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黑的秀發(fā)垂落胸前，纖細的手指和修長的雙足，一切依然如故，完全恢復到了被三昧真火焚燒前的狀態(tài)，借助靈芝仙子的通天如意，青蒿與我終于不用再以狐形示人，可以重新幻化為人間女子。

    我心中無限感激，對靈芝說道：“謝謝靈芝阿姨！”

    靈芝語氣輕快，露出清新可愛的笑容，說道：“你別忘了繼續(xù)每日涂擦那些靈芝草汁液，至多五日后你就能夠恢復正常。到時候喜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都可以盡情享用了。”

    我嘗試著行走了數(shù)步，舉目俯視海島，見海面波瀾起伏、仙山云霧繚繞，渺渺不知身在何處，油然而生失落與空虛之感，更加思念春光明媚的蘭陵與江南，向靈芝詢問道：“阿姨，我想去人間走一走，可是我不會飛行，更不會潛水……不知如何前往？”

    靈芝側(cè)頭想了一想，遙望海面說道：“翠云山位于三界之外，距離人間恐怕遠遠不止十萬八千里呢！你為何要去人間？翠云山中不好么？你若是覺得悶了，不妨隨我去南海住住?！?br/>
    我見她問及我為何去往人間，眼前浮現(xiàn)出臨別時蕭統(tǒng)唇角那一抹蒼涼而絕望的微笑，眼淚霎時傾瀉而下，說道：“人間……還有我擔心記掛之人，他并沒有傷害過我，可是媽媽擔心我會被他們欺負，所以將我?guī)Я嘶貋怼?br/>
    靈芝仿佛聽得稀里糊涂，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我，見我大哭，急忙勸道：“莫哭莫哭，你究竟有什么為難之事，不妨對我說出來，或許我能夠幫助你！你這樣含含糊糊，我可聽不明白！”

    我見她純真爛漫的面容布滿疑惑，心道：“她雖然修行了數(shù)萬載，卻是草木化身，與我們狐族并不相同。她或許根本不懂人間情愛之事，即使我對她說出真相，她恐怕亦難以理解。”

    我思及此處，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對她開口。

    靈芝并不追問，將手中如意搖了一搖，向我說道：“你若是說不出來，我就自己看！”

    我驚訝無比，急忙探頭向如意看去。

    通天如意頂端鑲嵌著一枚精致的紅色寶石，靈芝念動咒語時，那紅寶石漸漸越來越明亮，猶如一面銅鏡。銅鏡中不斷顯現(xiàn)出許多人影，種種場景儼然便是我在蘭陵、在徐州、在建康與蕭統(tǒng)相處情景之重現(xiàn)。

    我清晰看見我與蕭統(tǒng)新婚、看見我們同赴詩酒之會、看見青蒿與綠萼相斗，看見郗后之死，看見丁貴嬪與那老道將我捉住放置在祭壇之上，還有我被阿紫帶走，與蕭統(tǒng)被迫分離的痛苦情形。

    我凝視著紅寶石內(nèi)蕭統(tǒng)的白衣身影，情不自禁哭出聲道：“蕭郎！”

    靈芝的開心表情漸漸凝固，立刻將如意藏在身后不肯再讓我看，向我說道：“你心中所牽掛之人，難道就是這位人間梁國太子么？”

    我含淚點頭，答道：“是的，一切皆是如意所顯現(xiàn)的那樣……我媽媽惟恐我們受天意懲罰，又擔心他們會傷害我，所以不肯將我留在他身邊……可是，我想念蕭郎……”

    靈芝烏溜溜的大眼轉(zhuǎn)動了一下，問道：“想念？如何想念？”

    我支吾半天說不出口，默默垂淚。

    靈芝似乎不忍見我哭泣，咬了咬唇，勸說道：“你且別哭，我先將另一只小狐貍治好，然后再幫你設(shè)法見他一面，好么？”

    如同在茫茫黑夜窺見一絲光明，我驚喜抬頭，面頰上淚痕猶在，將信將疑問：“真的么？”

    靈芝點頭道：“真的。你媽媽不讓你留在人間，自然有她的道理，其實倒也不必如此決絕，見他一面應是無妨，不過你可不要讓你媽媽知道是我?guī)湍闱叭サ模　?br/>
    我忙應道：“我明白！謝謝阿姨！”

