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麗萍將自己的新褲子新鞋換下，穿上母親的舊褲子舊鞋，這才不情不愿地去地里。

    姜麗云見姐姐走了，繼續(xù)搞衛(wèi)生。

    人都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的，她上輩子隨著生活條件越來越好，也就越來越愛干凈。

    她家現(xiàn)在臟亂的環(huán)境，讓她有些難以接受。

    但她再收拾，家里也干凈不到哪里去。

    這時候，村里一些先富裕起來的人家，已經(jīng)開始蓋兩層的磚瓦小樓了，還會用水泥鋪平地面，但她家住的還是平房。

    這房子的墻是泥打的，地面也是泥地，以至于再怎么打掃，家里也臟兮兮的。

    她家甚至還沒有自來水！

    電倒是通了，但他們家就只有兩個電燈，別的電器一概沒有。

    說起來，在這時候的農(nóng)村，謝祖根的家庭條件，是真的好。

    謝家所在的村子距離鎮(zhèn)上近，他們那個生產(chǎn)隊的隊長又會來事，賣了一塊地給鎮(zhèn)上……七十年代末，他們生產(chǎn)隊就已經(jīng)通了自來水。

    他們的自來水是跟鎮(zhèn)上連一起的。

    謝家還有兩把電風(fēng)扇一把吊扇，以及一臺黑白電視機，哪像她家，夏天屋里太熱，他們?nèi)抑荒芩T口曬場上。

    她那個姐夫家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家電器更多，還有個洗衣機。

    當(dāng)然單說錢，謝家肯定比她那個姐夫家多。

    只是謝家的錢來路不正，他們也就不敢露富。

    她上輩子嫁到謝家好幾年，都生了孩子了，依舊不知道謝家的家底。

    一直到謝祖根賭錢的事情暴露，她才知道她公公原來那么有錢，到九十年代的時候，竟然已經(jīng)存下二十幾萬。

    當(dāng)然，那些錢都被謝祖根輸光了。

    姜麗云停下了收拾的手，用籃子裝了家里的臟衣服去河邊洗。

    她父親買菜去了，至于她母親……她母親嚴(yán)重貧血，稍微蹲一會兒就頭暈，以前就出過去洗衣服，洗完起身的時候暈頭轉(zhuǎn)向，一不小心一頭栽河里的事情，幸好村里一個男人瞧見了，把她母親從水里拎了出來。

    她哥在磚瓦廠上班平常都不回來，她姐已經(jīng)出嫁，小雨跟她母親一樣瘦……

    這些活，只能她干。

    上輩子她是不愛干這些的，不過今天不一樣。

    腳踩在泥地上的感覺，真的太好了！

    他們家門口是一大塊自留地，再往前則是一個池塘，池塘邊種了一片細(xì)桿大葉子的箬竹。

    這種竹子的葉子叫箬葉，他們這里的人，會用箬葉來包粽子。

    箬竹挺矮的，最高的也只長到姜麗云胸部，它還長得非常茂密。

    她記得，馮易小時候挨了打，就喜歡鉆進(jìn)去躲起來。

    也不知道現(xiàn)在馮易在做什么……

    這會兒天還不是很冷，姜麗云來到河邊踩進(jìn)水里，任由略帶涼意的河水沖刷自己的雙腳。

    跟她姐相比，她黑了很多，糙了很多。

    但現(xiàn)在的她很健康！

    深吸一口氣眺望遠(yuǎn)方，姜麗云清晰地認(rèn)識到，她是真的重新來過了。

    這一次，她不會再嫁給謝祖根，這一次，她要好好賺錢，讓自己身邊的人過上好日子。

    這一次，她要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

    她的上輩子，真沒什么讓她留戀的。

    她最后也算是事業(yè)有成，但孑然一身，孤獨終老。

    她是有個兒子的，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對她來說，她兒子都是她最重要的人。

    這是她生命的延續(xù)，是她千辛萬苦生下來的珍寶。

    她一度想把自己童年缺失的一切，都補償給自己的兒子。

    所以，在她最難的時候，都沒有虧待自己的孩子。

    她重視孩子，馮易愛屋及烏，對孩子也很重視。

    但這個孩子，并不把他們當(dāng)回事。

    這孩子讀小學(xué)的時候，就嫌棄他們，覺得他們開小吃店丟了他的臉。

    但那只是一所鎮(zhèn)上的公辦小學(xué)，她兒子同學(xué)的家長怎么樣的都有，有些家長下崗后在街邊修自行車，有些家長在菜市場賣菜，有些家長靠騎三輪車載人賺錢。

