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要與她這位弟弟的關(guān)系說不上有多好。

    只是歸祺小小年紀(jì)就是個人精，自來熟，跟誰都能處好關(guān)系，哪怕是她這個刻意保持冷淡的同父異母的姐姐。

    可有的時候她寧可他別那么撒歡熱切。

    歸祺朝那邊打了個招呼就撒丫子地沖了上去。

    歸要落在后面，沒反應(yīng)過來，目光越過歸祺，與柱后男生的視線隔空相撞。

    她眉心一跳。

    男生卻眸色波瀾不驚，一秒交匯后，輕飄飄地別開眼。

    仿佛無關(guān)緊要，置身事外。

    歸要被對方這樣冷淡的態(tài)度噎住。

    正想著要踏出去，結(jié)果臨門一腳，忽然慫了。

    還是歸祺見人半天沒跟上，又掉頭回去把人抓過來。

    雪絮紛紛，天地寧靜得只剩風(fēng)雪聲。

    歸祺嘴里一直碎碎個不停，到了人面前又是問好，又是主動挑話題，十五歲的少年正值無拘無束張揚(yáng)時，加之笑容喜慶，氛圍在那一瞬變得活躍熱烈。

    歸祺話語間無意帶出歸要也是京大的，正準(zhǔn)備離去的孟南君停下，這才被帶著多聊了兩句。

    這場面對從小跟著歸遠(yuǎn)山混酒局的歸祺而言已經(jīng)是司空見慣。反觀歸要，安靜得不像話，伴著廊外風(fēng)雪，大衣微微開敞揚(yáng)起，沉默佇立如一棵松柏。

    剛剛被歸祺挾帶著相互介紹招呼，一路叫人叫到孟聿崢那里，她根本沒勇氣直視他的眼睛，只壯起膽子，盯著他的下顎，說了聲你好。

    對方回應(yīng)歸祺，卻不回她。

    她怪異，忍不住抬眼觀察，卻發(fā)現(xiàn)對方早已收起手機(jī)，正抱著手臂側(cè)倚在柱子上，噙著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明明就等著她給他打招呼呢。

    男生的眼睛漆黑深邃，看得她登時心慌起來，睫毛一顫，下意識便要去躲開他的視線。

    誰知道歸祺壓根不給她這個機(jī)會，趕著那股熱乎勁兒就沖著孟聿崢纏了過去，套路也老得要命：“啊，難怪我看哥哥眼熟得很吶，原來哥哥也是京大的？”

    說完扭頭沖她叫喚：“姐——”

    歸要突然被迫加入話題，懵了一下，迷?？催^去。

    歸祺沖她擠眉弄眼：“你見沒見過這個哥哥？”

    歸要張張嘴，頂著孟聿崢探過來的目光，不敢回視，一時怔在那里。

    說見過嗎？

    那一定是說來話長，可說得多了難免冗雜瑣碎，聽得人也矯情。

    可沒見過嗎？

    讓她對著那張熟悉的臉，實(shí)在是張不開那個口說謊。

    氣氛詭異地僵持幾秒。

    還是歸遠(yuǎn)山唯恐歸祺惹什么亂子，趕緊打了個圓場，說孟公子自小皇城根下長大的，你今年才來京城，能跟你眼熟個啥？

    聞言歸要松了口氣。

    歸遠(yuǎn)山都這么開口了，那這個問題肯定是能插科打諢過去的。

    可歸祺就是歸祺，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才不管歸遠(yuǎn)山這番有意無意的阻攔，笑了笑，說：“那就怪了，姐姐好像也認(rèn)得這個哥哥，是吧？”

    話題重心就這么再次向她拋過來。

    那顆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一次被高高吊起。

    歸要提了一口氣，眉心開始突突直跳。

    這一次只能被迫地、硬著頭皮對上孟聿崢的眼。

    對方眼底的淺笑開始蘊(yùn)上了一絲壞，坦坦蕩蕩的，絲毫沒有避開的意思。

    從未與他有過這樣密切的交流。

    她自亂了陣腳，雖表面太平卻還是與他錯開眼，隨意找了個理由搪塞道：“……孟學(xué)長大名鼎鼎，咱們京大幾乎都知道他的。”

