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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舒一口氣放下毛筆,逐字逐句讀起來。想著馮承輝曾經(jīng)教導(dǎo)他的，索性把門一關(guān)，服侍的人都遣開。

    對著墻，一字一句,大聲念起來。燭影搖曳，也不知是他心中締結(jié),還是他筆誤的那處寫的真的牽強(qiáng)別扭。他每每讀到此處,便讀不下去了。

    月上中天，夜色無邊。

    章年卿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驀地，他猛的坐起來，掀開床帳穿鞋穿衣服：“來人啊。備馬車,我要去馮府。”

    “現(xiàn)，現(xiàn)在嗎？”下人望了望漆黑黑的庭院。

    “對，馬上去辦?！闭履昵湓谙浠\翻找著外罩衫，下人硬著頭皮出去了。

    見狀，他的貼身小廝毛竹勸道：“三少爺你有什么急事明天早上再去不行嗎。您再急，也不能這個時辰就去啊。馮先生他們肯定早就歇息了?！?br/>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章年卿紅著眼睛，像一頭暴怒的野獸。啪嗒，眼淚落下來。他蹲下身抱頭痛哭,“這件心事不了,我實在睡不著。毛竹,我等不了。明天早上,呵，一盞茶的時間我都不想等?！?br/>
    “可你現(xiàn)在去找了馮先生有什么用呢?！泵衽杂^者清，老實道：“先生不是考官，你也不能重新進(jìn)殿考一次。事已成定局，三少爺你再急有什么用呢?！币徽Z中的，戳破現(xiàn)實。

    他把人扶到床上，輕手輕腳蓋上被子?！吧贍敚?。這種事急不得，是您的，跑不掉，不是您的，強(qiáng)求不來?！?br/>
    怎么能強(qiáng)求不來呢。

    章年卿怔怔的想，一夜無眠。

    第二日大清早，毛竹帶著婢女端著布帕熱水進(jìn)門。

    一進(jìn)門，見章年卿已經(jīng)穿戴好衣服。他神色憔悴，眼底淡青。毛竹看在眼里，嘆了口氣，沒敢說什么。手腳麻利的服侍他梳頭，“馬車已經(jīng)準(zhǔn)備考了，早膳也做的差不多了，三爺要用點在走嗎?！?br/>
    “不用了，這就走吧?！闭履昵錈崤磷与S手遞給丫鬟。

    臨走前，他走到桌前，盯著桌子上的墨卷，良久。卷起收在袖子里。

    馮府內(nèi)，小花園。

    “好了沒啊，你快點。再弄不好，我回去就沒法交代了?！瘪T俏的表姐——林灼，在一旁催促不斷。

    馮俏眼穩(wěn)心穩(wěn)手穩(wěn)，手里正捧著一個破損的唐三彩小馬，形狀不大，只能做把玩?，F(xiàn)如今卻是首尾分離，碎成三塊。她停下手中的活，嘆了口氣，瞪眼道：“你再催我，我就不幫你修補(bǔ)了。你說你怎么這么能敗家，上次摔壞了姑姑的玉鐲，勉強(qiáng)拿金鑲玉湊合過去了?，F(xiàn)在你居然又把姑父的好不容易收藏到的唐三彩小馬摔壞了。我總不能給馬脖子上鑲一圈金吧...姑父肯定會發(fā)現(xiàn)端倪的?！?br/>
    林灼欲言又止，委屈巴巴的住了嘴。她正有求于人，不敢得罪馮俏。

    馮俏修補(bǔ)古畫瓷器的活是無師自通。馮家只她一個孩子，幼時時常寂寞無聊，便經(jīng)常去孔家和表哥表姐們玩?？酌鹘依锢蠔|西太多，炕角上隨便壓壓一塊磚都是老古董。修修補(bǔ)補(bǔ)，經(jīng)常在所難免。

    馮俏非常感興趣，時常蹲在孔明江身邊看。小馮俏極為聰明，不管什么東西看一遍就會，漸漸地耳濡目染，無師自通。

    馮俏六歲的時候補(bǔ)過一副仇英的仕女圖，破壞過程比較兇殘。表兄妹幾個一副闖了大禍的樣子，大舅的長子一咬牙，站出來，說這件事他一個人去承擔(dān)，讓誰都別聲張。

    孔明江回來后果然大發(fā)雷霆，痛打了孔大哥一頓不算，還把人扔進(jìn)了柴房，美譽(yù)其名：面壁思過。

    大家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馮俏一聲不吭將碎紙殘片報走，重新拼湊、重裱并且做舊。