    青蒿所居之處位于翠云山東面的一個小小山洞，洞口盛放著各種鮮花，有玫瑰、月季、紫藤等等，她一向喜歡熏香，所種植的花草皆是又香又美的仙界上品。

    我與靈芝一起趟過清清的溪流走到洞口處，向內(nèi)呼喚青蒿數(shù)聲未見她應答，回頭四處張望時，卻見一個小而靈動的青色身影從花叢中飛掠而出，說道：“你們有何事尋我？”

    我俯身對她說道：“青蒿，媽媽從南海請來靈芝仙子相助我們恢復人形，你看！”

    青蒿抬眸見我此時正是人間女子的模樣，頓時歡喜不已，向靈芝說道：“有勞前輩相助！”

    靈芝將通天如意取出，如同前番對我施法一般將青蒿變成人形，青蒿疾步奔至溪流畔觀看自己的倒影后，回頭緊緊擁住我肩膀，喜極而泣道：“紫萱，我們終于變回來了!我們終于不再是小狐貍了！”

    靈芝見她興奮喜悅之態(tài)，仔細端詳著她，詢問道：“小青狐，為何你體內(nèi)全無真氣？莫非失去體內(nèi)神丹了么？若是如此，我回南海問問舅舅，讓他設(shè)法救一救你。”

    青蒿并不諱言，說道：“我在人間與梅花精相遇時被她打傷了，其實如今已與普通狐類無異，至多只有幾年壽命。前輩能夠助我恢復人形，我已是萬分感激，并不敢奢望延續(xù)性命，倘若能在余生之年暢游三界、遍歷美景，便足以慰心了?！?br/>
    靈芝視她片刻，突然拍手笑道：“很好，我很喜歡你這灑脫的性格！我收你做徒兒吧，你愿意隨我回南海去么？”

    我十分意外且驚喜，靈芝仙子法力高強，她肯出面相助，青蒿日后之事自然無需擔憂，青蒿同樣驚訝不已，隨即向她跪拜叩首道：“徒兒參見師父，徒兒愿意前往南海！”

    靈芝手提著小花籃，向我說道：“你與我們同去南海小住數(shù)日如何？”

    我正欲點頭，忽然只覺頭腦中又一陣暈眩襲來，幾乎站立不穩(wěn)，青蒿迅速扶住我，說道：“你的傷尚未大好，還是在留在翠云山中為是！”

    靈芝神情微有變化，眸光露出疑惑之色，說道：“那人間道士的三昧真火法術(shù)不過泛泛而已，我的靈芝草向來極有效用，你為何還會如此虛弱？”

    她向我走近一步，盯視我臉色半晌，又捉住我一只手靜聽脈息后，向我微笑著眨了眨眼睛。

    我不知她何意，問道：“我怎么了？”

    靈芝爽快說道：“紫萱，你聽著，你與那人間男子……你此時懷有身孕了！”

    我驚聞此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竟然真的懷上了蕭郎的孩子！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讓我苦澀干涸的心田如沐甘泉，我低頭看著自己依然如故的身體，驚喜得有些手足無措，轉(zhuǎn)頭看向青蒿，一時竟然說不出話。

    我一直期盼著、等待著能有一個屬于我們二人的孩子，卻沒有料到是在此時此刻、與蕭郎痛苦分離之后才發(fā)現(xiàn)了它的存在，倘若蕭郎此時在我身邊，不知他會何等激動與歡喜？

    青蒿秀眸轉(zhuǎn)動，向靈芝道：“師父確定紫萱腹中有她那蕭郎的骨肉么？不知這個孩子何時能夠降生？”

    靈芝看看我們，說道：“你們狐族與人間男子結(jié)合生下的依然還是小狐貍，只是妖族孕期遠遠比人類長，人間十月懷胎，妖族至少需要十載。它成形才不過一月之久，若要等到它降生，最快也要到十年之后了！”

    我雖然希望盡早見到我和蕭統(tǒng)的兒女是何等模樣，但是無奈狐妖族天生體質(zhì)如此，這個等待的過程無限漫長，雖然微覺遺憾，總勝似全然沒有，蕭統(tǒng)今年二十五歲，等到他三十五歲那一年，他就可以看見我們共同擁有的孩子。