    剛說完，就聽見男生低嗤一聲。

    這一聲弄得歸要心里沒了底，無措感霎時漾開。

    耳畔傳來孟南君和歸遠(yuǎn)山的交談，言辭間孟南君已經(jīng)有了想離開的趨勢。余光里，她看見男生也身形微動，站直了身，雙手任意揣進(jìn)兜里。

    方才倚靠尚且就高挑修長的人，一起身，威迫感也隨即迎面而來。

    “孟總?！?br/>
    孟聿崢終于閑閑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您秘書正找您呢。”

    說著，眼神眺至某個方向。

    那里站著一位下屬模樣的男人，手腕間勾著一件大衣，安安靜靜地站在路口。

    孟南君這才順勢而下，與他們徹底作別。

    歸遠(yuǎn)山這趟本就旨在能留個印象，這會兒目的達(dá)到，等到孟氏父子走后，神清氣爽地搭著兒子的肩說話。

    歸祺卻有些泄氣，口里嚷嚷著：“走太快了，我還沒留他微信呢……”

    兩人說著說著便走遠(yuǎn)。

    歸要落在后面，離開那塊廊道時，還是沒忍住回了頭，看向剛剛他身影消失的地方。

    寂寥清寒，只剩風(fēng)雪。

    --

    那晚歸要拒絕了歸遠(yuǎn)山讓她留宿家中的請求。

    唐珂無動于衷，沒表態(tài)，拉開車門先歸遠(yuǎn)山一步上了車。

    隔著一扇車窗她都能想象唐珂禮貌卻冷淡的神色，倘若她答應(yīng)留下，唐珂一定不會說什么，甚至?xí)艿降胤愿兰抑邪⒁烫嫠龑⒎块g收拾干凈。

    可大抵是因?yàn)閮扇瞬挥H近，那個家她總覺得膈應(yīng)。于是她不著痕跡地推拒了她這位老父親的祈愿。

    從華府宴回校怎么也得一個小時，歸遠(yuǎn)山安排司機(jī)送她，走的時候歸祺還不依不饒地扒著她的車窗，追問她孟聿崢是不是你們學(xué)校那個信安巨佬孟大神。

    京大招生組年年都去歸祺學(xué)校招人，聽說計科院那邊打的招牌就是孟聿崢，照片和履歷“啪”一下往外一貼，金光燦燦的，誰來都得停下腳步觀望兩眼。

    帥哥么，誰不喜歡？

    更何況還是國家隊(duì)的帥哥，男女通吃。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diǎn)點(diǎn)頭，說是。

    “靠！”歸祺怪叫起來：“姐！我要這個姐夫！我要我要！”

    歸要：“……”

    這壓根不是他想要就能有的事情。

    她不搭理他，直到車開出一段距離后，微信上尚且還有歸祺的狂轟濫炸。

    回到宿舍時已經(jīng)是半夜十二點(diǎn)。

    怕打擾冉冉她們休息，她開門的聲音盡量小而輕。

    結(jié)果等到她躡手躡腳地開了門后，發(fā)現(xiàn)里面燈火通明，接著突然發(fā)出一陣爆笑，其中還夾雜著冉冉猖獗的笑鬧。

    歸要第一反應(yīng)以為是自己走錯了宿舍。

    她們宿舍四個人，除了她和冉冉性格能處，平時那倆最不對付，可沒想到這二位姑奶奶今兒竟然破天荒地聊起了天。

    稀了奇了。

    是冉冉先注意到她回來了。

    冉冉歪著身子從床上探出一顆頭：“要要回來了！正好，咱們聊八卦呢?！?br/>
    果然八卦才是女生友誼最好的催化劑。

    她走進(jìn)去，一邊脫外套，一邊隨口問道：“什么八卦？”

    “就是咱們學(xué)校那幾個出了名兒的，”冉冉眼睛亮晶晶的，“要要你知道嗎？那天樊小雨不是給孟聿崢表白了么？”

    她手上動作一頓，因?yàn)槠v而零散的注意力再次高度集中，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

    “聽說孟聿崢那幫兄弟現(xiàn)在全都開始改口叫她「嫂子」了。好家伙，你說他倆到時候別真成了……”

