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九第三天，五更起，薄霧暝暝，寒意趨彌，帝王擺駕早朝，帝后乘輦回宮。

    經(jīng)了昨兒一夜，闔宮上下，鐵心認(rèn)定，后，已真真正正成了王的女人。

    只我和他知曉——

    我夜半唱歌，于硬地冷磚上寒寒瑟瑟坐了一夜。

    他酣眠正好，側(cè)身扶腰，屁股對我，臉朝一窗月，八成正夢想著真正希望的人兒。

    我發(fā)誓，寧愿咬斷自個兒舌頭，也決不能將昨夜的“事實”讓宮里任何一個人知道。

    我失寵事小，可咱丟不起那個人吶！

    五更時聽著悠悠鐘鼓聲醒轉(zhuǎn)，我的臉頰正襯著胳膊肘，腰板早已僵直，定了形狀，俯身正靠在他的臥榻邊沿。

    榻上空空，不見白絨毛毯不見人。

    我低頭自看，想笑又笑不出，許是自個兒倦透冷透了，不知不覺間竟縮作一團，委實窩囊得很。饒是我算不上花容月貌，套在這種姿勢里，多少也沾了點楚楚可憐的味道吧。

    他對我一夜不聞不問，任爾東西。

    不懂事的家伙，若在民間作姐弟，我要狠狠打他屁股。

    男孩蛻變?yōu)槟腥?，要從體貼開始。

    他自恃傲慢，天之驕子，為人體貼慣了，學(xué)不來反授還禮的道理。

    實在可氣可笑可嘆又可憐。

    我四下一看，殿內(nèi)出乎意料的清寂，紅銅宮門緊鎖，竟沒見半個奴婢，不知是受了皇帝的吩咐，還是守著宮闈的禮，沒敢造次闖進來。我得了這樣的機會，也不管自個兒是否犯了以大欺小的嫌，痛痛快快地，在他的寢殿罵了他半天。

    氣未消透，四肢脫了力，由口到心都累得很。

    伸腿一展，腳心一軟，踩踏一物，卻是離我三步開外，同樣伏在地上的那條白毛毯，昨晚他襯著睡的，一定睡品不好，踢落了。

    我欲起身，禁不住哎呦□，小腿肚里那股子鉆心般的疼，腰背像斷了一樣，麻麻的，都摸不著骨頭了，脖頸酸酸，只能偏著，根本正不起來。

    這當(dāng)口，宮門一開，進來兩個服侍起居的老嬤嬤，看著杵在殿中央、如風(fēng)擺楊柳、靡靡不振的我，一下慌了嘴。

    “娘娘，您怎么……奴婢該死，應(yīng)該由奴婢們服侍娘娘起床更衣的，娘娘竟親自……奴婢惶恐，奴婢該死……”

    我低頭，不由嘴往左撇，又樂開了。

    我正衣裝整齊，襟口不亂，發(fā)絲平整，髻兒未歪。

    我哪是親自動手著裝更衣啊，天地良心，我從頭至尾根本就沒脫過！

    嬤嬤們以為自個兒犯了很嚴(yán)重的疏漏，這會子半點不敢怠慢，忙不迭小碎步至我身邊，一邊一個，攙住我手，欲扶我出宮。

    這剛一邁步，我腿一軟，膝一伏，腰一酸，背一沖，頭一偏，眉一皺，嘴一噘，嚶嚀一聲,吐了一室春風(fēng)，旖旎無限，媚懶無雙。

    倆嬤嬤看我這副德性，竟一點兒也不擔(dān)心著急，雙雙轉(zhuǎn)頭，看了看昨晚只我睡過，清晨卻不曾整理過的龍床，那上面團皺連連。她們又逡巡過我無力的神色，突然對望一眼，彼此抿嘴淺笑了。

    心照不宣個啥。

    我亦回頭，遠(yuǎn)遠(yuǎn)地瞟見龍床上掀開的鋪面，隱隱灘灘，正染著我昨兒個餓急了，擁被而啖，不慎滴留的蜜棗糖汁……紅紅的……

    得！沒準(zhǔn)兒嬤嬤們正暗自好笑新任皇后的吃相呢！

    我有外人看不到的一層敏感，在老女人們怪異的眼神下，脖頸灼燙。

    我不要她們扶了，自個兒走出。

    沒幾步，聽到她們竊竊輕輕的對話，斷續(xù)得很，抓不著實在意思。

    ——皇上起時，我從門隙偶爾看到……抱起了娘娘……在身下襯了榻上的毛毯……娘娘睡得熟，那品相也……自個兒蹬腿，將毯子踢掉了……

    我到明輝殿外，小紅遠(yuǎn)遠(yuǎn)地守望著我。

    在這樣并不如意的料峭早晨，給我送來溫暖甜蜜的笑顏。

    小紅是低等宮女，進不了明輝殿，徹夜未眠，在殿外的上夜房蹲了一夜，迎了日頭的第一縷紅光，小小俏俏的鼻子，也染了一團紅，這紅映照在我心里，使我不由自主地回應(yīng)她一個按“皇后之禮”不該有的笑，有點傻。

    “娘娘……”小紅靠近了我，欲扶我上富麗鳳輦。

    我為小紅冰冷的指尖而驚心，也欲出口詢問。

    沒料，小紅突然說了這么一句，“娘娘昨夜唱了一夜的歌，真好聽……”

    我駭目又驚心，像見了鬼似的，“你怎么……”

    小紅伸手掩口，呀了一聲，瞪大雙目，要收回先前之語已不能，怔怔地不知所措地看著眼中已現(xiàn)凌厲之光的我。

    我沒有再說什么，一揮手，拂開她的攙扶，冷冷地坐上輦車。

    車輪滾滾，壓著礪石，略有顛簸地駛回端儀殿。

    我在鳳輦上回頭望，小紅小碎步跟在車后，一夜沒睡，凍得過分，這會子她全然沒了力氣，終于越跟越遠(yuǎn)……

    我喜怒不現(xiàn)，悶悶沉沉進了端儀殿，闔宮奴婢只敢戚戚觀望，不敢輕易近前。

    我的殿內(nèi)同樣一張八仙大桌，上鋪喜慶綢布，浮繡龍鳳呈祥的圖畫，桌面整齊布置四樣干果蜜餞，只覺得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諷刺。

    小紅踮了腳尖，如受驚的小兔一般，靜靜悄悄掩進我的寢殿，三步一停，偏頭咬指甲，愣愣地看著同樣愣愣的我，兩步一走，水平很高，半點細(xì)簌聲也沒有，終于慢慢地蹭到我身旁。

    “娘娘……”

    我沒有抬頭看她，心里正種著一團亂麻。

    “娘娘，奴婢該死……”

    我突然躁了起來，狂揚恣肆，聲尖音細(xì)，像撕扯著什么。

    “你覺得我昨晚唱得好聽，嗯？是的，很好聽，本宮就只會這么一首歌！既然你很喜歡很喜歡，那本宮現(xiàn)在也可以唱給你聽！”

    我順勢抓起旁邊的四喜盤子，用很大的力掄到了鳳床上。

    “瞧吧，聽吧，這就是本宮的歌，名叫撒帳，好聽不？好聽不？”

    小紅雙膝一跪，硬硬生生地磕著磚地，也不知道疼，她是嚇住了，誰不會？連我自己今后回想當(dāng)下的自己，也會嚇住，進而生厭。我，果真是最令人討厭的。

    小紅以膝當(dāng)行，一步一蹭，一伏一低頭，透著對我的慌張與畏懼，其情可憫，她小小臉上，妝面縱橫，沒了章法，又臟又亂，其心可識。

    可是，可是我已經(jīng)對她……

    小紅伸手，輕輕搭在我僵硬的膝蓋上，嚶嚶嚀嚀，再作哀訴，“娘娘，娘娘……”

    只一抬頭，她張大嘴巴，瞠目結(jié)舌，噤住了下面所有的話，“娘娘，您……哭了？”

    我哭了嗎……我也會哭……

    十五歲的時候，我稀里嘩啦，鼻涕加眼淚地大哭過一場，那時的感覺非常難受，所有的苦澀難當(dāng)，全流進了心里，害我尷尬了十年，十年不忘，十年糟糕，十年，發(fā)誓再也不哭！

    我一反手背，貼上臉頰，微微濕著，是在哭，也該慶祝，我算正常。

    腦后拂來疏疏朗朗的風(fēng)，倏地轉(zhuǎn)頭，窗未攏，開了一條隙，瞅著窗外的云光天色，日已起，寒意漸消，與風(fēng)一照面，被吹干了所有的懦弱，只留了點痕漬，也不明顯，不算丟臉。

