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正午的太陽，雖算不上熾熱，可也足以把正在河道工地上忙碌的民夫們烤的頭暈眼‘花’，口干舌燥。熱火朝天的工地上，十余萬衣衫襤褸的民夫頂著太陽揮動工具干活，持棍執(zhí)鞭的士兵在工地中一臉兇相的來回巡視，民夫稍有懈怠，立刻便會招致鞭打，連‘日’來的高強(qiáng)度勞作，加上被克扣到幾乎沒有的口糧，在饑餓與勞累的雙重折磨下，每天都有民夫累死在工地上，倒下的民夫立刻就會被監(jiān)管的士兵驅(qū)策著民夫?qū)⑵渫系焦さ馗浇臏锨量又?，任其自生自滅?br/>
“鐺”的一聲響，一個年輕民夫的鋤頭似乎敲到了什么東西，他用鋤頭頂住那東西，想把它敲起來，撬了幾下卻發(fā)現(xiàn)撬不動，便俯下身來想看看是什么。
旁邊一個年紀(jì)稍大些的民夫趕緊踢了他一腳，“小九，你想吃鞭子啊，還不趕緊干活！”
被稱為小九的年輕民夫抬起頭說道：“叔，這地下埋著個東西，好像，好像是個石頭人。”說著便把土扒開，現(xiàn)出一個半埋在土里的約莫兩尺高的簡陋石人。
最令人驚訝的是，這個雕刻簡陋的石頭人，竟然，竟然只有一只眼睛！
自從年初朝廷命令工部尚書賈魯發(fā)汴梁，大名等十三路民夫十五萬整修黃河河道，為防止民眾造反，又調(diào)兵沿河鎮(zhèn)壓，當(dāng)?shù)毓倮舫脵C(jī)上下其手，橫征暴斂。使得在連年災(zāi)荒下生活‘日’益困窘的農(nóng)民愈發(fā)的苦不堪言。
就在這民眾怨聲四起的時候，一句讖語開始在修河工地上流傳，“磨刀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庇捎诿癖妼τ凇伞⒌臍埍┙y(tǒng)治積怨已久，這句聽起來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讖語在修河的民夫中開始快速的流傳開來。
看著這個在面孔中間長了一個巨大獨眼的詭異石人，那個年長的民夫只覺得口中發(fā)干頭冒冷汗，聯(lián)想到近來一直廣為流傳的那句讖語，想不到竟然讓自己給撞上了。那年輕的民夫看著這尊詭異的雕像也說不出的驚訝，一臉茫然的看著那個年長的民夫，語氣中不無恐懼的說道：“叔，你看著后頭還有字，你看看......”
“看你狗‘日’的，老子又他娘不認(rèn)字，晚上讓村里那趙狗兒看看，他認(rèn)得！”那年長的民夫一巴掌拍在小九的頭上，一邊悄悄的觀察四周，發(fā)現(xiàn)巡視的官兵并沒有注意到這邊，回頭一看小九還呆坐在那里，氣的又是一腳踹過去，低喝道：“傻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挖出來！”說著招呼了兩個同鄉(xiāng)過來幫忙。
當(dāng)晚，河道中挖出獨眼石人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工地，而石人背后刻的字正是：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與之前流傳的讖語一模一樣，整個工地上躁動不已，各種各樣的消息從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的口中傳播出去，越傳越離譜，一時之間人心惶惶，不斷有民夫零星逃亡,人們以為天下就要反了！
就在黃河工地一片人心惶惶之際，懷遠(yuǎn)縣境內(nèi)迎來了自去年蝗災(zāi)后又一批流民。