    “孟聿崢？”

    床上的嘉林忽然驚起，猛地一把掀開簾子：“宏基班那個孟聿崢么？！”

    “嗯?！?br/>
    “絕了，”嘉林說，“我發(fā)小跟他一個宿舍，這人賊牛逼，去年參加信安國際賽拿了金牌第一名回來，說人上賽場前就放了狠話——「老子就是沖著第一名來的」，當(dāng)時帶隊(duì)的老師還覺得這廝忒狂了點(diǎn)，結(jié)果人家上去就帶著團(tuán)隊(duì)一頓亂殺，八個小時啊，最后直接殺得國外那幫牛逼大學(xué)的人原地懵逼……這丫是真猛，但也是真他媽為國長臉！”

    攻防戰(zhàn)被玩成孫子兵法，三百六十計，計計都是你崢爺?shù)奶茁贰?br/>
    只是京大人才遍地，這種事兒可聽得太多了。孟聿崢這種氣焰囂張卻還沒被揍成小餅干的，只能說明這人私底下是真會處事。

    蛋蛋聽到這里笑起來：“我突然想起我高中那會兒年級上也有個這么一個人，那學(xué)長和孟聿崢很像，賊拉優(yōu)秀，人也巨帥，我以前還親手給他折了千紙鶴，滿滿一大罐，也有999只呢，可惜后來出國了，人家也不喜歡我。”

    說完轉(zhuǎn)頭，面向她們：“唉，你們高中有喜歡的人嗎？”

    冉冉不理解，聳肩，表示你姑奶奶從來都只有被人暗戀的份兒。

    嘉林滿臉苦惱：“我整個高中都被我那發(fā)小監(jiān)控著呢，一有風(fēng)吹草動我爸媽當(dāng)天晚上一準(zhǔn)知道，還敢搞小動作暗戀……”

    蛋蛋就不愛看嘉林那副千金的扭捏勁兒，當(dāng)著她的面兒翻了個白眼，又問道：“那要要呢？要要有喜歡的人嗎？”

    歸要默然，不知該如何作答，關(guān)了燈，在黑暗里慢慢摸索著爬上了床。

    床帳被放下，遮住了窗外最后一絲路邊光。

    她躺在那里想了又想，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說不出一件為了自己喜歡的人而做過什么事。

    仔細(xì)想想，好像是沒有的。

    她十八歲之前的生活有太多壓抑沉重的東西，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沒有孟聿崢這樣驚人的資質(zhì)，在學(xué)習(xí)這條路上，她是絕對的刻苦努力型選手，現(xiàn)實(shí)也容不得她有半點(diǎn)閃失。

    所以因?yàn)槊χ鴮W(xué)習(xí)，她沒有時間折千紙鶴，沒有手寫過一封情書，更沒有瘋狂地為他做過哪怕一件值得紀(jì)念的事。

    是如今想想才覺得遺憾，但那時候卻出奇地固執(zhí)，覺得那種事情沒什么意義，與其將時間浪費(fèi)去做一件永遠(yuǎn)不會得到回應(yīng)的事情，倒不如多刷幾道題，也許還能拉近自己與他的距離。

    當(dāng)時那么想，也的確那么做了。

    當(dāng)然偶爾也會有例外，譬如獨(dú)自一人跑去看他的籃球賽，譬如在早間操的人群中尋找他的身影，即便十次有八次都見不著。

    但其實(shí)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在忙碌的課程之余，聽他人說起孟聿崢的那些事情而故作無事無謂。

    歸要記得那時身邊有好幾個女孩兒都喜歡孟聿崢，幾個人有事沒事就愛聚在一堆議論他，她坐在旁邊，支著一根圓珠筆，面前是一本厚厚的習(xí)題集，心思卻早已經(jīng)跟著她們游離。

    她們說孟聿崢不是本地人，是京城來的。

    她們私底下調(diào)侃他叫他“京爺”。

    她們也說這樣的人，家里遲早得把他送出國，恐怕高三就見不著他了。

    她們還說上次看見孟聿崢值日，黃嵐嵐蹦蹦跳跳地跟在他后面，問他喝不喝水累不累，孟聿崢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抱著掃把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說小爺我就是水做的，喝不了。