    宮里不知道哪個園子，有了爭強好勝的花蕾，趕在了早春前頭，即便要犯眾花之怒，也自顧自地悄然開放?？傻降讋輪瘟Ρ。窍阒皇请[隱，有種獨特的淡淡，卻也能滲入人心，至少引了我的注意。我的注意被一引，怒氣也被牽了不少，回頭一看依然跪地、停了哭泣、紅腫雙眼、只呆呆盯視著我的小紅，我反倒過意不去。

    春未到，早花開放，染得這幾縷寂寂冬風(fēng)，也變了味道，像是沾了春風(fēng)迎客的喜慶。

    況且我知道，今兒這一天，我的“客”還不少。

    我昨兒做了皇上的女人，今天勢必要多出很多“姐妹”，即使我曉得，宮里的姐妹，沒準(zhǔn)兒還不如秀珠。

    與我同期進宮的，還有五人，按家世，分封為貴人和美人，若以后侍寢有功，再當(dāng)提拔。

    選秀，過程隆重，結(jié)果黯淡，這個數(shù)目給帝王用來充盈后宮，稍顯寒磣。

    是他自己做的主。

    他決不會不喜歡女人，卻不貪，簡單的事情便傳來濃濃的耐人尋味了。

    迎客太監(jiān)尖利著嗓子，報告來的消息給我這安享太平的端儀殿，劃破了一道裂裂的口子。

    “紫薇殿芳貴人，蘭亭閣容美人，給皇后娘娘請安了！”

    說笑間，進來兩個姿容特別，嫵媚殊異的佳人。

    可巧，我都還認(rèn)得，數(shù)來數(shù)去，也就與她們有緣。心思一翻，大致記起了對她們的第一印象，沒了手忙腳亂，不會生疏不識禮，心下有了主意，還是好應(yīng)付。

    一個淺紅長裙，一個淡綠小褂，一個好脾好性，一個依然嬌唣，一個有禮微笑，誠目相對，一個正眼不看，壓根不服。

    假如我是男人，我也愛她們，一日一嘗，千秋好味，噥噥語語，一定甜蜜非常。

    事實我是女人，還是個嫁了好多年也沒嫁出去的老女人，我對這樣的鮮花翠枝，有著一種本能的提防。人就是這樣，年紀(jì)越大，越對自己的“私有領(lǐng)地”有著異常的占有欲，幾近變態(tài)，一旦有其他動物闖進，便本能地摩拳擦掌，敵意生生，步步為營，即便到后來也知道，人愛人無限，人害人有限，人，并不比他人高明多少。

    這倆姑娘，待字閨中時，一定是很好的朋友，進了宮里，還沒識透勾心斗角的本質(zhì)，依然好得很，入我宮闈，還戀戀著對方的手，十指交握，互相扣得很牢。

    我低頭無意一瞥，繼而抿嘴，歪了一個不算難看的弧度，我不是對她們笑，可她們卻理解成“皇后對她們的友好”，本已雙雙舒氣展眉，待到看到俯首跪地，沒得我的旨意不敢起身的小紅宮女，先是大驚，面面相覷，不知所謂，眼神交替了無聲的交流后，似懂非懂地明白著什么，轉(zhuǎn)過頭來，沾抹上點點驚駭和疑慮，終于，兩人松開了手，不敢于我面前造次。

    雙雙屈膝一蹲，福了嬪妃的宮禮。

    “臣妾芳菲，臣妾妍容，給皇后娘娘請安。”

    我心里諷諷一笑，我對小紅的煩躁，反而成了間接給她們的肅威，很荒唐，在宮里，卻由來如此。

    紅衣的芳貴人，有個偏頭軟語，寂寂怯怯的習(xí)慣，每一個問題恰到好處，不占先，不諂媚，有一種獨立的風(fēng)華，因而每次聽她說話，通體舒暢，沒了躁躁不安，解語解心得很。

    我想，他一定會喜歡這樣女子。

    ——皇上已給芳貴人送去了賞賜，娘娘這兒，卻沒聽說……

    我雖是無關(guān)無己的皇后，這樣的字句入了耳，還是有意識地留在了心里。

    芳貴人離了我一定距離，不高不低說了這樣的話，卻令我有驚。

    “又是哪個不知應(yīng)的奴才，惹了娘娘生氣，娘娘貴體要緊，犯不著與奴才們一般見識?！?br/>
    她轉(zhuǎn)而突然怒視小紅，音尖兒一拔，厲厲斥道，“大膽該死的奴才，還不消了娘娘的氣，快快退下！”

    她怎么……

    我的嘴里又開始起怪異的感覺，每當(dāng)這種味道愈濃的時候，就是我看錯自己，對一個問題怎么也想不通了的時候。

    綠褂的容美人，有個特別不看場合、亂搶椅子的習(xí)慣。這會子，沒等我寬袖一揮，示意她請坐，她又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閑閑悠悠，不知輕重，臉帶嬌俏，三分蠻橫，倒自有自的個性。要是他見了，也一定喜歡，男子從來是貪鮮的。只是容美人年輕氣盛，說話沖沖狠狠的，半點不顧忌他人的感受，比起芳貴人要不受歡迎許多。

    容美人下巴朝我一偏，朗朗叫著，“皇后娘娘鳳儀威嚴(yán)，真讓臣妾們后怕，要是——”

    “要是皇上瞧見了，也會夸娘娘做的好，做的對！”斜旮旯里橫□一個聲音，來的正好，仿若能解我的圍，一圈我也看不清楚卻正牢牢緊緊箍住我的圍。

    我看向門口，茜姑姑倩影悄悄，不知何時進得屋里，也不知到底聽了多少。

    茜姑姑朝我行了大禮，亦對芳貴人和容美人微微欠身，一高一低，顯了等次差別。

    茜姑姑說，“貴人和美人應(yīng)制應(yīng)禮，大清早的就給娘娘請安，待會奴婢見了太后娘娘，一定回了貴人和美人的這份心意。娘娘金體榮寵，昨兒個剛蒙了皇上的恩，往來兩宮，車馬勞頓，太后娘娘一早醒來，就惦著娘娘這一點，急急地派奴婢前來問候，想來貴人和美人一定也是抱著同太后娘娘一樣的心思，奴婢也會回明。只這會子，皇后娘娘必須移駕坤元殿，給太后娘娘請安，這是皇后娘娘才有的資格，兩位小主只言片語，卻留住皇后娘娘這么些時辰，耽擱的時間，奴婢亦一定向太后娘娘稟明！”

    茜姑姑再次低低一伏，招招禮貌，句句逼人，芳貴人和容美人多少驚了神，雙雙欠禮，容稟告退了。

    我知道，沈妍容和季芳菲雖非絕色傾城，才情卻各異，早入得皇帝之耳，要不然不會在還未應(yīng)召侍寢之前，就頻頻從皇帝那收到賞賜。

    我尊貴理應(yīng)勝過她們，權(quán)勢地位亦大過她們。

    可我今天才知曉，芳貴人沉穩(wěn)陰斂，容美人心狠大膽，若她們聯(lián)手，又加了皇上的恩寵，我別說地位堪虞，他朝，若果她們更進一步，我……

    今日第一回，我輸了她們一步，一步走錯，步步驚心，照理我應(yīng)該明白這個道理，可我終究紙上談兵，說是看透別人，不，我正一步一步被別人剝窺著什么。

    茜姑姑是老宮精，她不喘不急說的三句話，第一局展了芳貴人和容美人的顏，第二局蹙了她們的眉，第三局駭了她們的心，虛退實攻?？粗绻霉闷狡届o靜小退一步，貼著我行進的從容姿態(tài)，我知道，我在宮里要學(xué)的還有許多。

    一進坤元宮，撲面而來是一陣沉郁芬芳的香味，太后的椅子等閑不得，同皇上的一樣，也是高高在上，扶手兩旁各置一只紫銅香爐，裊裊地飄著好看的煙。太后的臉遮攏在珠簾后，營造了一份深深的威勢與神秘，后宮，她是獨一無二，對下，她輕易讓人近身不得。

    我一進殿堂，分分刻刻不耽擱，輕斂雙目，交攏雙手，俯頸低頭，屈膝躬身。

    就是眉粗了一點，攏來攏去也不好看，目細(xì)了一點，再瞇更沒有神，頭髻今兒個匆忙梳了，軟不啦嘰，更不顯彩，骨架一直很硬，小時候就沒學(xué)會怎樣道好看的萬福。

    綜合考慮，我這個禮，在其他人眼里，許會理解為怠慢輕忽。天地良心，我是真心誠心，在上的太后卻不氣不惱，隱隱望去，似乎正展著笑，只嘴尖兒正好被一顆珠子擋著，顯得那笑也是肅肅的，不夠柔情，很合我的樣式，更對我的胃口。

    丑媳婦終歸要見婆婆，婆不嫌媳丑，溢美泛濫，小處關(guān)懷，媳當(dāng)引婆為知己。

    這一刻，太后被我引為了知己。

    不管她心里愿意不愿意，我想我會試著對她練習(xí)——我和方華在民間游歷時羨慕的那種笑，那種我輕易不敢在人前展露的笑。

    “太后娘娘吉祥?！?br/>
    “皇后免禮，這幾天宮禮繁俗，皇后受累了。”