這批流民零零散散的沿著小路逃亡，似乎并沒有什么既定的目標(biāo)，完全是各走各的。偶爾可以見到舉族逃亡的人，在族長與族中青壯的帶領(lǐng)下還能稍微有些組織‘性’，而大部分拖家?guī)Э谏踔凉律硪蝗说牧髅駝t完全是一副隨‘波’逐流的模樣，一路上不時有人倒斃途中，嚎哭慟于野，所見之人，眼神無不充滿了悲苦與茫然。
石偉宸與方德明一邊拖著沉重的腳步隨著人群緩緩而行,一邊漠然的注視著這一切，自從方德明恢復(fù)了些體力后，石偉宸就跟著方德明開始趕路，半道上遇上了這群流民便加入了其中，從此踏上了流亡的道路，這一路幾百里地走下來，類似的情形見得多了，已經(jīng)麻木了。
對于這些傳統(tǒng)的農(nóng)民而言，在家鄉(xiāng)守著一畝三分地種點兒糧食過‘日’子，就算總是吃不飽也比離開家鄉(xiāng)討生活好一萬倍，倘若不是沒有活路，他們是不會選擇逃亡的。更不會去選擇造反。
雖然石偉宸對于這些流民的逃亡并不看好，但是他和方德明人生地不熟，除了跟著走，他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方德明本打算前往汴梁路投奔親友,可汴梁距此足有近千里,若是靠乘坐十一路車的話估計到不了汴梁就餓死了。只能隨‘波’逐流的跟著這些流民走。
正午時分,在一個荒廢已久的小村莊里,為了躲避正午陽光的炙烤,迤邐前行的流民隊伍停了下來,拖家?guī)Э诘牧髅駛円约彝?宗族為單位三五成群的聚集在村莊的殘垣斷壁下休息,也有人跑到村中的水井中打水.
“來,喝口水.”石偉宸將灌滿清涼甘冽凈水的水壺遞給方德明，后者顯然渴壞了，接過來便咕嘟咕嘟的大口喝了起來，經(jīng)過幾天的‘交’往,石偉宸得知方德明是安慶人，年方十六，生于一個豪商家庭，家中排行老三,中過秀才,因為其父經(jīng)營不善,被‘色’目商人伙同河南江北行省達(dá)魯‘花’赤騙走了全部家產(chǎn)，又無處申訴，其父悲憤‘交’加而死，其母親兄長皆被債主‘逼’死，他本想殺了那‘色’目人報仇，結(jié)果機(jī)事不密被人告發(fā)，被抓到縣衙嚴(yán)刑拷打,準(zhǔn)備處死,正巧趕上有人劫獄,他便趁‘亂’逃了出來，不料被追兵砍了一刀，拼了‘性’命逃出重圍卻因過于虛弱一不留神從山上滾了下來，幸好被石偉宸搭救。
經(jīng)過庸醫(yī)石偉宸的治療，托消炎‘藥’的福，方德明的傷勢已無大礙。所謂患難見真情，這七八天下來，方德明對與自己有救命之恩的石偉宸視若父兄，而到此之后一直倍感孤苦無依的石偉宸也很樂意有這么一個兄弟互相照拂,一路走來，這對難兄難弟已經(jīng)成了生死與共的患難之‘交’。
石偉宸從方德明手中接過水壺也喝了幾口，冰涼清冽的井水下肚，沖凈了體內(nèi)的燥熱，卻也讓干癟的胃一陣痙攣，石偉宸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jīng)將近三天沒吃過東西了，要不是因為身體強(qiáng)壯,根本撐不下來。石偉宸放下水壺，在方德明身邊坐下，背靠著土墻，剛一閉眼，疲倦就如開閘的洪水般從身體各處涌來，石偉宸很快便沉沉的睡去。
陣陣馬蹄聲傳來，將石偉宸從睡夢中驚醒，他一個‘激’靈跳起來，‘揉’‘揉’眼一看‘日’已西斜，這幾天實在是太累，一睡竟然睡了這么久。他趕忙叫醒還在昏睡的方德明。隨著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心不由自主地砰砰‘亂’跳，而聚集在村中的流民也開始驚慌起來，不少人以為官兵來了，慌不擇路的往村外跑，這年頭的官兵打仗不行，欺負(fù)起老百姓來卻個頂個的兇狠，碰上了被搶光算是好的，最慘的是被抓了民夫，天天做牛做馬生不如死。一時之間安靜的荒村中‘雞’飛狗跳。