    別的孩子可沒嫌棄家長，隔壁鋪子老板夫婦的女兒，就天天在鋪子里做作業(yè)，還會給父母幫忙。

    她很無奈，以為孩子大了就好了，最后等來的卻是變本加厲。

    這孩子上初中之后，就開始跟她要這要那，他一個人花的錢，比她跟馮易加起來都多。

    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覺得是不是自己沒文化，才沒教好孩子。

    這孩子成績一直不好，高中就是她花錢買上去的，高考的時候自然考不上本科，就讀了個大專。

    她自己小學(xué)都沒畢業(yè)，自然不會嫌棄，她給這孩子買房買車，又幫他操辦婚事。

    也是那時候，馮易的身體不好了。

    當(dāng)時的她已經(jīng)不缺錢了，但馮易生病住院，有很多事情都要家里人操持，她行動不便，就讓自己的兒子幫忙。

    結(jié)果這孩子一點都不上心，讓他幫忙去醫(yī)院繳費處交個錢，都要三請四請。

    她想讓這孩子在醫(yī)院照看點馮易，這孩子更是上來就說：“他又不是我爸！”

    當(dāng)時她心都涼了。

    馮易沒孩子，一直都是把這個孩子當(dāng)親兒子看的。

    她跟馮易在一起的時候這孩子剛小學(xué)，馮易來回接送他，給他洗衣服做飯，帶他出去玩……

    早些年這孩子做闌尾手術(shù)的時候，馮易擔(dān)心得幾天沒睡好。

    就連這孩子讀大學(xué)，都是馮易開車，大包小包送他去。

    而且這些年，這孩子一直都是喊馮易“爸”的。

    馮易做得比這世間大部分父親都要好，結(jié)果這孩子一點都不領(lǐng)情。

    那之后她就不喊這孩子幫忙了，這孩子也厲害，那之后竟然都不來醫(yī)院了。

    馮易死前惦記這孩子，想跟這孩子說說話，她才給這個孩子打電話，但這孩子依舊沒來。

    更可笑的是，馮易去世后，這孩子竟然想讓她跟已經(jīng)出獄的謝祖根復(fù)婚。

    謝祖根將她撞到癱瘓，她兒子竟然讓她跟謝祖根復(fù)婚！

    謝祖根其實挺沒良心的，她那對公婆雖然防著她，但對謝祖根掏心掏肺好到過分。

    謝祖根呢？賭錢就算了，為了搶錢，他甚至打自己的父母。

    謝祖根出獄后，更是啥也不干，讓七十幾歲的老父親老母親掃大街養(yǎng)活他……

    她的兒子，像極了謝祖根。

    這樣的兒子，要來干什么？

    那之后，她就不給這孩子錢了，也不見這孩子，就連她的家產(chǎn)，她也立下遺囑，決定在死后全部捐出去。

    她最初的時候，是為了讓自己的孩子過上好日子，別像自己一樣缺吃少穿，這才開始努力的。

    但這個孩子不值得，既如此，也就沒道理還能享受她和馮易拼命賺來的錢。

    她不欠這孩子。

    她將他養(yǎng)大，供他讀書，給他買房買車……她已經(jīng)盡心盡力。

    這孩子既然覺得謝祖根好，那就去跟著謝祖根過吧，別來找她。

    她這人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改。

    哪怕她兒子在她面前又跪又哭，她也不為所動。