    “不，我沒有……不，起先有，聽了娘娘這句話，再累也不累……不，臣妾惶恐，都不知道說什么了……”

    ^56書庫

    “呵呵呵?！?br/>
    太后輕松一笑，周圍婢子太監(jiān)順風(fēng)順勢，察言觀色也跟著笑。

    我本來敏感，吃虧不得，輕易不讓自己給別人笑了去，這會子倒沒有羞怯屈辱感，只覺著，在這么異香繚繞，暖意蒸騰的宮殿里，面對一個我其實根本不熟的老太婆，像話著家常，話著我一直追求欽羨的那種家常。

    “皇后天真直率，單純可人，灝兒娶著你，是灝兒的福氣，亦是我們皇家的福氣?！?br/>
    浩？什么浩？是浩？是皓？是昊？還是——耗？

    呸呸呸，我又在胡思亂想什么，這把年紀(jì)，還收不住自個兒的神，老來要倒霉的。方華說，年輕時用多了精氣神，老來更容易得癡呆。我知道方華是騙我，他一直不愿我胡思亂想，他個性又調(diào)皮，說話總是沒遮沒攔，可我容易輕信，特別是對他。

    茜姑姑不動聲色地添上一句，“皇后娘娘還寬懷大度，無心無計，善良憫柔得很，剛才奴婢到娘娘宮里，正碰著芳貴人和容美人……”

    “茜姑，你太多嘴了，跟了本宮這許多年，有些場合你還是分不清。”

    太后娘娘突然這么說，茜姑姑噤口，懨懨退到一旁，那么要風(fēng)得勢的茜姑姑都……

    我不由再次向太后看去，香霧彌漫中，她身材高大，骨架硬朗，長身而坐，腰背挺直，不見疏懶，不喊疲憊，有著她這樣年紀(jì)的女人所沒有的堅強和冷硬。我總是瞧不清她的眉，她的鼻，她的眼，她的嘴，一切細(xì)致的最能挖掘出心靈的五官，全部繚繞在煙氣里，看久了，也覺著扭曲了，飄飄散散，無形的氣質(zhì)滲入在空中，隨了整個宮，慢慢變老。

    她這會子還能堅硬不倒地坐在這張?zhí)笠紊希狭?，椅子也會舊，她老了，我沒老，我還要熬那么一長段，我的椅子也會舊，更不牢，顛顛簸簸的，憑我自個兒又能撐得了多少。

    太后突然屏退一干奴仆，只留茜姑和我。

    從旁端來一盅，舀了吃，不知放了啥草藥，令她接下來的話也染了咂咂渾渾的味道，像她手背爬上的皺紋一樣多而復(fù)雜，有的深，有的淡，不是同一年起的，當(dāng)然會刻下不同的故事。

    她講的卻是我的故事。

    “從小，本宮就看好你，你娘雖是本宮親妹妹，可也要玉珠長成端正玲瓏、討人喜歡才好，對吧？

    灝兒十三歲選太子妃時，玉珠正好十五歲，剛剛好，珠聯(lián)璧合。

    誰曾想，你竟發(fā)生了那種事，可惜可嘆。本宮卻不怪你，玉珠乖的，一向乖的，本宮知道。

    灝兒登基，正式選皇后，本宮又看中你。灝兒十六，你十八，青春年好，天作之合。

    誰曾想，五年里，到處找不到你。

    灝兒機敏聰穎，行動果斷，是當(dāng)?shù)弁醯南唷？赡瞧鈨海瑓s像極了先王，執(zhí)著，重情，在感情上總是放不開。一旦念意了某一個，便是一輩子的事了……唉。

    本宮撐得好艱難，一直擋著灝兒的心，不讓之向外亂敞，那里的位置，本宮屬意給玉珠。

    灝兒第一次把后位給錯了人，誰曉得他又想著什么，將好不容易空出的后位虛懸了這么多年。

    第二次，就算皇帝還要錯，本宮也不讓著錯了。越是難得的媳婦，越是珍貴珍寵，本宮明白這個道理。你終于回來了，本宮讓妹妹和位將軍看著你五年，重新□，更富姿韻，本宮這次勢必要了玉珠做兒媳！

    皇后要耐心，對皇帝更要上心，皇帝年輕氣盛，還沒有看出皇后的好，慢慢的……

    皇后，要快與皇帝早生龍子。宮里的女人，丈夫與別人共享，實屬無奈。可兒子是獨屬自己的，有了子，宮內(nèi)朝上，地位身份便是翻天的變化了?；屎?，你要牢牢記得！”

    茜姑姑送我出殿門，湊上來也是輕輕一句，“太后娘娘的話誠心誠意，皇后娘娘是該深深記住?！?br/>
    我看她，她眼里只有笑。

    我點頭。

    她又道，“娘娘聰明，強過前皇后。”

    我一驚，又看她，還是在笑。她大眼明媚，眼角稍留歲月痕跡，淡淡浮著的皺紋像是擺開燕尾剪花的形狀，慈和從容。眼中光亮得過分，這一刻我仔細(xì)瞧去，卻發(fā)現(xiàn)了以往沒發(fā)現(xiàn)的東西，亮采的背后原來藏得一個呼呼吹風(fēng)的無底淵。

    “前皇后的事，在宮里是否為忌諱？”我問。

    她想了想，答，“可算，可不算?！?br/>
    “怎么說？”

    “太后從喜時，不算，太后從怒時，算。”

    “懂姑姑的意思了，太后如今喜我，所以我成不了那種宮中“忌諱”。”

    “娘娘聰明?！?br/>
    我不會謝她。

    三分苦澀，三分彷徨，三分紛亂，留一分給蔫然。

    就是這一分懶懶，左右上下，四面裹我，有一種強韌的緊，沉寂的背后是可怕。

    我對宮不熟，亂走，進了一個園子。即便末冬，到處花凋樹零，這個園子卻獨獨流散著一些芬芳，我仔細(xì)一嗅，原來就是飄進我窗的淡然清泠。

    我無知無覺時，手搭上了一橫欄桿，低頭一瞧，已身在湖中央，橋身綿延，玲瓏九曲，橋下一片綠，平整如鏡，從己處往遠(yuǎn)里看，波上寒煙翠。

    九曲橋，翠微湖，芬芳院，這里是御花園。

    我眺目遠(yuǎn)看，湖盡處巍巍聳著一座亭，亭閣寬闊，是夏乘涼冬曬陽的好去處，亭外走道，零落著兩排宮婢和太監(jiān)，攏手低頭，噤聲無語，亭的入口處，立著兩位一等侍衛(wèi)，只手空拳，不帶刀劍，卻隱隱內(nèi)斂著深厚的精神與氣度，長身挺拔，精目四望，威勢逼人，防范意外，蓄勢待發(fā)。

    他，正在亭中央。

    他坐亭中看風(fēng)景，看風(fēng)景的我在橋上看他。

    彼此之間，一座九曲橋，半幅如鏡湖，照理不遠(yuǎn)，卻實在很遠(yuǎn)。

    他悠閑裝束，一襲海藍(lán)色長袍，上下寬落，袍邊繡著白色的雙龍吐珠的大圖花案，風(fēng)喜歡他，從他腳邊走，撩起他的衣擺，送他一抹溫柔，真像黃昏后的皮影戲，那假的花紋在做真實的動，靈韻秀然，渾而天成。

    亭檐翹起，遮了半角天上光，灑落不濃的陰影，可巧影兒的唇貼上他的眼，影兒的手摸上他的嘴，將那五官暈得模模糊糊了，當(dāng)然瞧不清他此刻的神色，是涼是燙，當(dāng)然更不能推想他的心思。