    我略帶羞澀，輕聲說：“我會保護好我和蕭郎的孩子，我會耐心等待他出生……蕭郎一定會喜歡他的！”

    青蒿柳眉微蹙，語氣略帶擔憂，說道：“紫萱，太子既然知道我們來歷，你就如此確信他不會介意你們母子的身份么？十年之后，或許他在皇宮內(nèi)早已姬妾兒女成群，不會在意你和你的孩子了……”

    我搖了搖頭，說道：“蕭郎他一定不會忘記我，不會廣納姬妾。”

    青蒿道：“你莫要忘記他除你之外，東宮本來就有兩房姬妾，況且皇帝如今出家為僧，太子日后若是登基稱帝，后宮怎會沒有妃嬪？他又何愁沒有子嗣？”

    我眼圈微紅，依然搖頭說：“或許別的皇子會如此，蕭郎他一定不會?！?br/>
    青蒿似乎想說話，終究還是忍住，并未與我辯論。

    靈芝突然插話道：“你們二人倒也不必爭論，若想知道他此時在人間情形并不難，看看通天如意即可！”

    通天如意的紅寶石散發(fā)出璀璨光芒，我心中對蕭統(tǒng)的思念之意更增，迫不及待向其中看過去。

    寶石內(nèi)所現(xiàn)赫然正是阿紫攜我踏云離開人間、離開東宮后的情形。

    2木落浦蕭蕭

    東宮，清晨曙光乍現(xiàn)。

    阿紫所駕紫色浮云漸漸飄遠，蕭統(tǒng)追趕著我們的蹤影，仰首大呼道：“……無論今生來世，蕭郎永遠都會記得紫兒……決不敢忘記對紫兒的承諾！”

    當那片紫云掠入天際、消失在云層深處時，他仿佛從夢中驚醒一般，不顧手足之上仍掛系著沉重的玄鐵鎖鏈，飛身向皇宮東側(cè)的一座高臺直沖而去，那座高臺正是宮中欽天監(jiān)夜觀天象所用“觀星臺”，亦是皇城內(nèi)最接近天空之處。

    眾人大驚失色，數(shù)名小內(nèi)侍跟隨在他身后登臺，齊聲呼喊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蔡蘭曦并未移動腳步，靜靜站立在原地。

    沈憶霜眼見蕭統(tǒng)如此反常飛奔，側(cè)身對蔡蘭曦道：“姐姐為何不去勸阻殿下？殿下對姐姐向來敬重，姐姐若去相勸，殿下必定肯聽……我們一定要助他忘記那妖狐才好！”

    蔡蘭曦語氣冷淡，說道：“你要我如何勸阻他？是誰在母妃面前屢次進讒言指謝妃為妖、讓母妃宣召道士進宮驅(qū)逐？你心中想必比我更加清楚?！?br/>
    沈憶霜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堪，說道：“看來姐姐雖然臥病在金華宮內(nèi)，對東宮之事依然了如指掌，妾身佩服之至。不過謝妃真身為狐妖卻是眾人親眼所見的事實，姐姐身為東宮主位，莫非不愿肅清宮廷，有心容忍東宮藏污納垢么？”

    蔡蘭曦見她不但自以為是，而且咄咄逼人，麗容更加嚴肅凝重幾分，說道：“她雖為狐，卻能設(shè)身處地為殿下著想，即使心中有情亦不肯輕易與殿下相認，惟恐禍及心愛之人……這番情意，恐怕有些世間之人亦難以做到。我的確不應該一再容忍東宮內(nèi)故意興風作浪之人，如今是該肅清宮廷了?！?br/>
    沈憶霜面容一陣紅一陣白，遠望著眾人皆匆忙追趕蕭統(tǒng)而去，淚光瑩然道：“妾身何嘗不是為了殿下著想，才會想那狐妖驅(qū)逐出宮……”

    蔡蘭曦冷冷說道：“如今你都看見了？結(jié)果可曾遂你之意？”

    沈憶霜被她問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她，只得以衣袖掩面低泣。

    蕭統(tǒng)站立觀星臺上凝望天際，仿佛入定一般，對臺下跪倒眾人的呼喚哀懇之聲充耳不聞。

    丁貴嬪扶著一名侍女的手匆匆步上觀星臺，她氣息稍定，說道：“皇兒，你待要如何？那狐妖化身飛天，難道你要跟隨她而去么？”