    馮俏把修補(bǔ)品拿出來后，大家都嚇傻了。誰也不相信這是她一個人完成的，孔二哥更是一臉嚴(yán)肅深沉的說，“...把它抱給字畫樓的老師傅，至少也得三天才能修復(fù)?！?br/>
    馮俏莫名其妙，覺得二哥實在夸張。她一個小孩子一會兒就能弄好的東西，大人怎么可能那么犯難。

    不過現(xiàn)在不是爭辯這個的時候，大家趕緊把字畫送去，讓爺爺消氣。

    孔明江拿著字畫，倒是沒有消氣的意思。大家這才知道，孔明江不是生氣大家弄壞了字畫，一副字畫算什么，讓他憤怒的是孔大哥的教養(yǎng)，并質(zhì)問大家：“你大哥可是跟著皇子在念書，趕明兒他在皇宮也這么毛毛躁躁，誰去救他，恩？！”

    氣過了，孔明江才想起來問馮俏：“你跟誰學(xué)的這個？”

    “這很難嗎，為什么你們都這么問我?！瘪T俏疑惑極了，不知為何，聲音里還有一絲顫抖。

    后來孔明江發(fā)現(xiàn)，馮俏不僅修復(fù)字畫很有天賦，一些古董瓷器，更是上手就來。這讓孔明江很震驚，他第一次開始正視這個小外孫女。漸漸的，他發(fā)現(xiàn)，與其說馮俏很有天賦，倒不如說她很有學(xué)問。

    許是小時候太寂寞了，馮俏念得書又雜又多，心竅開的快。女孩子家本來就心思細(xì)膩，很容易從紙張脈絡(luò)里找出它原本的樣子。

    看得多了，便會的多了。

    孔明江閑賦在家，琴棋書畫奇淫技巧上無一不是行家。他愛馮俏的聰慧，便想把她帶在身邊教。

    馮俏卻是一個不喜歡學(xué)東西的，她只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下功夫。孔明江試了幾次后便放棄了，強(qiáng)扭的瓜還真是不甜。

    他不止一次的對夫人感慨惋惜，孔夫人卻道：“她爹是寒門子弟，還能一舉奪冠考取狀元。依依更是自幼就聰慧，他們兩的孩子，怎么會笨。只可惜俏姐兒是個女孩子，若是個男孩...”不知不覺就扯遠(yuǎn)了。

    孔夫人沉默下來，女兒沒給馮家添一個兒子，她總害怕哪天一睜眼，依依就哭著回來，說馮承輝不要她了。

    馮俏正埋頭把最后的尾巴粘上去，然后刮漆描補(bǔ)顏色。灰頭土臉時，突然聽說章年卿來了，嚇得她驀地站起來，摸摸頭發(fā)，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悶頭鉆進(jìn)房間了。任憑林灼呼喊，也置之不理。

    書房里，馮承輝驚愕的看著章年卿：“你怎么來了。你怎么現(xiàn)在這個時辰來，也不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還敢亂跑?！?br/>
    章年卿渾渾噩噩的，腦袋一時沒轉(zhuǎn)過彎：“什么...日子？”

    依慣例，殿試結(jié)束后，翌日清晨，皇帝依例單獨召見前十名新科進(jìn)士，人稱“小傳臚”。

    馮承輝恨鐵不成鋼，“趕緊回去，小心皇上找不到你人?！?br/>
    “哦，哦?！闭履昵湔f著就要出去，他把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绯鲩T時，想了想，將磨卷抽出來交給馮承輝：“馮先生，這是我憑記憶謄下來的，我昨日殿考的卷子。我今天找你來，就是心里沒底。”

    馮承輝疑惑的接過，指著一處明顯別扭的‘國’字?！斑@是怎么回事?！?br/>
    章年卿回頭，笑容孤寒：“戳破我自信的東西?！?br/>
    馮俏穿戴煥然一新，出來卻不見章年卿。探頭探腦去了馮承輝書房，卻見馮承輝在燒什么東西?！暗氯缒?？”

    “我讓他回去等消息了?！?br/>
    “哦，對。今天是小傳臚的日子。”馮俏眼睛一轉(zhuǎn)，偎過去抱著馮承輝的胳膊，嬌聲問道：“爹，章三哥是你的學(xué)生，你覺得他...這次能一舉奪冠嗎?！?br/>
    馮承輝喟然道：“原來七分的把握，現(xiàn)在只剩下了五分。”

    馮俏愣住了，“為什么？”

    馮承輝不欲多解釋，只道：“也是他的運氣沒到。這世間的狀元，七分靠才氣，三分拼運氣。實力加運道是平步青云，實力加疏忽意外...就是懷才不遇，一輩子郁郁不得志了?！甭曇艉苁菒澣?。

