，闔上大門。

    我沒好氣道：“這老漢舉止本倒有禮，只是太沒耐性?！?br/>
    “怎么辦？找不到馮園，姐姐交代的事情只怕沒找落了?！闭P躇間，見一列身著大紅衣褲的人眾，敲鑼打鼓地招搖過市，像是迎親隊(duì)伍，我好奇心又起，不由地生了幾分看看新郎官是否英俊的念頭，于是悄悄跟了上去，可是一路跟到底，都只見一匹頭頂紅花卻無人騎乘的神駿黑馬在前面走著，新郎官始終不見蹤影。

    “嘻嘻，這倒奇了，難不成新郎官是坐在轎子里面。”我越發(fā)心奇，怎么也要探個究竟。

    迎親隊(duì)伍最后竟在太宰府的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轎簾掀起，轎身微傾，從中走下來個十五六歲年紀(jì)的少女，身量嬌小，膚色白皙，五官還算清秀，雖未著吉服，卻也是一襲緋色的盛裝，舉步盈盈間自有一股高華的氣度。

    一個豆蔻芳華的小姑娘，自帶迎親隊(duì)伍，形容**地立定在位高權(quán)重的太宰府門前，這又是要干什么呢？哪怕左右鄰里的人們攝于太宰府的威勢平常都不敢靠近，但這千載難逢的熱鬧誰又忍心錯過？不一會兒，人群漸漸形成個半弧形的包圍圈，只待這小姑娘接下來的舉動，我則是這群人中首當(dāng)其沖的。

    小姑娘沉默了好一陣兒，終于像下定決心似的，對著太宰府的大門說道：“風(fēng)夷湘，你說過，只要我將自己修養(yǎng)成名副其實(shí)的淑女，就會娶我。為此我專門到蘇州的名媛齋勤修兩年，終于獲得了姬韻華老師親自授予的名媛帖。如今，你也該兌現(xiàn)你的承諾了吧！”

    我心道：“這是鬧拿出??？只見過男人上門搶親的，還沒見過女子上門求娶的，若論勇氣可嘉，什么虞錦素，玉盈香，跟這小姑娘比都要靠邊站?！?br/>
    小姑娘聲音略放高了些：“夷湘，你可知道？只為了你一句話，我便等了三年又七個月零五天，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你即便不想娶我，出來見見我也好?！?br/>
    良久，那兩扇冰冷的大門仍緊緊地閉著。

    小姑娘忍不住沖上前去，奮力地拍擊著厚實(shí)的門板，口中仍是不住地呼喊：“夷湘，你給我出來，只要你親口對我說一句，讓我死了心也好，出來，出來?！眻A潤的嗓音已透著嘶啞，還帶著幾分嗚咽。

    我不由地怒道：“這風(fēng)夷湘倒底是個什么人物？即便再怎樣風(fēng)采出眾，卻也不帶這樣做賤人的，出來見見人家總也不會掉一塊肉?？蓜e讓我碰到他，不然非老大的耳刮子抽他不可?！?br/>
    大門“嘩——”的突然被打開了，小姑娘掌上擊空，身體自然前傾，那應(yīng)門的仆從也是個老者，身體倒十分靈活，輕輕讓了開去，任那小姑娘立足不定，摔倒在地。

    小姑娘全然不顧自身，也不急從地上站起，仰著潮紅的猶自帶著淚痕的小臉兒望向老者，哽咽地問道：“夷湘呢？他還是不愿意見我？”

    那仆從仍微仰著下巴，一副狗仗人勢的派頭，陰陽怪氣地說道：“我家三公子已經(jīng)遷居別處了。”

    小姑娘臉上的潮紅退去，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我尤可感同：是??！他不在家里，自然是見不到她了，倒并不是不愿意見她。

    “恕老奴直言，龍小姐今日的做法實(shí)在有違淑女本色，我想即使三公子正在府上，斷然也不會想見您的，看來龍小姐還需要去名媛齋再修習(xí)個年把才是。”

    小姑娘微微一怔，站起身來斂衽行禮：“是小女子莽撞了。鐘伯，太宰大人和夫人安好?。?？”