    亭內(nèi)光影惻惻，是他臉兒動，還是睫毛動，一擦一甩間，他拂開包裹住他的柔曼細(xì)膩。

    居然一腳抬起，腳后跟搭在石椅邊，一搭一搭地動著，換上一副不羈灑落的江湖姿態(tài)。

    他將一肘靠在那躬起的膝上，頭也微仰，半臉還是驕傲的線條。

    他在看亭外的什么。

    亭外天空里，潔白云朵下，有一只雁。

    雁過宮，天外有天，仍徜徉自由，雁下的人，看過不能忘，心里難免會罩上悵惘的影。

    他，卻不是看過就算的人。

    他兩手抬起，一手往前，做張弓狀，一手縮后，做拉弓狀。

    他把身體瞬間變作那把厲害的武器。

    清媚走了，幽澈走了，變得驕傲，凌厲，強壯，雄偉。

    他張持的手勢看起來有些緊張，看著他的我也緊張。

    他突然兩手一放，真像有箭而出，隨那方向看去，半空中只有一道陽光折射的弧。

    嘎——嘎——天空里的那頭雁，未知未覺，已然飛遠(yuǎn)了。

    呵……

    我心口兩叢嘆，笑笑又惶惶。

    他看到了我。

    他腳不放，手不垂，張揚氣勢不收，自在妖嬈。

    他在亭中，將那張弓的手勢，對上了我。

    我簡直可以看他一眼睜，一眼閉，作邪佻的表情。

    我就兩眼一閉，再同時兩眼一睜，橫豎比他多一個數(shù)量，他贏不了我。

    他嘴唇咄起，幾不可聞，我聽到一聲細(xì)細(xì)的“咻”。

    我咻你個頭。

    他果然做完了放箭的動作，許是我敏感，直落落的真像有什么飛過來，舔嘴一嘗，才知是冬日里像冰一樣甜洌的風(fēng)。

    我大度，不跟之計較，又豪爽，也有愛玩的脾氣。

    我頭一仰，手捂胸，做個向后倒的姿勢。

    長發(fā)一甩一收間，我重新看他亭內(nèi)不清晰的臉，似乎有笑。

    清風(fēng)流云，碧灣止水，亭內(nèi)亭外，兩處心情，一般不錯。

    若果方華在，我一定和他商量，該把這個皇帝，不，該把這個男子，放在天地間何處位置。

    方華萬事都喜清雅，小壺輕酌，臨晚賞風(fēng)，是他今生今世做人的志趣，他喻物喻人，也喜歡帶著一分禪心慧眼，說話看似吊兒郎當(dāng)，其實澈淡無限，有別人不可比的透明。我想著方華會怎么說皇帝呢，方華一定會把他放在青山隱隱水迢迢之間。

    我看穿了，眼前這家伙根本像民間作坊話本戲里演的人物，愛耍把戲得很。

    也就心里說說，怕他把我給剮了。

    他正離亭好整以暇要過來的樣子，不會聽見的……

    突然心里一個沖動，要問問這個浩？還是昊？還是皓？還是耗……的家伙，讓我進宮，到底存了一盤什么主意。

    ——皇后，并不是朕喜歡的女子。

    ——不得知音，難渡白頭。

    ——朕可不想趁著糊涂，要了皇后。

    我紅，臉紅，手也紅，心里糾結(jié)激憤。

    我踏前一步，欲迎上去問。

    我的腳還未動，就被別人踢了一腳。

    身下頓時一痛一軟，連帶上半身也沒了力，接下來背后的一推，我怎么擋得住。

    我一個倒栽蔥，跌入了湖。

    是我入水，怎么我的前面……芳貴人，紅裳紅裙，觸目驚心，也入了水！

    我是原地未動，直接被人推下水，她從我身后超上，硬生生前我一步，自個兒入的水。

    我和芳貴人離他的亭到底還有一段距離，我猜亭內(nèi)亭外的人，都不會看清楚，到底我和芳貴人之間，誰是推入水，誰是自入水。

    我腦袋快沒水的時候，也識時機地朝我站立的位置后看，原來我入水前，我的后面空無一人了，有緣的，只是我和芳貴人。

    我的重量不輕，入水時恰到好處地發(fā)了很大的聲音，整個御花園嘩變一時，這倒也省得我吆喝了。

    似乎一大堆本來守著他的侍衛(wèi)太監(jiān)，朝湖中掙扎的我和芳貴人紛擁而來。

    嗵嗵嗵，英勇救人的不少，人間自有溫情在。

    等等，怎么吆來喝去，紛紛跳入水中的，一個個只往芳貴人那個方向游去。

    我剛剛瞅著芳貴人如水鷂扎湖的動作，熟稔流暢，美妙得不得了，我由此知曉，芳貴人本會水，她，根本不怕！

    所以，本宮才更應(yīng)該被救?。?br/>
    本宮生平就是一怕火，二怕水，三怕夏日蚊蟲，四怕冬日風(fēng)寒。

    好，都給本宮，都給本宮記著，趕明兒出了宮，不饒你們……

    又急又亂，心慌無識中，身子一輕，被人托起。

    一個瘦不啦嘰的太監(jiān)，認(rèn)得臉的，是他身邊，御前榮寵，信任無比的張德公公。

    無論如何，我要對這個水下突然冒臉的公公，握手說一聲“緣分”。

    公公兩手撐著我，腦袋卻亂晃，說，“娘娘，開恩別擰奴才的頭發(fā)呀！”

    哦，我握錯了。

    公公將我扶到橋邊，橋欄不高，我的頭已能抬出欄桿面了。

    我滿臉是水，頭發(fā)粘粘地搭在眼皮上，不能睜目，但很配合著伸手，我以為會立即有人將我接過去。

    水上一辰，岸上一生。

    我手兒晾空了夠久，我想是有人耍我。

    突然掌心一膩，一只手抓住我的，他的指尖扣在我掌心，我的指尖扣在他掌心，我們互相都只握住半個彼此，可我覺得，就這樣松松落落，卻不會往下掉了。

    我試著動動食指，觸到了那顆掌心痣。

    我心中一動，用力甩劉海，睫毛夾著半根發(fā)地看到了他。

    眼睛不舒服，痛的，澀的，濕的。

    他挽起一只袖，撂至下肘處，半截白皙，仿若一瞬間伸出手，魯莽了，臂側(cè)便擦上石欄桿，石柱粗糙，帶去他一條皮，極細(xì)，像花蕊中的絲，染了秋海棠的顏色，紅紅辣辣，觸目驚心。

    我說，“謝謝?！?br/>
    他說，“閉嘴?！?br/>
    我看他額上的汗，“皇上吃力了，臣妾長兩歲，重多了?！?br/>
    他一定知道，干嘛還自己伸手，旁邊一干人戚戚憂懼，仿佛都在看著很不可思議的事。

    我說，“放了吧?！?br/>
    他說，“拉都拉了，撐到最后吧?！?br/>
    我說，“再撐，皇上和臣妾一塊兒下去，皇上喜歡眾樂樂？”

    他說，“真要放？”

    我說，“放吧?！?br/>
    他說，“再等等，還行?！?br/>
    我搖頭。

    他點頭，“知道了?！?br/>
    他松了手。

    我和他一點兒都不擔(dān)心，我的下面還有張德公公。

    張德公公，施不了他的德。

    他，腿抽筋了。

    我落下來，坐在張德身上，倆人一塊兒更往下沉。

    公公嚷，“嗚，抽了，抽了，抽了……”

    我一翻白眼，“咄，完了，完了，完了……”

    我早說過，張德公公第一次抓住我時，就該直接把我往岸上帶，好死不死偏要送去他手里，全宮都信任他們的皇帝英勇無敵，只我一開始心有懨懨，就察覺到了不吉祥。

    今兒一天都不吉祥。

    剛才，我在皇帝身后的一群人中，看到了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小紅不動聲色，不急不慮，不靠不前，與我沒入水前一樣，風(fēng)姿翩翩，遺世獨立地站在橋中央，冷冷地冷冷地向下看著越來越不支的我。

    我這時才知道，我識人一向有錯誤，原來，人，不是憑年紀(jì)就能看透的，十五歲的小紅，十六歲的季芳菲，讓二十五歲的我，一天之內(nèi)逼出涔涔冷汗，這會子更落得濕透全身。