    蕭統(tǒng)輕輕合眸，眼角微有淚痕，對丁貴嬪的話卻毫無反應。

    丁貴嬪見狀掩面哀慟，泣不成聲說道：“皇兒……如此不顧禮儀、不思后果，這是瘋了么？你難道忘記了你父皇臨去之時對你所托？你是舉國上下尊重景仰的儲君，不是一介平民百姓！你若如此對那妖狐執(zhí)迷不悟，大梁江山日后托付何人？”

    蕭統(tǒng)終于聽見了她的話，卻并未回頭，輕聲答道：“諸位兄弟中不乏德才兼?zhèn)渲?，三弟五弟他們文韜武略皆精，堪為儲君?！?br/>
    丁貴嬪淚水溢出眼眶，說道：“我的維摩兒……你心中在怨恨母妃么？看來你被那狐妖迷惑甚深，竟然幾次三番因她說出此言！你的兄弟雖多……你可知道，你才是我心中最引以為傲的兒子？當日在襄陽，若非腹中有你，我怎肯忍辱負重、茍且偷生于官婢之中？你若是不肯要這太子之位，我亦不勉強你……只不過，今日便是你我母子分別之時了！”

    她說完此言，摔開身旁侍女，迅速向觀星臺畔奔去，似乎欲當著蕭統(tǒng)之面投身臺下。

    觀星臺畔眾人見她舉動異常，齊聲驚呼道：“貴嬪娘娘！”

    蕭統(tǒng)身影迅疾而起，飛掠至臺畔將丁貴嬪衣袖拉住，雙膝跪地，向她叩首道：“請母妃息怒，兒臣知錯了！”

    丁貴嬪并不回頭看他，含淚望向城北同泰寺的方向，說道：“你有何錯？你追隨你那心上人去吧，你父皇教誨之恩，我與你的母子情分，今日都斷絕于此臺之下！”

    蕭統(tǒng)眸中淚光乍現(xiàn)，抬頭注目丁貴嬪，隨即緩緩低下頭去，說道：“兒臣適才當眾失態(tài)，辜負了父皇母妃昔日教導，兒臣日后決不敢再如此，請母妃責罰兒臣之過錯?！?br/>
    丁貴嬪拭淚回頭，說道：“你肯安心做太子了么？”

    蕭統(tǒng)神情肅然，點頭應許。

    丁貴嬪又追問道：“那么，你今日在母妃面前起誓，從此在宮中不再提起那妖狐的名字，不再因她而悲哀痛苦，不再想起她，徹徹底底忘記她，只當從未認識過她……你做得到么？”

    蕭統(tǒng)明眸中瞬間透出難言的痛楚，抬頭對丁貴嬪道：“兒臣可以不再提起她的名字，可是，兒臣卻不能不想起她，不能徹徹底底忘記她，更不能當從未認識過她！兒臣不愿欺瞞母妃，請母妃不要如此逼迫兒臣。”

    丁貴嬪怔怔看了他片刻，落淚嘆道：“想必是前世冤孽，才會有今世這番糾結(jié)……皇兒，你要我如何是好？”

    蕭統(tǒng)叩首下拜，應道：“兒臣對母妃起誓，除此事之外，兒臣一切皆遵從父皇母妃旨意，以大梁江山為重，決不再辭太子之位?！?br/>
    丁貴嬪俯身握住他的手，凝視著他皎潔俊朗的面容，說道：“皇兒！并非母妃心狠定要拆散你們，我……”

    蕭統(tǒng)緩緩搖頭，低聲道：“兒臣決不敢怨母妃，亦不敢怨任何人。”

    丁貴嬪聞言，漸漸止淚，面容露出欣慰之色。

    紅寶石光芒閃爍，我不由輕輕合了一下眼眸，再向其中看去時，依然是皇宮觀星臺，場景卻已迥異。

    數(shù)片微雪從黑色的長空緩緩飄落，地冷天寒，朔風陣陣吹來，嚴霜遍撒宮闕，皇城內(nèi)傳來三下更鼓敲擊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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