    滿嘴跑火車，沒個正經(jīng)。

    她們都覺得孟聿崢骨子里有股壞勁兒，身邊繞著的男男女女又多又復(fù)雜，誰以后做他女朋友，準(zhǔn)兒駕馭不住他。

    當(dāng)時他們那群男孩子特愛圍在一堆打鬧，三兩個并排而行能堵得走廊過不了人。孟聿崢的名字時不時會從男生群里面蹦出來，一會兒“崢哥哥”，一會兒“崢大爺”，偶爾還夾雜著幾分不懷好意的哄笑，不用看就知道又在說什么見不得人的渾話。

    孟聿崢腦子轉(zhuǎn)得快，什么話茬都接得住，學(xué)校的男生都挺樂意跟他相處，哪怕是沒交集的，提起他也能跟著樂幾句。

    就連隔壁班最嚴(yán)肅古板的數(shù)學(xué)老師見到他，也會笑瞇瞇地招呼，說這不是給咱們長臉的孟大狀元么？

    孟大狀元。

    他當(dāng)年沒參加高考，但大伙兒都這么調(diào)侃他。

    那時候孟聿崢全國信奧賽拿了金獎，已經(jīng)確認(rèn)被保送京大，這事兒在望城一中這種三五年難出一次市高考狀元的二線城市重點(diǎn)高中里，絕對算得上轟動性大新聞。

    而望城一中能出這么一號人物，至少未來五年都能成為校方的談資與招牌。

    這事兒后來在整個望城的學(xué)校都傳遍了。

    恐怕連孟聿崢本人都不知道，他直到現(xiàn)在也是望城一中的傳說。

    所以算算，從那年夏樹蒼翠，到如今，她已經(jīng)無聲無息，無痕無跡，喜歡了孟聿崢三年。

    可惜這樣耀眼的人身邊從來不缺姑娘，那時一中的表白墻大把前赴后繼的女孩兒，就是到了京大也沒怎么改變過。

    孟聿崢這個名字刻在許多女孩子的青春。

    而她只是不夠顯眼的其中之一。

    所以她沒辦法證明。

    她只是一個始終站在原地?zé)o所作為，甚至都算不上合格的仰慕者。

    空蕩與虛無侵占了她所有意識，眼里的光隨著黑夜一并暗了下去。

    沒有決定意義的紀(jì)念瞬間，說了也顯得不值一提。

    所以到了末，她還是選擇否認(rèn)：“你們不知道，從我們望城考進(jìn)京大很難的，平時都忙著學(xué)習(xí)了，哪兒還有時間喜歡別人？”

    “也是，”冉冉翻身，打了個哈欠，“咱們家歸要要又漂亮又有氣質(zhì)，肯定都是被男生暗戀的?！?br/>
    她盯著床篷頂，漸漸入了神。

    也沒聽清冉冉她們后來又說了什么，大家笑了有一會兒，困意來襲，聲勢便慢慢弱下來。

    那晚歸要想著華府宴那場清寒冬雪，輾轉(zhuǎn)了許久才睡著。

    次日沒課，她和冉冉兩人很有默契地沒起早，睡到臨近晌午的時間，才慢吞吞地走到私房菜館吃飯。

    周末這個時間段沒什么人，歸要隨意挑了個靠窗的空處坐下等餐，冉冉在外面買熱飲，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兩杯奶茶，神情卻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要要你看，那是不是樊小雨和孟聿崢？”

    歸要剎那間心漏了一拍，順著冉冉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對面餐廳外的座椅上有個身穿玫紅色短裙的艷麗姑娘。

    這么冷的天兒，樊小雨就披了件大衣外套，光著兩條大白腿，半具身子都斜倚在桌沿，掌心托著下顎，沖對面的男生笑得像朵花。

    人類肢體語言能陳述很多事實(shí)。

    比如人的姿勢在放松時會跟隨意識傾向于自己覺得舒適的方向。

    而樊小雨此刻這種往前傾身的姿態(tài)，是以肉眼可見地在表達(dá)對孟聿崢的喜愛。

    “樊小雨穿這么漂亮，倆人約會呢？”冉冉舉起手機(jī)，拍了一張照扔在群里，“好事將成啊這是，姐姐我也算這樁風(fēng)月的見證人了?！?br/>
    歸要不語，怔怔地看著那兩人。