    知道嗎，我為什么剛才在端儀殿對小紅那樣失態(tài)，表面看來小紅怕我，實則，唉，我更害怕，所以，我只能用大吼大叫來掩飾我的恐懼，因為——

    天子寢殿，宮闈深寥，重重宮門，道道緊鎖，一干奴才，全部隔絕在外，帝后之間的話，根本流傳不出。

    小紅是低等宮女，只有在上夜房守夜的資格，別說內(nèi)室宮門，連外圍大門，她也不能靠近。

    那么，她，是怎么聽到我唱歌的……

    ——娘娘，您昨夜唱了一晚的歌，真好聽。

    一個晚上，我和皇上，全被她知曉。

    我，能不害怕？

    我的頭被蒙在了水面下，更慘的是我的心，已經(jīng)不知道下一步，該走什么棋？

    我的眼睛里洶涌進澀澀的水，痛苦難當(dāng)，甚過十五歲那年的哭，我就知道今天我犯大忌哭了，我該應(yīng)要遭更大的罪。

    在我全身浸在這汪碧波中，停止掙扎，兩手朝上，任爾沉去，胸中透著的最后一絲清明氣息，竟好死不死地塞了這么一句話，一字一字，填氣泡似的，壓榨出我腦中最后一片意識。

    今兒個早晨，我翻過黃歷，說今天的日子——

    十二月二十，六九第三天，宜沐浴。

    若讓我來重編黃歷，還要在上面添加一句，“沾水千萬莫抽筋”。

    對的。

    ——十二月二十，徹骨水，記“丑媳婦終歸要見婆婆的日子”。

    十二月二十，六九第三天，五更起，薄霧暝暝，寒意趨彌，帝王擺駕早朝，帝后乘輦回宮。

    經(jīng)了昨兒一夜，闔宮上下，鐵心認(rèn)定，后，已真真正正成了王的女人。

    只我和他知曉——

    我夜半唱歌，于硬地冷磚上寒寒瑟瑟坐了一夜。

    他酣眠正好，側(cè)身扶腰，屁股對我，臉朝一窗月，八成正夢想著真正希望的人兒。

    我發(fā)誓，寧愿咬斷自個兒舌頭，也決不能將昨夜的“事實”讓宮里任何一個人知道。

    我失寵事小，可咱丟不起那個人吶！

    五更時聽著悠悠鐘鼓聲醒轉(zhuǎn)，我的臉頰正襯著胳膊肘，腰板早已僵直，定了形狀，俯身正靠在他的臥榻邊沿。

    榻上空空，不見白絨毛毯不見人。

    我低頭自看，想笑又笑不出，許是自個兒倦透冷透了，不知不覺間竟縮作一團，委實窩囊得很。饒是我算不上花容月貌，套在這種姿勢里，多少也沾了點楚楚可憐的味道吧。

    他對我一夜不聞不問，任爾東西。

    不懂事的家伙，若在民間作姐弟，我要狠狠打他屁股。

    男孩蛻變?yōu)槟腥?，要從體貼開始。

    他自恃傲慢，天之驕子，為人體貼慣了，學(xué)不來反授還禮的道理。

    實在可氣可笑可嘆又可憐。

    我四下一看，殿內(nèi)出乎意料的清寂，紅銅宮門緊鎖，竟沒見半個奴婢，不知是受了皇帝的吩咐，還是守著宮闈的禮，沒敢造次闖進來。我得了這樣的機會，也不管自個兒是否犯了以大欺小的嫌，痛痛快快地，在他的寢殿罵了他半天。

    氣未消透，四肢脫了力，由口到心都累得很。

    伸腿一展，腳心一軟，踩踏一物，卻是離我三步開外，同樣伏在地上的那條白毛毯，昨晚他襯著睡的，一定睡品不好，踢落了。

    我欲起身，禁不住哎呦□，小腿肚里那股子鉆心般的疼，腰背像斷了一樣，麻麻的，都摸不著骨頭了，脖頸酸酸，只能偏著，根本正不起來。

    這當(dāng)口，宮門一開，進來兩個服侍起居的老嬤嬤，看著杵在殿中央、如風(fēng)擺楊柳、靡靡不振的我，一下慌了嘴。

    “娘娘，您怎么……奴婢該死，應(yīng)該由奴婢們服侍娘娘起床更衣的，娘娘竟親自……奴婢惶恐，奴婢該死……”

    我低頭，不由嘴往左撇，又樂開了。

    我正衣裝整齊，襟口不亂，發(fā)絲平整，髻兒未歪。

    我哪是親自動手著裝更衣啊，天地良心，我從頭至尾根本就沒脫過！

    嬤嬤們以為自個兒犯了很嚴(yán)重的疏漏，這會子半點不敢怠慢，忙不迭小碎步至我身邊，一邊一個，攙住我手，欲扶我出宮。

    這剛一邁步，我腿一軟，膝一伏，腰一酸，背一沖，頭一偏，眉一皺，嘴一噘，嚶嚀一聲,吐了一室春風(fēng)，旖旎無限，媚懶無雙。

    倆嬤嬤看我這副德性，竟一點兒也不擔(dān)心著急，雙雙轉(zhuǎn)頭，看了看昨晚只我睡過，清晨卻不曾整理過的龍床，那上面團皺連連。她們又逡巡過我無力的神色，突然對望一眼，彼此抿嘴淺笑了。

    心照不宣個啥。

    我亦回頭，遠(yuǎn)遠(yuǎn)地瞟見龍床上掀開的鋪面，隱隱灘灘，正染著我昨兒個餓急了，擁被而啖，不慎滴留的蜜棗糖汁……紅紅的……

    得！沒準(zhǔn)兒嬤嬤們正暗自好笑新任皇后的吃相呢！

    我有外人看不到的一層敏感，在老女人們怪異的眼神下，脖頸灼燙。

    我不要她們扶了，自個兒走出。

    沒幾步，聽到她們竊竊輕輕的對話，斷續(xù)得很，抓不著實在意思。

    ——皇上起時，我從門隙偶爾看到……抱起了娘娘……在身下襯了榻上的毛毯……娘娘睡得熟，那品相也……自個兒蹬腿，將毯子踢掉了……

    我到明輝殿外，小紅遠(yuǎn)遠(yuǎn)地守望著我。

    在這樣并不如意的料峭早晨，給我送來溫暖甜蜜的笑顏。

    小紅是低等宮女，進不了明輝殿，徹夜未眠，在殿外的上夜房蹲了一夜，迎了日頭的第一縷紅光，小小俏俏的鼻子，也染了一團紅，這紅映照在我心里，使我不由自主地回應(yīng)她一個按“皇后之禮”不該有的笑，有點傻。

    “娘娘……”小紅靠近了我，欲扶我上富麗鳳輦。

    我為小紅冰冷的指尖而驚心，也欲出口詢問。

    沒料，小紅突然說了這么一句，“娘娘昨夜唱了一夜的歌，真好聽……”

    我駭目又驚心，像見了鬼似的，“你怎么……”

    小紅伸手掩口，呀了一聲，瞪大雙目，要收回先前之語已不能，怔怔地不知所措地看著眼中已現(xiàn)凌厲之光的我。

    我沒有再說什么，一揮手，拂開她的攙扶，冷冷地坐上輦車。

    車輪滾滾，壓著礪石，略有顛簸地駛回端儀殿。

    我在鳳輦上回頭望，小紅小碎步跟在車后，一夜沒睡，凍得過分，這會子她全然沒了力氣，終于越跟越遠(yuǎn)……

    我喜怒不現(xiàn)，悶悶沉沉進了端儀殿，闔宮奴婢只敢戚戚觀望，不敢輕易近前。

    我的殿內(nèi)同樣一張八仙大桌，上鋪喜慶綢布，浮繡龍鳳呈祥的圖畫，桌面整齊布置四樣干果蜜餞，只覺得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諷刺。

    小紅踮了腳尖，如受驚的小兔一般，靜靜悄悄掩進我的寢殿，三步一停，偏頭咬指甲，愣愣地看著同樣愣愣的我，兩步一走，水平很高，半點細(xì)簌聲也沒有，終于慢慢地蹭到我身旁。

    “娘娘……”

    我沒有抬頭看她，心里正種著一團亂麻。

    “娘娘，奴婢該死……”

    我突然躁了起來，狂揚恣肆，聲尖音細(xì)，像撕扯著什么。

    “你覺得我昨晚唱得好聽，嗯？是的，很好聽，本宮就只會這么一首歌！既然你很喜歡很喜歡，那本宮現(xiàn)在也可以唱給你聽！”

    我順勢抓起旁邊的四喜盤子，用很大的力掄到了鳳床上。

    “瞧吧，聽吧，這就是本宮的歌，名叫撒帳，好聽不？好聽不？”

    小紅雙膝一跪，硬硬生生地磕著磚地，也不知道疼，她是嚇住了，誰不會？連我自己今后回想當(dāng)下的自己，也會嚇住，進而生厭。我，果真是最令人討厭的。

    小紅以膝當(dāng)行，一步一蹭，一伏一低頭，透著對我的慌張與畏懼，其情可憫，她小小臉上，妝面縱橫，沒了章法，又臟又亂，其心可識。

    可是，可是我已經(jīng)對她……

    小紅伸手，輕輕搭在我僵硬的膝蓋上，嚶嚶嚀嚀，再作哀訴，“娘娘，娘娘……”

    只一抬頭，她張大嘴巴，瞠目結(jié)舌，噤住了下面所有的話，“娘娘，您……哭了？”

    我哭了嗎……我也會哭……

    十五歲的時候，我稀里嘩啦，鼻涕加眼淚地大哭過一場，那時的感覺非常難受，所有的苦澀難當(dāng)，全流進了心里，害我尷尬了十年，十年不忘，十年糟糕，十年，發(fā)誓再也不哭！

    我一反手背，貼上臉頰，微微濕著，是在哭，也該慶祝，我算正常。

    腦后拂來疏疏朗朗的風(fēng)，倏地轉(zhuǎn)頭，窗未攏，開了一條隙，瞅著窗外的云光天色，日已起，寒意漸消，與風(fēng)一照面，被吹干了所有的懦弱，只留了點痕漬，也不明顯，不算丟臉。

