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祥雖然時常給人一種游戲人間玩世不恭的印象，但透過外衣，透過皮肉，透過骨髓，仔細端詳，卻可以發(fā)現(xiàn)原來他的內(nèi)心與外在并不一般，他有一顆玲瓏剔透的七巧心。但看他小小年紀，就敢把自己和風(fēng)箏綁在一塊恣意放飛；并且，小小年紀，沒有老師指導(dǎo)，第一次動手，就把風(fēng)箏做得有鼻子有眼，便可見一斑。

    趙志祥雖然時常嘻嘻哈哈，沒個正形，讓人覺得特別不靠譜，但真正了解他的人們知道，趙志祥不僅心靈手巧，尤其重情重義。趙志祥說出的話，也是一個唾沫一個釘，一錘定音；趙志祥經(jīng)辦的事，也是一個螺絲一個帽，一絲不茍。只不過，他說話辦事，憑好惡，許多時候，暗地里不知費了多少力氣花了多少錢財幫別人辦成了一件事，明面兒上他卻非要說得吊兒郎當(dāng)，甚至是尖酸刻薄，因而，別人明明領(lǐng)受了實惠卻并不記他的好。

    趙志祥施恩不圖報，并不希望別人記他的好，他只圖個自己高興，自己心安理得。若問世上有沒有揣著明白裝糊涂的人，趙志祥便是一例。趙志祥的這般個性究竟是從娘胎里帶來的，還是后天養(yǎng)成的，沒人能說得清楚道得明白。任憑別人褒貶，我自走自己的路。這就是趙志祥說話做事的法則。

    是的，趙志祥喜歡不按常理思維，喜歡不按套路出牌，在別人的眼中，他就是個奇形怪狀的另類。劍門趙莊庭院深深，人口眾多，產(chǎn)業(yè)也多，這么大一份家業(yè)，要是沒有規(guī)矩管著，遲早得亂套，遲早得衰敗。趙志祥雖然不喜歡守規(guī)矩，但他也深深地懂得規(guī)矩的重要性，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嘛。

    趙志祥喜歡游戲風(fēng)塵，隨心所欲，有時候，他說出的一些話，做出的一些事，在別人眼中很是荒唐滑稽，很是不可思議，會給人一種輕浮的直覺，但事情過了之后，這些人仔細回憶，趙志祥說過的這些話，做過的這些事，并沒有一條真正觸碰到趙莊森嚴規(guī)矩的高壓線。在劍門趙莊的規(guī)矩河畔，趙志祥或是散步，或是疾行，始終掌握著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分寸。誠然，正是因為他把這個分寸掌握得恰到好處，所以，他在劍門趙莊的規(guī)矩河邊走了那么多年，始終沒有濕過鞋。

    然而，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趙志祥的自負到底還是讓他在劍門趙莊的規(guī)矩河里栽了跟頭，一個萬劫不復(fù)的大跟頭?？v觀趙志祥的一生，也許正是這個跟頭，讓他脫了胎換了骨，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后半生徹底地進行了改寫。

    人的一生總會有許多第一次，第一次吃奶，第一次撒尿，第一次吃飯，第一次拉屎，第一次穿衣，第一次沐浴，第一次喝茶，第一次飲酒，第一次張嘴說話，第一次抬足走路……無數(shù)個第一次的不斷重復(fù)，周而復(fù)始，就組合成了人的一生。

    趙志祥記不得第一次喝酒是個什么情景了，因為，那一次，他醉得一塌糊涂，直接斷篇了，失憶了。那次喝酒，桌上的人都告訴趙志祥說酒是中國最妙的發(fā)明，可以讓人喜上加喜，也可以讓人愁上加愁。那個時候，趙志祥活得逍遙自在，既沒有什么大喜之事，也沒有什么大愁之事，他選擇端起酒杯，完是出于對這個水一般的東西的好奇。

    時過境遷，趙志祥對那次飲酒的記憶少得可憐，但酒席開始時分的場景，卻像是用刀子雕刻在趙志祥的腦海里一般，印象深刻。第一杯酒是趙志文親自斟上的，他不僅給趙志祥斟了酒，還主動陪飲了一杯，說：“酒，好比是一把尺子，用這把尺子可以稱量一個人是不是男子漢，是不是大丈夫。今兒個是你頭一次喝酒，我且陪飲一杯，希望你用好這把尺子，因為，酒這個東西也是有生命有脾氣的，你如何待見它，它便如何待見你，這中間就牽扯到一個度。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常言說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庭下芝蘭秀，壺中日月長。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這個度憑你自己個兒去琢磨，去把握。響鼓不用重錘，哥哥相信你在這方面會做好的，來，咱們哥倆干一杯?！?br/>
    喝酒之前，大伙兒為了煽動趙志祥端杯，七嘴八舌地把酒的各種好處說了幾籮筐，有說酒香的，有說酒甜的，趙志祥聽得將信將疑。及至杯中酒流進喉嚨，趙志祥驀然覺得上了當(dāng)，這個叫酒的東西，既不香也不甜，它分明就是一團火，一團熊熊燃燒的火，這團火從喉嚨一直燒下來，瞬間便把趙志祥燙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仿佛置身于火焰山，炙熱難耐，坐立不安。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是好男兒自善飲。趙志武在酒桌上素來活躍，他見趙志祥飲了頭杯酒，眼淚都辣出來了，并不去憐香惜玉，反而趁火打劫，緊跟著斟了滿滿一杯酒，催促著跟趙志祥來了個感情深一口悶。