    男生低頭玩著手機(jī)，另外一只手指尖夾著一根煙，沒抽，任由煙灰散落在地。

    對面的姑娘不知說起什么，眼里星星閃閃的全是溫柔笑意，面頰如同芙蓉花，偏說話的時候眼里還帶著鉤子，模樣嫵媚。

    可饒是如此，孟聿崢卻依然穩(wěn)坐如山，身子后仰，長腿往桌底橫欄一蹬，整個人放浪恣意地靠在沙發(fā)背上，手指撣撣煙灰后，又送到嘴邊抽上一口，然后吊兒郎當(dāng)?shù)氐鹱　?br/>
    他抽煙的時候眼里沒什么情緒，白霧如煙，裊裊幾縷升騰而起，不知道在手機(jī)上看見了什么內(nèi)容，咬著煙頭，勾著唇角笑。

    那樣子，真就像高中時候那幾個女生說的那樣——骨子里透著正兒八經(jīng)的壞。

    “跟孟聿崢這種男生談戀愛，肯定很瘋狂很刺激，”冉冉打量著孟聿崢那誘人身段，滿腦子都沒裝什么好東西，湊過來，暗聲道：“他看著就很行?！?br/>
    歸要還沒回過神，茫然道：“?。俊?br/>
    “嘖，就是在床上把我倆干趴下了還綽綽有余的那種?！?br/>
    姑奶奶！

    歸要大驚，急吼吼捂住冉冉的嘴生怕她再口出狂言。

    “你太大聲兒了！”她咬牙。

    “他聽不見?！?br/>
    話雖如此，她還是做賊心虛地瞄了一眼那邊。

    樊小雨這會兒正小嘴一撅，沖著對面的男生撒嬌，嬌滴滴的，特惹人憐。底下也沒閑著，故意伸長了小腿，白色小皮靴俏皮地暗示性地磕蹭著男生搭在桌底的腿。

    歸要親眼看見，孟聿崢那么個隨性的人，那一下愣是給逼得雙腿一收，換了個稍顯端正的坐姿。

    而他這一次也終于肯抬起頭直視對面的姑娘，下顎略抬，眼皮微斂，目光下視。

    這是一個略顯敵意的姿態(tài)。

    眉宇之間隱藏的情緒也已經(jīng)表達(dá)得十分明顯——他動怒了。

    可樊小雨才不怕，有恃無恐挑釁一般地沖著他嫣然一笑，輕啟櫻唇，對孟聿崢說了句話。

    像只妖精。

    孟聿崢無波無瀾緊盯著對方，夾著煙的手撐在桌沿，腮邊發(fā)緊，是正咬著牙忍耐，不知樊小雨說的什么，到最后，竟慢慢笑了。

    可惜眼里沒溫度，于是顯得笑容幾許蔑然。

    這一切歸要盡收眼底。

    二人的這一番短短的對峙較量，她能清楚感覺到，他們彼此棋逢對手，勢均力敵。

    這種事，旁觀者最清。

    握著湯匙的手慢慢收緊，有那么一刻，她竟然開始佩服起樊小雨的勇氣。

    很難去形容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歸要常常墜入那樣一個情緒怪圈，總是一面后退，又一面嫉妒那些沖鋒在前的勇士。

    矛與盾你死我活，因與果相愛相殺，人性就是催化一切的最大惡果。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定內(nèi)心那些溢出來的骯臟的小心思，正打算收回眼不再窺視時，那邊的人卻又有了動靜。

    是孟聿崢懶得計較，嗤笑一聲，將煙重新咬回嘴里，目光要落不落的，朝她這邊瞥來。

    不偏不倚，正好和她輕碰而過，又冷淡錯開。

    仿佛無意瞧來，又毫不上心地離去。

    本就是稀疏平常的一眼，卻完全足以在歸要心里掀起驚濤駭浪。

    而孟聿崢卻在轉(zhuǎn)過去后，愣了一瞬，接著像是突然回過神，偏了頭，再次直直向她掃視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