    宮里不知道哪個園子，有了爭強好勝的花蕾，趕在了早春前頭，即便要犯眾花之怒，也自顧自地悄然開放。可到底勢單力薄，那香只是隱隱，有種獨特的淡淡，卻也能滲入人心，至少引了我的注意。我的注意被一引，怒氣也被牽了不少，回頭一看依然跪地、停了哭泣、紅腫雙眼、只呆呆盯視著我的小紅，我反倒過意不去。

    春未到，早花開放，染得這幾縷寂寂冬風(fēng)，也變了味道，像是沾了春風(fēng)迎客的喜慶。

    況且我知道，今兒這一天，我的“客”還不少。

    我昨兒做了皇上的女人，今天勢必要多出很多“姐妹”，即使我曉得，宮里的姐妹，沒準(zhǔn)兒還不如秀珠。

    與我同期進宮的，還有五人，按家世，分封為貴人和美人，若以后侍寢有功，再當(dāng)提拔。

    選秀，過程隆重，結(jié)果黯淡，這個數(shù)目給帝王用來充盈后宮，稍顯寒磣。

    是他自己做的主。

    他決不會不喜歡女人，卻不貪，簡單的事情便傳來濃濃的耐人尋味了。

    迎客太監(jiān)尖利著嗓子，報告來的消息給我這安享太平的端儀殿，劃破了一道裂裂的口子。

    “紫薇殿芳貴人，蘭亭閣容美人，給皇后娘娘請安了！”

    說笑間，進來兩個姿容特別，嫵媚殊異的佳人。

    可巧，我都還認(rèn)得，數(shù)來數(shù)去，也就與她們有緣。心思一翻，大致記起了對她們的第一印象，沒了手忙腳亂，不會生疏不識禮，心下有了主意，還是好應(yīng)付。

    一個淺紅長裙，一個淡綠小褂，一個好脾好性，一個依然嬌唣，一個有禮微笑，誠目相對，一個正眼不看，壓根不服。

    假如我是男人，我也愛她們，一日一嘗，千秋好味，噥噥語語，一定甜蜜非常。

    事實我是女人，還是個嫁了好多年也沒嫁出去的老女人，我對這樣的鮮花翠枝，有著一種本能的提防。人就是這樣，年紀(jì)越大，越對自己的“私有領(lǐng)地”有著異常的占有欲，幾近變態(tài)，一旦有其他動物闖進，便本能地摩拳擦掌，敵意生生，步步為營，即便到后來也知道，人愛人無限，人害人有限，人，并不比他人高明多少。

    這倆姑娘，待字閨中時，一定是很好的朋友，進了宮里，還沒識透勾心斗角的本質(zhì)，依然好得很，入我宮闈，還戀戀著對方的手，十指交握，互相扣得很牢。

    我低頭無意一瞥，繼而抿嘴，歪了一個不算難看的弧度，我不是對她們笑，可她們卻理解成“皇后對她們的友好”，本已雙雙舒氣展眉，待到看到俯首跪地，沒得我的旨意不敢起身的小紅宮女，先是大驚，面面相覷，不知所謂，眼神交替了無聲的交流后，似懂非懂地明白著什么，轉(zhuǎn)過頭來，沾抹上點點驚駭和疑慮，終于，兩人松開了手，不敢于我面前造次。

    雙雙屈膝一蹲，福了嬪妃的宮禮。

    “臣妾芳菲，臣妾妍容，給皇后娘娘請安。”

    我心里諷諷一笑，我對小紅的煩躁，反而成了間接給她們的肅威，很荒唐，在宮里，卻由來如此。

    紅衣的芳貴人，有個偏頭軟語，寂寂怯怯的習(xí)慣，每一個問題恰到好處，不占先，不諂媚，有一種獨立的風(fēng)華，因而每次聽她說話，通體舒暢，沒了躁躁不安，解語解心得很。

    我想，他一定會喜歡這樣女子。

    ——皇上已給芳貴人送去了賞賜，娘娘這兒，卻沒聽說……

    我雖是無關(guān)無己的皇后，這樣的字句入了耳，還是有意識地留在了心里。

    芳貴人離了我一定距離，不高不低說了這樣的話，卻令我有驚。

    “又是哪個不知應(yīng)的奴才，惹了娘娘生氣，娘娘貴體要緊，犯不著與奴才們一般見識?！?br/>
    她轉(zhuǎn)而突然怒視小紅，音尖兒一拔，厲厲斥道，“大膽該死的奴才，還不消了娘娘的氣，快快退下！”

    她怎么……

    我的嘴里又開始起怪異的感覺，每當(dāng)這種味道愈濃的時候，就是我看錯自己，對一個問題怎么也想不通了的時候。

    綠褂的容美人，有個特別不看場合、亂搶椅子的習(xí)慣。這會子，沒等我寬袖一揮，示意她請坐，她又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閑閑悠悠，不知輕重，臉帶嬌俏，三分蠻橫，倒自有自的個性。要是他見了，也一定喜歡，男子從來是貪鮮的。只是容美人年輕氣盛，說話沖沖狠狠的，半點不顧忌他人的感受，比起芳貴人要不受歡迎許多。

    容美人下巴朝我一偏，朗朗叫著，“皇后娘娘鳳儀威嚴(yán)，真讓臣妾們后怕，要是——”

    “要是皇上瞧見了，也會夸娘娘做的好，做的對！”斜旮旯里橫□一個聲音，來的正好，仿若能解我的圍，一圈我也看不清楚卻正牢牢緊緊箍住我的圍。

    我看向門口，茜姑姑倩影悄悄，不知何時進得屋里，也不知到底聽了多少。

    茜姑姑朝我行了大禮，亦對芳貴人和容美人微微欠身，一高一低，顯了等次差別。

    茜姑姑說，“貴人和美人應(yīng)制應(yīng)禮，大清早的就給娘娘請安，待會奴婢見了太后娘娘，一定回了貴人和美人的這份心意。娘娘金體榮寵，昨兒個剛蒙了皇上的恩，往來兩宮，車馬勞頓，太后娘娘一早醒來，就惦著娘娘這一點，急急地派奴婢前來問候，想來貴人和美人一定也是抱著同太后娘娘一樣的心思，奴婢也會回明。只這會子，皇后娘娘必須移駕坤元殿，給太后娘娘請安，這是皇后娘娘才有的資格，兩位小主只言片語，卻留住皇后娘娘這么些時辰，耽擱的時間，奴婢亦一定向太后娘娘稟明！”

    茜姑姑再次低低一伏，招招禮貌，句句逼人，芳貴人和容美人多少驚了神，雙雙欠禮，容稟告退了。

    我知道，沈妍容和季芳菲雖非絕色傾城，才情卻各異，早入得皇帝之耳，要不然不會在還未應(yīng)召侍寢之前，就頻頻從皇帝那收到賞賜。

    我尊貴理應(yīng)勝過她們，權(quán)勢地位亦大過她們。

    可我今天才知曉，芳貴人沉穩(wěn)陰斂，容美人心狠大膽，若她們聯(lián)手，又加了皇上的恩寵，我別說地位堪虞，他朝，若果她們更進一步，我……

    今日第一回，我輸了她們一步，一步走錯，步步驚心，照理我應(yīng)該明白這個道理，可我終究紙上談兵，說是看透別人，不，我正一步一步被別人剝窺著什么。

    茜姑姑是老宮精，她不喘不急說的三句話，第一局展了芳貴人和容美人的顏，第二局蹙了她們的眉，第三局駭了她們的心，虛退實攻?？粗绻霉闷狡届o靜小退一步，貼著我行進的從容姿態(tài)，我知道，我在宮里要學(xué)的還有許多。

    一進坤元宮，撲面而來是一陣沉郁芬芳的香味，太后的椅子等閑不得，同皇上的一樣，也是高高在上，扶手兩旁各置一只紫銅香爐，裊裊地飄著好看的煙。太后的臉遮攏在珠簾后，營造了一份深深的威勢與神秘，后宮，她是獨一無二，對下，她輕易讓人近身不得。

    我一進殿堂，分分刻刻不耽擱，輕斂雙目，交攏雙手，俯頸低頭，屈膝躬身。

    就是眉粗了一點，攏來攏去也不好看，目細(xì)了一點，再瞇更沒有神，頭髻今兒個匆忙梳了，軟不啦嘰，更不顯彩，骨架一直很硬，小時候就沒學(xué)會怎樣道好看的萬福。

    綜合考慮，我這個禮，在其他人眼里，許會理解為怠慢輕忽。天地良心，我是真心誠心，在上的太后卻不氣不惱，隱隱望去，似乎正展著笑，只嘴尖兒正好被一顆珠子擋著，顯得那笑也是肅肅的，不夠柔情，很合我的樣式，更對我的胃口。