十余名穿著長袍、腳蹬皮靴、腰懸刀劍，頭戴圓頂寬邊笠帽的騎士氣勢洶洶的策馬沖進(jìn)了村子。驚得流民無頭蒼蠅般四處躲避，石偉宸站了起來，看著這群騎士，發(fā)現(xiàn)他們雖然兇悍，卻并不是官兵，倒像是嘯聚山林的強(qiáng)盜。
只見這群人打馬在村zhōngyāng轉(zhuǎn)了個圈兒，為首的一人打了個口哨，后面兩名扛著麻袋的騎手跳下馬來，把兩個沉重的麻袋往村中的石磨盤上一放，為首那人對著周圍的流民大聲吼道：“你們想活還是想死！”
石偉宸聞言心頭一緊，不由得按住了腰間防身的匕首。
四周的流民不知那騎士是何用意，一個個面帶驚恐的看著他。那騎士跳下馬來，拔出腰間馬刀吼道：“想死的老子現(xiàn)在就給他個痛快，想活的..........”那騎士說著走到一口麻袋面前，一刀挑開袋子，從里面一把抓出一個雜糧炊餅，轉(zhuǎn)身跳上石磨,朝看著炊餅咽口水的流民們吼道：
“老子有糧，想活的跟老子走！”
說罷把炊餅向流民堆里一扔，身后兩個手下也打開麻袋，把一個個炊餅拋出去，早已餓紅了眼的流民一改平時無‘精’打采的樣子，餓虎撲羊般撲上來，紛紛爭搶。
餓了幾天的方德明一見炊餅漫天飛舞，如同猛虎出籠似的撲將上去，加入了爭搶的隊伍，石偉宸阻擋不及，見此嘆了口氣，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不是不餓，只是不愿意接受如此的施舍，也許，大丈夫能屈能伸；也許，在生命的存活的面前尊嚴(yán)確實算不了什么。但石偉宸依然不愿意這么做，為了生存需要有犧牲一切的覺悟，可要想活得像個人卻還在于有所不為。
他瞥了一眼趾高氣昂的站在石磨盤上的那個年輕的強(qiáng)盜，轉(zhuǎn)過臉去，冷冷的看著一群衣衫襤褸的饑民如同爭食的野狗般爭搶食物，村中空地上塵土飛揚，幾百個灰頭土臉的饑民拱成一堆，咒罵聲，爭搶聲，咀嚼聲，嘈嘈雜雜響成一片。
劉鴻魁拄刀站在石磨盤頂上,得意地看著一群如野狗般正拼命在地上搶食的饑民,喊道:“吃飽了跟老子走，老子帶你們?nèi)コ韵愕暮壤钡模。?！”他得意地掃視了一圈，目光忽的落在了靠在墻角的一個身影上，那人打扮怪異，留著一頭短發(fā)，在所有人都去搶食的時候唯獨他不為所動，只是冷冷的看著，眼神中種滿了不屑。
劉鴻魁心頭一股無名火起，，那眼神分明就是對自己的挑釁，看那人一副細(xì)皮嫩‘肉’的樣子，估計是個書生。劉鴻魁啐了一口，罵道：“裝模作樣的酸秀才！”
說罷跳下磨盤大搖大擺的朝靠在墻邊的那人走去。
石偉宸看到領(lǐng)頭的那年輕的強(qiáng)盜徑直朝自己走過來，頓感不妙，只見他走到自己跟前打量了自己一番，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登山靴上，抬起腳放在石偉宸腳邊，拿自己的靴子和石偉宸的登山鞋比了比，石偉宸納悶的看著眼前這個才不過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一時‘摸’不準(zhǔn)他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看上我這雙鞋了？”石偉宸暗自納悶道。