    第一杯酒下肚時，趙志祥感受到的只是滾燙的灼熱，盡管備受煎熬，到也還受得；第二杯酒下肚后，趙志祥感受到的就不僅僅是炙熱，而是天翻地覆，翻江倒海。好像那杯中之物是齊天大圣孫悟空的化身，自打進了肚腹，便現(xiàn)出了原形，舞動金箍棒，拳打東西南北，足踢五湖四海，攪擾得趙志祥肝腸寸斷，頭暈眼花，有苦說不出。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趙志祥第一次喝酒，便被它狠狠地咬了一口，傷筋動骨，差點兒誤了卿卿性命。但對于酒這個東西，十個男人中到有九個男人都一樣，缺乏足夠的免疫能力，總是記吃不記打，好了傷疤忘了疼，酒醉時分，一個個把酒恨得咬牙切齒，賭咒發(fā)誓從此再也不會端杯，可是及至到了酒席之上，還用不著誰勸，便說無酒不成席，不僅端了杯，而且是端了就放不下，豪言壯語，不醉不歸。

    當(dāng)年，趙勝英迎娶五姨娘進門的時候，趙志祥正跟著馬幫走南闖北，當(dāng)他滿載而歸回到劍門，像只鳥兒一樣興高采烈地飛進趙莊的大門時，與一個美艷的女子撞了個滿懷。

    兩個人從地上爬起來，你看著我，我望著你，臉面上都有些怒氣，都在責(zé)怪對方走路不長眼，瘋瘋扯扯的沒個規(guī)矩；看來看去，竟是誰也不認識誰，當(dāng)下，彼此心中就生了個疑問。趙志祥盡管平白無故地摔了一跤，心中有些不爽利，但他到底是個男子漢，別人是個女孩兒家，而且是個長相清秀的女子，美女在任何時候都是有理的，因此，趙志祥憋了一肚子怪罪的話就硬生生爛在了肚腹里。

    真是鬼使神差。怪罪的話不僅爛在了肚腹里，趙志祥還充滿紳士風(fēng)度地向?qū)Ψ秸f了聲：“姐姐，對不起?！边@一聲姐姐，趙志祥喚得自自然然，一點兒也不勉強；伸手不打笑臉人，那個女子見趙志祥率先認錯，心中的氣也就跟著煙消云散，白凈的臉面上忍不住就蕩漾起了一縷微笑，百合般皎潔的微笑。

    每次馬幫滿載歸來，只要不是有天大的事?lián)踔植婚_身，趙勝英都要在莊子里擺一次筵席，親自領(lǐng)著族人與馬幫的硬漢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劃拳行令，鬧騰個不醉不歸。

    這樣的筵席對于趙勝英來說，意義非凡，對于馬幫的硬漢們來說，也是意義非凡。對于趙勝英而言，一次筵席，就可籠絡(luò)住馬幫硬漢們的心，可使他們忠心耿耿，殫精竭慮，鞠躬盡瘁；對于馬幫的硬漢們來說，一次筵席，讓他們備受榮寵，在劍門地界上擁有無上的榮光。

    經(jīng)歷得多了，這樣的筵席對于趙志祥而言，就有些味同嚼蠟。但甭管嚼得是菜還是蠟，作為劍門趙莊的三少爺，又剛剛跟著馬幫榮辱與共輾轉(zhuǎn)千里，他必須得出席這樣的宴會，這是一份責(zé)任，一份作為趙家子孫與生俱來便必須肩負的責(zé)任。既然是責(zé)任，就不能任憑好惡，挑肥揀瘦。

    宴會定于華燈初上時分。趙志祥出門在外兩個多月時光，雖說也是勤洗澡勤換衣，但外邊的日子怎及得家里的齊備？每次外出歸來，趙志祥都要痛痛快快地泡個熱水澡，換上一身嶄新的衣裳。跟著馬幫跑得次數(shù)多了，趙志祥把每一次外出都當(dāng)做是一次重要的旅程，心投入，認真對待。既然是旅行，就有開始，就有結(jié)束。趙志祥區(qū)別開始和結(jié)束的方式，就是在自己的家中痛痛快快地沐一次浴，清清爽爽地更一次衣。