    不過那時候，她當(dāng)真看了不少好戲，也是那時候，她才知道她兒子背著她兒媳婦，在外面養(yǎng)了小三，小三都懷孕了，還是馮易重病的時候懷上的。

    這樣的兒子，她寧愿沒有。

    她將自己的遺囑的內(nèi)容公開，又收攏手上的生意，雇了好些人照顧自己。

    她要是死了，她的保姆護(hù)工就沒錢拿了，他們照顧她的時候，稱得上盡心盡力。

    但這些人再怎么用心，也遠(yuǎn)不如馮易。

    姜麗云對自己上輩子為之付出了很多年的兒子沒有絲毫留戀，倒是馮易……她真的很想他。

    姜麗云洗完衣服回到家，見姜麗萍已經(jīng)回來了，她父親則坐在門口摘毛豆莢。

    毛豆就是沒成熟的黃豆，可以連著豆莢一起水煮，也可以剝出豆子做菜。

    姜麗云去世的時候，她的父親已經(jīng)去世很久了。

    她母親去世后，她父親愈發(fā)寡言少語，沒幾年就跟著沒了。

    今年，她父親算實歲，已經(jīng)五十五歲，他頭發(fā)花白，嘴里沒什么牙齒，瞧著已經(jīng)完完全全是個老人。

    在她年少時，一直覺得五十歲的人，就已經(jīng)老了，死了都正常。

    但從八十年代開始，大家的生活水平越來越好，很多這個時候她眼里的“老人”，之后二三十年都沒什么變化，村里很多跟她母親差不多年紀(jì)的人，在她去世的時候，都還好好活著。

    她的父親和母親都去世太早了，以至于沒享到什么福。

    姜麗云詢問自己的父親：“爸，你今天買了什么菜？”

    姜父小時候摔斷腿沒得到醫(yī)治，就成了個瘸子。

    那年頭的孩子本來就沒個正經(jīng)名字，他瘸了之后，大家開始叫他姜瘸子，叫著叫著，這就成了他的名字。

    后來新中國成立，這名字還被寫到戶口本上。

    至于姜母，她是春天出生的，姓吳，叫吳小春，村里人都叫她“小春”。

    姜瘸子見二女兒問自己，咧嘴一笑：“我買了一塊豆腐，切了半斤豬肉?！?br/>
    聽到“豆腐”兩個字，姜麗云沒忍住笑了笑：“我去做菜。”她爸去鎮(zhèn)上買菜，必買的就是豆腐。

    她大哥結(jié)婚之后，家里不好只吃地里蔬菜，她爸就天天去買菜，偏又買不起肉，就每天打一塊豆腐回家。

    她那個大嫂因為這件事還鬧過，說是見了豆腐就想吐。

    但這真的沒辦法，這年頭肉還是奢侈品，他們家吃不起。

    她上輩子愿意嫁給謝祖根，就有謝家伙食好的緣故。

    常年吃不飽吃不好的人，對食物，尤其是對肉的渴求，是一直能吃飽吃好的人難以想象的。

    她上輩子剛嫁去謝家的時候，見謝家天天有葷菜，一度覺得這是再好不過的日子，以至于渾身上下充滿了勁兒，再多的活兒都愿意干。

    后來離婚自己開了小吃店，手上有了錢，她更是天天吃肉，米飯一頓要吃兩大碗。

    別看她現(xiàn)在挺瘦的，被謝祖根撞癱瘓的時候，差不多有一百四十斤，要不是馮易力氣大，都照顧不了她。

    剛重生就有肉吃，還挺好的。

    姜麗云掂了掂手上的豬肉，又去看那些蔬菜，琢磨等下要做的菜。

    這時節(jié)地里菜蔬很多，姜麗萍一點不客氣，弄回來不少。

    姜瘸子在剝的黃豆就是她弄回來的，原本是她在剝，后來看到姜瘸子回來，她就說上面有刺毛蟲，讓姜瘸子幫她剝。

    這會兒見到姜麗云，她又道：“麗云，你幫我把芋艿刮一下，我不會。”