劉鴻魁對著石偉宸的鞋子看了又看，心說這酸儒穿的還真不賴，他見石偉宸并不怕自己，反而饒有興趣的打量自己，不禁有些惱怒，他瞥了眼自己的破靴子，眼珠一轉(zhuǎn)，忽的抬起頭對石偉宸笑了笑。
石偉宸一愣，心說大哥你該不會有神經(jīng)病吧。可猛然間又感覺不對，他從對面這年輕人眼中，看到了一絲兇光。
寒光倏忽閃起，鋒利的短刀破空而出直刺面‘門’,還未散去的笑意在刀光中化成暴虐兇狠，石偉宸大驚,側(cè)身閃開。“哧”的一聲悶響，鋒利的短刀擦著耳際‘插’進(jìn)了身后的土墻里。
石偉宸躲過致命一擊后迅速鎮(zhèn)定下來，殺心頓起，右拳一記猛擊打在劉鴻魁心口上，打的劉鴻魁一個趔趄后退了一步，差點兒仰面摔倒。劉鴻魁一擊之下‘胸’口發(fā)悶喉頭一陣腥甜，心說不妙，手中卻是毫不停留的‘抽’刀再刺。
石偉宸舉起背包格擋,同時側(cè)身一躲，卟的一聲,結(jié)實的登山包被一刀刺穿，石偉宸毫不停歇的將手中登山包一扭，想把刀奪下，同時一腳踢向劉鴻魁的小腹，劉鴻魁一擊不成，刀又被絞住，果斷棄刀，躲過石偉宸踢過來的腳，蹂身而上，一拳搗向石偉宸的面‘門’。
石偉宸自幼體弱多病，父母為了他的健康便讓他習(xí)武強(qiáng)身，十多年斷斷續(xù)續(xù)的練下來，石偉宸雖談不上高手，可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輩。他聽的風(fēng)聲，果斷扔掉手里的背包，右手抓住劉鴻魁打來的右臂，順勢一帶欺身而上，同時右肘狠狠地打在了劉鴻魁的喉頭，翻身而起‘玉’將劉鴻魁按倒在地。
誰知劉鴻魁敏捷得很，側(cè)身躲開，石偉宸撲了個空重重的摔倒在地，敏捷和準(zhǔn)確是需要力氣的，石偉宸現(xiàn)在顯然沒有這個力氣，多‘日’來食不果腹令他體力消耗很大，平時感覺不到，此時驟一發(fā)力頓時頭暈?zāi)垦＃勖敖鹦恰?br/>
石偉宸下意識地去拔腰間的匕首，誰知一下子卻‘摸’了個空，看著已經(jīng)聞聲圍上來的七八個強(qiáng)盜，石偉宸心說這回完了，吾命休矣！
劉鴻魁拍拍身上的土從地上爬起來，揮手喝住正要上前的手下，笑著對一臉緊張的石偉宸說道：“找你的刀嗎？你的刀在爺爺這兒，拿去！”說著變戲法似的從袖口里把石偉宸的那把匕首掏了出來，丟給石偉宸。
石偉宸伸手接住，看他這么做，至少說明不會殺自己，只聽他繼續(xù)說道：“你這么能打，跟我，我?guī)闳ヒ姶蟾纾 ?br/>
石偉宸知道這算是要自己入伙了，他不想落草為寇，無奈形勢比人強(qiáng)，面對十幾把刀劍，再遵紀(jì)守法也只好認(rèn)了，不過卻也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要我入伙可以，不過得把我弟弟也帶上?！闭f罷指了指被按倒在一旁的方德明。方德明剛才見到石偉宸與劉鴻魁大打出手，拼了命要沖過來，結(jié)果被劉鴻魁的幾個手下幾下揍趴下，按在地上。
劉鴻魁略微詫異地?fù)P了揚眉‘毛’，出道這么多年，還頭一回見在形勢如此不利的情況下跟自己提條件的，這樣的人若不是不知輕重好歹的愚蠢之輩，即是有大智大勇之人，他揮揮手讓人放了方德明，重新打量了番石偉宸，笑了起來：“這是自然，豈有令兄弟離散之理?！闭f罷抱拳一禮：
“鹿嘴山二當(dāng)家劉鴻魁，方才多有得罪！”
石偉宸亦抱拳回禮道：“幸會，在下青州石偉宸?！?br/>
劉鴻魁笑笑轉(zhuǎn)身離開，跨上馬背，對著數(shù)百流民大吼一聲：“不想死的跟老子走，老子帶你們吃香喝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