    在劍門趙莊，趙勝英親自領(lǐng)銜參與，宴會的等級自然而然地就水漲船高。偌大的院子里，櫛比鱗次地開了八桌席面，以趙勝英為首的趙莊成年男子和馬幫的硬漢分賓主端坐席間，推杯換盞，談笑風(fēng)生。在廂房里，另外開了四桌席面，席上坐的是趙莊的女眷，嚶嚶燕語，其樂融融。

    長途跋涉而歸，現(xiàn)在，趙志祥盡管最想的是安安靜靜地歇息一夜，修養(yǎng)生息，調(diào)理精神，但父親要犒勞馬幫的漢子，自己必須打起精神跟在父兄身后，穿插于席間，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聲談笑。

    面對這樣形式大于內(nèi)容的酒宴，趙志祥很想保持一份清醒，但院子里畢竟擺著八桌席面，端著酒杯一圈轉(zhuǎn)下來，就有些頭重腳輕了，好似風(fēng)中的蘆葦，然而，這還不算完。適時，趙志祥盡管感覺頭有些大了，腿上像綁縛了兩根高蹺，走起路來總是不知深淺，高一腿低一腳，東倒西歪，南搖北晃，但他卻還必須強自打點精神進到廂房，與一眾女眷們碰個杯，道個安，才算完。

    趙志祥走進包廂時，趙志文和趙志武正一前一后端著酒杯在席間打著圈兒。這樣的宴會是形式大于內(nèi)容，說得再直白一點兒，就是走流程擺規(guī)矩，只要流程走完規(guī)矩走到，筵席也就該散了，誰也不會真正去在乎桌上擺著什么珍饈佳肴，或是粗糧青菜。

    既然是講規(guī)矩，自然就有個長幼之分。趙志祥端著酒杯首先來到主桌邊，這一桌上坐著的都是趙莊里有身份的女眷，趙志祥不好批發(fā)，只得零售，腆著笑臉挨個兒碰杯道安。

    不一會兒，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钠弑朴窒碌搅粟w志祥的胃里，酒勁趕趟兒似的，前浪推著后浪，一浪高過一浪，趙志祥的目光越來越朦朧，腳步越來越輕浮，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行走在醉倒的邊緣，所差者，就是最后一顆壓死駱駝的稻草。

    趙志祥咬了咬牙，努力克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打太極一般，搖搖晃晃地又斟了一杯酒，轉(zhuǎn)到最后一位主賓跟前，心中盤算著，喝了這一杯，就是天王老子相勸，也不可再飲，要不然便有可能來個現(xiàn)場直播，出盡洋相。

    趙志祥迷離著雙眼，晃晃悠悠地準(zhǔn)備碰杯，朦朦朧朧間，驀然發(fā)現(xiàn)這位主賓的年歲似乎與自己相仿，看著很是面生，又似曾相識，一時竟想不起她是哪個房里的，猶疑了頃刻，趙志祥大著舌頭說：“姐姐，志祥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隨意?！?br/>
    趙志祥說著話，正待舉杯一飲而盡，迅速走完流程，徑去屏息靜氣，化解腹中的爭斗。熟料，酒杯剛剛靠近嘴唇，一陣亂紛紛的詰難聲便紛至沓來，說：“志祥，你剛剛叫咱們幺妹兒什么來著？姐姐，是不是，罰酒，快罰酒。你呀，成天就知道在外面東奔西跑，不愛著家，好似家里的床上生著麥芒一般，沒個正形兒，沒大沒小的。你面前的這位小美人兒，我們叫得幺妹兒，你可叫不得姐姐，你知道為啥不？差著輩兒呢。對了，幺妹兒進門的時候，你不在家，這原也怪不得你，就且饒了你這一遭，酒就不罰了，現(xiàn)在，你可得聽仔細了，她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的五姨娘，趕緊改口?！?br/>
    趙志祥聞言，使盡身力氣撐開重若千斤的眼皮，仔細打量眼前的女子，越發(fā)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搜腸刮肚，努力回憶，驀然，趙志祥想起了，她便是此前沖撞過自己的那個冷美人兒。想到這里，不知為何，趙志祥的心忽然泛起了一陣刺痛，這痛來勢洶洶，好像還長著腿，轉(zhuǎn)瞬之間，又跑到了腦殼里面，為非作歹，胡作非為，可著勁兒地瞎折騰，好似不把腦袋瓜子整熄火就不罷休一般。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痛越來越震徹心扉，豈料禍不單行，先前一直壓制著的酒勁兒這檔口也似打破了封印，鬧騰了起來，兩廂交攻，趙志祥再也挺不住，但覺眼前一黑，雙膝一軟，一個趔趄倒在了五姨娘的懷中，杯中的酒盡數(shù)灑將出來，天女散花一般，星星點點飄落在五姨娘的裙擺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