    丑媳婦終歸要見婆婆，婆不嫌媳丑，溢美泛濫，小處關(guān)懷，媳當(dāng)引婆為知己。

    這一刻，太后被我引為了知己。

    不管她心里愿意不愿意，我想我會試著對她練習(xí)——我和方華在民間游歷時羨慕的那種笑，那種我輕易不敢在人前展露的笑。

    “太后娘娘吉祥?！?br/>
    “皇后免禮，這幾天宮禮繁俗，皇后受累了?！?br/>
    “不，我沒有……不，起先有，聽了娘娘這句話，再累也不累……不，臣妾惶恐，都不知道說什么了……”

    ^56書庫

    “呵呵呵?！?br/>
    太后輕松一笑，周圍婢子太監(jiān)順風(fēng)順勢，察言觀色也跟著笑。

    我本來敏感，吃虧不得，輕易不讓自己給別人笑了去，這會子倒沒有羞怯屈辱感，只覺著，在這么異香繚繞，暖意蒸騰的宮殿里，面對一個我其實根本不熟的老太婆，像話著家常，話著我一直追求欽羨的那種家常。

    “皇后天真直率，單純可人，灝兒娶著你，是灝兒的福氣，亦是我們皇家的福氣?！?br/>
    浩？什么浩？是浩？是皓？是昊？還是——耗？

    呸呸呸，我又在胡思亂想什么，這把年紀(jì)，還收不住自個兒的神，老來要倒霉的。方華說，年輕時用多了精氣神，老來更容易得癡呆。我知道方華是騙我，他一直不愿我胡思亂想，他個性又調(diào)皮，說話總是沒遮沒攔，可我容易輕信，特別是對他。

    茜姑姑不動聲色地添上一句，“皇后娘娘還寬懷大度，無心無計，善良憫柔得很，剛才奴婢到娘娘宮里，正碰著芳貴人和容美人……”

    “茜姑，你太多嘴了，跟了本宮這許多年，有些場合你還是分不清。”

    太后娘娘突然這么說，茜姑姑噤口，懨懨退到一旁，那么要風(fēng)得勢的茜姑姑都……

    我不由再次向太后看去，香霧彌漫中，她身材高大，骨架硬朗，長身而坐，腰背挺直，不見疏懶，不喊疲憊，有著她這樣年紀(jì)的女人所沒有的堅強和冷硬。我總是瞧不清她的眉，她的鼻，她的眼，她的嘴，一切細(xì)致的最能挖掘出心靈的五官，全部繚繞在煙氣里，看久了，也覺著扭曲了，飄飄散散，無形的氣質(zhì)滲入在空中，隨了整個宮，慢慢變老。

    她這會子還能堅硬不倒地坐在這張?zhí)笠紊?，她老了，椅子也會舊，她老了，我沒老，我還要熬那么一長段，我的椅子也會舊，更不牢，顛顛簸簸的，憑我自個兒又能撐得了多少。

    太后突然屏退一干奴仆，只留茜姑和我。

    從旁端來一盅，舀了吃，不知放了啥草藥，令她接下來的話也染了咂咂渾渾的味道，像她手背爬上的皺紋一樣多而復(fù)雜，有的深，有的淡，不是同一年起的，當(dāng)然會刻下不同的故事。

    她講的卻是我的故事。

    “從小，本宮就看好你，你娘雖是本宮親妹妹，可也要玉珠長成端正玲瓏、討人喜歡才好，對吧？

    灝兒十三歲選太子妃時，玉珠正好十五歲，剛剛好，珠聯(lián)璧合。

    誰曾想，你竟發(fā)生了那種事，可惜可嘆。本宮卻不怪你，玉珠乖的，一向乖的，本宮知道。

    灝兒登基，正式選皇后，本宮又看中你。灝兒十六，你十八，青春年好，天作之合。

    誰曾想，五年里，到處找不到你。

    灝兒機敏聰穎，行動果斷，是當(dāng)?shù)弁醯南??？赡瞧鈨海瑓s像極了先王，執(zhí)著，重情，在感情上總是放不開。一旦念意了某一個，便是一輩子的事了……唉。

    本宮撐得好艱難，一直擋著灝兒的心，不讓之向外亂敞，那里的位置，本宮屬意給玉珠。

    灝兒第一次把后位給錯了人，誰曉得他又想著什么，將好不容易空出的后位虛懸了這么多年。

    第二次，就算皇帝還要錯，本宮也不讓著錯了。越是難得的媳婦，越是珍貴珍寵，本宮明白這個道理。你終于回來了，本宮讓妹妹和位將軍看著你五年，重新□，更富姿韻，本宮這次勢必要了玉珠做兒媳！

    皇后要耐心，對皇帝更要上心，皇帝年輕氣盛，還沒有看出皇后的好，慢慢的……

    皇后，要快與皇帝早生龍子。宮里的女人，丈夫與別人共享，實屬無奈?？蓛鹤邮仟殞僮约旱模辛俗?，宮內(nèi)朝上，地位身份便是翻天的變化了?；屎?，你要牢牢記得！”

    茜姑姑送我出殿門，湊上來也是輕輕一句，“太后娘娘的話誠心誠意，皇后娘娘是該深深記住?！?br/>
    我看她，她眼里只有笑。

    我點頭。

    她又道，“娘娘聰明，強過前皇后。”

    我一驚，又看她，還是在笑。她大眼明媚，眼角稍留歲月痕跡，淡淡浮著的皺紋像是擺開燕尾剪花的形狀，慈和從容。眼中光亮得過分，這一刻我仔細(xì)瞧去，卻發(fā)現(xiàn)了以往沒發(fā)現(xiàn)的東西，亮采的背后原來藏得一個呼呼吹風(fēng)的無底淵。

    “前皇后的事，在宮里是否為忌諱？”我問。

    她想了想，答，“可算，可不算。”

    “怎么說？”

    “太后從喜時，不算，太后從怒時，算?！?br/>
    “懂姑姑的意思了，太后如今喜我，所以我成不了那種宮中“忌諱”?！?br/>
    “娘娘聰明。”

    我不會謝她。

    三分苦澀，三分彷徨，三分紛亂，留一分給蔫然。

    就是這一分懶懶，左右上下，四面裹我，有一種強韌的緊，沉寂的背后是可怕。

    我對宮不熟，亂走，進了一個園子。即便末冬，到處花凋樹零，這個園子卻獨獨流散著一些芬芳，我仔細(xì)一嗅，原來就是飄進我窗的淡然清泠。

    我無知無覺時，手搭上了一橫欄桿，低頭一瞧，已身在湖中央，橋身綿延，玲瓏九曲，橋下一片綠，平整如鏡，從己處往遠(yuǎn)里看，波上寒煙翠。

    九曲橋，翠微湖，芬芳院，這里是御花園。

    我眺目遠(yuǎn)看，湖盡處巍巍聳著一座亭，亭閣寬闊，是夏乘涼冬曬陽的好去處，亭外走道，零落著兩排宮婢和太監(jiān)，攏手低頭，噤聲無語，亭的入口處，立著兩位一等侍衛(wèi)，只手空拳，不帶刀劍，卻隱隱內(nèi)斂著深厚的精神與氣度，長身挺拔，精目四望，威勢逼人，防范意外，蓄勢待發(fā)。

    他，正在亭中央。

    他坐亭中看風(fēng)景，看風(fēng)景的我在橋上看他。

    彼此之間，一座九曲橋，半幅如鏡湖，照理不遠(yuǎn)，卻實在很遠(yuǎn)。

    他悠閑裝束，一襲海藍(lán)色長袍，上下寬落，袍邊繡著白色的雙龍吐珠的大圖花案，風(fēng)喜歡他，從他腳邊走，撩起他的衣擺，送他一抹溫柔，真像黃昏后的皮影戲，那假的花紋在做真實的動，靈韻秀然，渾而天成。

    亭檐翹起，遮了半角天上光，灑落不濃的陰影，可巧影兒的唇貼上他的眼，影兒的手摸上他的嘴，將那五官暈得模模糊糊了，當(dāng)然瞧不清他此刻的神色，是涼是燙，當(dāng)然更不能推想他的心思。