    老仆蹙了下眉頭：“本來安好的，被您這樣一鬧騰，只怕也不安好了?！?br/>
    小姑娘被這仆從連番擠兌，呆呆地立在那里，窘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我看到兩個身材窈窕，長相平庸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不懷好意地朝小姑娘走過去，臉上皆是做作邪惡的笑意。

    “不好，這小姑娘要被羞辱了?！蔽遗ど磙D(zhuǎn)到一個拐角處，將包袱里的男子衣衫罩在身上，匆匆將長發(fā)挽起簪住，瞬間變成了個風(fēng)度翩翩的美男子。

    回到人群中時，那兩個女子正左右夾攻，言語極是刻薄惡毒，都自稱是畢業(yè)于某某院館的正牌淑女，可如此瘋言惡語，扭捏造作，又哪看得到半分淑女模樣。

    “喲！這不是我們一向眼高于頂?shù)奶妨钋Ы鹈矗氩坏侥阋灿羞@么急吼吼嫁人的時候。”

    “果然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如此上趕著嫁人的壯舉，奴家可是學(xué)上一百年都學(xué)不來的?！?br/>
    “可不是嗎？主動送上門人家都不要，奴家要是你，早羞愧得一頭碰死了?！?br/>
    “唉——，也不知道咱們龍小姐今日的壯舉太史公他老人家知是不知道，可憐??！他老人家素來端穆自持，一點(diǎn)臉面全都給這個不孝女丟盡了。嘖嘖！”

    小姑娘終于忍不住了，揪著其中一人的衣袖，怒道：“說我便罷了，別扯上我爹?！?br/>
    那女子也反過來揪住小姑娘的衣袖，正色道：“你算什么東西，也敢妄想嫁給他？還不拿鏡子照照，你不過能分清個眉毛眼睛罷了，怎堪匹配他絕世容顏？”

    這幾句話雖輕，我卻聽得一清二楚，心里不屑道：“絕世容顏？也夸張了吧！有我的宇文帥么？”

    另一個女子也沖上去，惡狠狠道：“想嫁他的女子多了去了，論容貌論家世怎么也輪不到你。你還是快點(diǎn)滾回去吧！別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了。”說完，在小姑娘肩頭推了一把，她人雖看著弱質(zhì)纖纖，這一推用力卻大，小姑娘踉蹌后退，看著就要跌倒，我瞅準(zhǔn)時機(jī)沖上去，穩(wěn)穩(wěn)將小姑娘接在懷中。

    二女本還要理論一番，但看我膚光勝雪，眉目如畫，一襲藕色輕袍寬寬大大地罩在身上飄飄蕩蕩，更襯得其風(fēng)姿出眾，如踏云煙而來，身上無甚配飾，卻也無需配飾，單是這身超凡脫俗之氣，便令任何人都不敢妄生輕視之心。頓時怔在那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接住小姑娘便溫柔地說道：“龍兒，你嫁不得他，嫁給我可好？”

    這姓龍的小姑娘不明所以，卻也攝于清麗容顏，竟然也沒有推開她。

    我趁機(jī)握住她的雙手，深情款款地注視她道：“這姓風(fēng)的小子有眼無珠，不識抬舉，你就忘了他吧！你雖然等了他三年，可知我卻等了你整整六年。那時在我外祖父家后花園內(nèi)，你還是個垂髫女童，一心一意地玩著蹴鞠，我正好經(jīng)過，見你天真無邪，玉雪可愛，便有了娶你為妻之心。從那以后，我便耐心地等著，什么女子也都不在意了，只待你長大些，就上你家去提親。如今你出落得這樣亭亭玉立，更見端莊大方，若是我父母見了，也定要為我歡喜呢！”她語音清悅，吐屬文雅，兼之娓娓道來，聲情并茂，加上入戲甚深，那番言辭編得簡直自己都快相信了，又怎不令旁的女子嫉妒得發(fā)狂。

    我對那一眾迎親隊(duì)伍揮揮手：“都散了吧！下次該當(dāng)我親自上門來迎娶龍兒才是。”

    人群見無熱鬧可瞧了，便也散去，那兩個驕橫跋扈的大小姐也只好沒趣地跺跺腳，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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