    馮俏說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覺，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有淚意。這一刻，她竟是希望章年卿能金榜題名。真心實意，不摻半分虛假。

    她小聲問：“沒有回旋的余地了嗎?！?br/>
    “那倒不至于?！瘪T承輝想著那份墨卷上的字字句句，沉吟道：“憑他的才華進(jìn)前十甲是不難的。其余的，就看運氣吧。只要他能在皇上召見時表現(xiàn)突出，給皇上留下印象，未必就沒機(jī)會...”余下幾字沒有說，充滿無限期望。

    章年卿剛走到半道，便見章家仆人喘著粗氣道：“宮里來人...召見三爺。三爺快跟我們回去吧。”

    聞言，章年卿話都沒多說，便鉆進(jìn)馬車。

    馬車搖搖晃晃，薄薄倦意傳來，章年卿打了個哈欠，一時有些后悔昨晚沒睡覺。他這副樣子就去面圣。真是......

    屋漏偏鋒連夜雨。

    他長嘆一口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為今之計，只能背水一戰(zhàn)。

    沒準(zhǔn)他還有機(jī)會。

    楊久安、任伯中、郭嘉三人都在內(nèi)間等著。馮俏一進(jìn)門，三人便齊刷刷投來好奇的目光。馮俏有些羞臊，瞬間低下頭，溫柔一笑。

    在章年卿小聲提醒下，馮俏沖楊久安行禮。

    “都別看了?！?br/>
    章年卿似乎跟楊久安很熟稔一樣，不客氣的推他一把。拉來任伯中，指著馮俏道：“上次我問你的病人就是她。這小半年里，她又長了兩顆新牙。現(xiàn)在共有二十六顆牙。原來的兩個還是沒掉?！?br/>
    任伯中冷笑道：“你怎么不明年把人再帶過來?！狈藗€白眼，一副沒好氣的樣子。

    章年卿惱道：“我今天能把人帶出來就不容易了。”

    “好了好了，別吵了。這里不能久呆，辦正事要緊?！睏罹冒泊驁A場道。

    任伯中凈過手，端著馮俏小臉左右查看，并示意她張嘴。

    好半天，見任伯中還想把手塞進(jìn)去摸。章年卿不悅道：“你能不碰她嗎。”

    “嘶。我說你這是諱病忌醫(yī)啊?！比尾械伤骸安慌鏊以趺纯吹那宄??！?br/>
    章年卿語氣煩躁，道：“她自己不會張嘴啊?！?br/>
    一時劍撥弩張，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

    郭嘉脆聲道：“伯中哥哥，你讓章大人自己扶著馮姑娘臉?biāo)懔?。讓他?dāng)你的助手，你指揮他。”妙眸一轉(zhuǎn)，看著章年卿：“不知章大人愿不愿意屈尊？”

    章年卿當(dāng)然愿意。只是看著他們促狹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張口。

    望著三人一副好整以暇看戲的模樣。章年卿嘆了口氣，伸手捧起馮俏的小臉。剛一上手，三人便悶聲哧哧的笑。

    章年卿置之不理，低頭看著馮俏，只見她玉眸黑曜石，閃閃煜煜。眼神一直追隨著他，手上觸感絲滑，頰香嬌嫩。

    馮俏望著他，一副任君采擷的樣子。讓他總錯覺小姑娘是在撒嬌索吻。

    任伯中道：“朝左，再挪一點。你對著光啊。呵，章大人，您行不行啊?！?br/>
    別人的手哪有自己的聽話，任伯中臉上薄怒，章年卿有求于人，只好訕訕不駁，任人指揮。

    終于，任伯中敲棺蓋論，指著自己左頰，“這邊噬的最嚴(yán)的是乳牙，十三歲前基本就換干凈了?！?br/>
    章年卿急道：“那右邊呢?！?br/>
    “沒救了。”任伯中神情無奈：“你也看到了，她這邊齲洞比左邊的小很多，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恒牙比乳牙結(jié)實?！?br/>
    任伯中邊走邊道：“我剛看她的齒澤、排列，便覺得不妙。你以后還是看著她少吃甜食，勤漱口吧。再沒辦法了。對了，上次你帶回去的苦參粉還有嗎，沒了下次讓人到我那去拿?！被仡^見章年卿出神，拍著他肩頭安慰：“以后費些神，仔細(xì)點吧?！?br/>
    馮俏心情有些低落，大家走了，她還不死心的對著鏡子照。

    章年卿送走三人，關(guān)好門?；仡^一看，倍覺心疼。

    “俏俏。”

    馮俏沒回頭。

    章年卿耐著性子繼續(xù)喊：“幼娘，回頭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