    亭內(nèi)光影惻惻，是他臉兒動，還是睫毛動，一擦一甩間，他拂開包裹住他的柔曼細(xì)膩。

    居然一腳抬起，腳后跟搭在石椅邊，一搭一搭地動著，換上一副不羈灑落的江湖姿態(tài)。

    他將一肘靠在那躬起的膝上，頭也微仰，半臉還是驕傲的線條。

    他在看亭外的什么。

    亭外天空里，潔白云朵下，有一只雁。

    雁過宮，天外有天，仍徜徉自由，雁下的人，看過不能忘，心里難免會罩上悵惘的影。

    他，卻不是看過就算的人。

    他兩手抬起，一手往前，做張弓狀，一手縮后，做拉弓狀。

    他把身體瞬間變作那把厲害的武器。

    清媚走了，幽澈走了，變得驕傲，凌厲，強壯，雄偉。

    他張持的手勢看起來有些緊張，看著他的我也緊張。

    他突然兩手一放，真像有箭而出，隨那方向看去，半空中只有一道陽光折射的弧。

    嘎——嘎——天空里的那頭雁，未知未覺，已然飛遠(yuǎn)了。

    呵……

    我心口兩叢嘆，笑笑又惶惶。

    他看到了我。

    他腳不放，手不垂，張揚氣勢不收，自在妖嬈。

    他在亭中，將那張弓的手勢，對上了我。

    我簡直可以看他一眼睜，一眼閉，作邪佻的表情。

    我就兩眼一閉，再同時兩眼一睜，橫豎比他多一個數(shù)量，他贏不了我。

    他嘴唇咄起，幾不可聞，我聽到一聲細(xì)細(xì)的“咻”。

    我咻你個頭。

    他果然做完了放箭的動作，許是我敏感，直落落的真像有什么飛過來，舔嘴一嘗，才知是冬日里像冰一樣甜洌的風(fēng)。

    我大度，不跟之計較，又豪爽，也有愛玩的脾氣。

    我頭一仰，手捂胸，做個向后倒的姿勢。

    長發(fā)一甩一收間，我重新看他亭內(nèi)不清晰的臉，似乎有笑。

    清風(fēng)流云，碧灣止水，亭內(nèi)亭外，兩處心情，一般不錯。

    若果方華在，我一定和他商量，該把這個皇帝，不，該把這個男子，放在天地間何處位置。

    方華萬事都喜清雅，小壺輕酌，臨晚賞風(fēng)，是他今生今世做人的志趣，他喻物喻人，也喜歡帶著一分禪心慧眼，說話看似吊兒郎當(dāng)，其實澈淡無限，有別人不可比的透明。我想著方華會怎么說皇帝呢，方華一定會把他放在青山隱隱水迢迢之間。

    我看穿了，眼前這家伙根本像民間作坊話本戲里演的人物，愛耍把戲得很。

    也就心里說說，怕他把我給剮了。

    他正離亭好整以暇要過來的樣子，不會聽見的……

    突然心里一個沖動，要問問這個浩？還是昊？還是皓？還是耗……的家伙，讓我進宮，到底存了一盤什么主意。

    ——皇后，并不是朕喜歡的女子。

    ——不得知音，難渡白頭。

    ——朕可不想趁著糊涂，要了皇后。

    我紅，臉紅，手也紅，心里糾結(jié)激憤。

    我踏前一步，欲迎上去問。

    我的腳還未動，就被別人踢了一腳。

    身下頓時一痛一軟，連帶上半身也沒了力，接下來背后的一推，我怎么擋得住。

    我一個倒栽蔥，跌入了湖。

    是我入水，怎么我的前面……芳貴人，紅裳紅裙，觸目驚心，也入了水！

    我是原地未動，直接被人推下水，她從我身后超上，硬生生前我一步，自個兒入的水。

    我和芳貴人離他的亭到底還有一段距離，我猜亭內(nèi)亭外的人，都不會看清楚，到底我和芳貴人之間，誰是推入水，誰是自入水。

    我腦袋快沒水的時候，也識時機地朝我站立的位置后看，原來我入水前，我的后面空無一人了，有緣的，只是我和芳貴人。

    我的重量不輕，入水時恰到好處地發(fā)了很大的聲音，整個御花園嘩變一時，這倒也省得我吆喝了。

    似乎一大堆本來守著他的侍衛(wèi)太監(jiān)，朝湖中掙扎的我和芳貴人紛擁而來。

    嗵嗵嗵，英勇救人的不少，人間自有溫情在。

    等等，怎么吆來喝去，紛紛跳入水中的，一個個只往芳貴人那個方向游去。

    我剛剛瞅著芳貴人如水鷂扎湖的動作，熟稔流暢，美妙得不得了，我由此知曉，芳貴人本會水，她，根本不怕！

    所以，本宮才更應(yīng)該被救??！

    本宮生平就是一怕火，二怕水，三怕夏日蚊蟲，四怕冬日風(fēng)寒。

    好，都給本宮，都給本宮記著，趕明兒出了宮，不饒你們……

    又急又亂，心慌無識中，身子一輕，被人托起。

    一個瘦不啦嘰的太監(jiān)，認(rèn)得臉的，是他身邊，御前榮寵，信任無比的張德公公。

    無論如何，我要對這個水下突然冒臉的公公，握手說一聲“緣分”。

    公公兩手撐著我，腦袋卻亂晃，說，“娘娘，開恩別擰奴才的頭發(fā)呀！”

    哦，我握錯了。

    公公將我扶到橋邊，橋欄不高，我的頭已能抬出欄桿面了。

    我滿臉是水，頭發(fā)粘粘地搭在眼皮上，不能睜目，但很配合著伸手，我以為會立即有人將我接過去。

    水上一辰，岸上一生。

    我手兒晾空了夠久，我想是有人耍我。

    突然掌心一膩，一只手抓住我的，他的指尖扣在我掌心，我的指尖扣在他掌心，我們互相都只握住半個彼此，可我覺得，就這樣松松落落，卻不會往下掉了。

    我試著動動食指，觸到了那顆掌心痣。

    我心中一動，用力甩劉海，睫毛夾著半根發(fā)地看到了他。

    眼睛不舒服，痛的，澀的，濕的。

    他挽起一只袖，撂至下肘處，半截白皙，仿若一瞬間伸出手，魯莽了，臂側(cè)便擦上石欄桿，石柱粗糙，帶去他一條皮，極細(xì)，像花蕊中的絲，染了秋海棠的顏色，紅紅辣辣，觸目驚心。

    我說，“謝謝?！?br/>
    他說，“閉嘴。”

    我看他額上的汗，“皇上吃力了，臣妾長兩歲，重多了?！?br/>
    他一定知道，干嘛還自己伸手，旁邊一干人戚戚憂懼，仿佛都在看著很不可思議的事。

    我說，“放了吧?！?br/>
    他說，“拉都拉了，撐到最后吧?！?br/>
    我說，“再撐，皇上和臣妾一塊兒下去，皇上喜歡眾樂樂？”

    他說，“真要放？”

    我說，“放吧?！?br/>
    他說，“再等等，還行?！?br/>
    我搖頭。

    他點頭，“知道了?！?br/>
    他松了手。

    我和他一點兒都不擔(dān)心，我的下面還有張德公公。

    張德公公，施不了他的德。

    他，腿抽筋了。

    我落下來，坐在張德身上，倆人一塊兒更往下沉。

    公公嚷，“嗚，抽了，抽了，抽了……”

    我一翻白眼，“咄，完了，完了，完了……”

    我早說過，張德公公第一次抓住我時，就該直接把我往岸上帶，好死不死偏要送去他手里，全宮都信任他們的皇帝英勇無敵，只我一開始心有懨懨，就察覺到了不吉祥。

    今兒一天都不吉祥。

    剛才，我在皇帝身后的一群人中，看到了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

    小紅不動聲色，不急不慮，不靠不前，與我沒入水前一樣，風(fēng)姿翩翩，遺世獨立地站在橋中央，冷冷地冷冷地向下看著越來越不支的我。

    我這時才知道，我識人一向有錯誤，原來，人，不是憑年紀(jì)就能看透的，十五歲的小紅，十六歲的季芳菲，讓二十五歲的我，一天之內(nèi)逼出涔涔冷汗，這會子更落得濕透全身。

    知道嗎，我為什么剛才在端儀殿對小紅那樣失態(tài)，表面看來小紅怕我，實則，唉，我更害怕，所以，我只能用大吼大叫來掩飾我的恐懼，因為——

    天子寢殿，宮闈深寥，重重宮門，道道緊鎖，一干奴才，全部隔絕在外，帝后之間的話，根本流傳不出。

    小紅是低等宮女，只有在上夜房守夜的資格，別說內(nèi)室宮門，連外圍大門，她也不能靠近。

    那么，她，是怎么聽到我唱歌的……

    ——娘娘，您昨夜唱了一晚的歌，真好聽。

    一個晚上，我和皇上，全被她知曉。

    我，能不害怕？

    我的頭被蒙在了水面下，更慘的是我的心，已經(jīng)不知道下一步，該走什么棋？

    我的眼睛里洶涌進澀澀的水，痛苦難當(dāng)，甚過十五歲那年的哭，我就知道今天我犯大忌哭了，我該應(yīng)要遭更大的罪。

    在我全身浸在這汪碧波中，停止掙扎，兩手朝上，任爾沉去，胸中透著的最后一絲清明氣息，竟好死不死地塞了這么一句話，一字一字，填氣泡似的，壓榨出我腦中最后一片意識。

    今兒個早晨，我翻過黃歷，說今天的日子——

    十二月二十，六九第三天，宜沐浴。

    若讓我來重編黃歷，還要在上面添加一句，“沾水千萬莫抽筋”。

    對的。

    ——十二月二十，徹骨水，記“丑媳婦終歸要見婆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