    這會兒芋艿剛長成，拿來燉肉紅燒都是很好吃的。

    這東西是實打?qū)嵉奶妓愒浦厣岸际悄脕懋?dāng)飯吃的，但這時候的人都拿它做菜，這樣的話，就要把皮刮掉。

    農(nóng)村人一般都是用鐮刀來刮，這是需要一定技術(shù)的，這也就算了，有些人刮芋頭的時候，手還會癢。

    這樣的活兒，姜麗萍自然不愿意干。

    姜麗云道：“不用刮，姐，你拿回去整個蒸熟，之后剝了皮再做菜就行了?！彼龖械脦徒惼脊斡箢^。

    “還能這樣？”姜麗萍問。

    “能。不刮皮的話，芋頭可以放很久，你想什么時候吃就什么時候吃。”姜麗云道。

    這樣做確實是可以的，不過農(nóng)村人還是習(xí)慣先刮皮。

    姜麗萍不再多話，開始收拾那些蔬菜。

    她婆婆得知她要回娘家，話里話外說農(nóng)村的菜新鮮，還說現(xiàn)在的芋頭和番薯好吃……這不就是暗示她要拿點菜回去？

    姜麗云又道：“姐，我要做飯了，你給我燒火?！?br/>
    姜麗萍道：“讓媽給你燒吧?！?br/>
    “媽身體不好?！苯愒频?，直視姜麗萍。

    姜麗萍對上姜麗云的目光，訕訕地笑了一聲，去灶臺后坐著燒火了。

    姜麗云又好氣又好笑。

    她父母是沒脾氣的，她哥哥姐姐小毛病不少，但也都欺軟怕硬。

    長此以往，她也就習(xí)慣了在家里做主。

    姜麗萍一邊燒火，一邊跟姜麗云說鎮(zhèn)上的事情，說她平日里吃什么穿什么，話里話外全是炫耀。

    姜麗云跟姜麗萍算不上多親密，但她們到底是親姐妹，姜麗萍出嫁前，兩人一直是睡一張床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大哥都是跟她們住一個屋的，姜麗萍長到十四歲開始發(fā)育了，她大哥才搬去了她爸媽房間住——他們家總共就三間屋，一間拿來做飯吃飯，剩下的兩間則當(dāng)臥室用。

    說著說著，姜麗萍從火塘里拿出鐵質(zhì)的燒火棍，對姜麗云道：“麗云，你要不要燙頭發(fā)？我給你燙，保管好看！”

    這個時候，港城明星已經(jīng)開始進(jìn)入他們的視野，卷發(fā)也開始流行。

    不過大部分農(nóng)村人沒錢去理發(fā)店燙卷發(fā)，一些愛美的姑娘就會用燒火棍自己燙頭發(fā)。

    姜麗萍沒結(jié)婚之前就這么干，不過現(xiàn)在，姜麗萍的頭發(fā)是在理發(fā)店燙的。

    “我不要，會傷頭發(fā)?！苯愒频馈?br/>
    姜麗云不介意燙頭發(fā)，但這么燙還是算了。

    她記得以前姜麗萍每次趁著做飯用燒火棍燙頭發(fā)，屋里都有一股頭發(fā)被燒焦的味道。

    她沒必要這么去折騰自己的頭發(fā)。

    姜麗萍還年輕，一點不重視自己的頭發(fā)：“頭發(fā)過段時間就長出來了，燙壞了又沒事?！?br/>
    姜麗云沒去管姜麗萍，繼續(xù)做飯。

    他們家以前只有一口鍋——早些年鐵很緊俏，他們家買不起第二口鍋。

    但這幾年條件好了點，她爸就買了一口小鍋回來。

    大鍋拿來做飯，順便把嫩黃豆和芋頭蒸上，那口小鍋就拿來做菜。

    姜麗云已經(jīng)很多年沒做過飯了，但她年少時沒少在家里做飯，后來又開了幾年小吃店，做飯還是會的。

    半斤肉只有很小一塊，好在他們家養(yǎng)了雞，存著一些雞蛋。

    姜麗云將肥肉切下來熬豬油，瘦肉一半切肉絲，一半剁成肉末。

    那肉末其實就一點點，她打進(jìn)去八個雞蛋攪和勻，等豬油熬好，用勺子舀出一些之后，就將雞蛋倒進(jìn)去煎熟。

    肉絲她拿來做了榨菜肉絲湯，再加上紅燒芋頭、紅燒豆腐和咸菜蒸毛豆，飯菜也就很體面了。

    姜麗云重生前不缺油水，但她現(xiàn)在擁有的年輕的身體，對食物充滿渴望。

    聞著炒雞蛋的香味，她有種一口氣吃上兩大碗飯的沖動。

    年輕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