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兩頭,兩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們很熟嗎?不見得。
不熟嗎?也說不過去。
畢竟好幾個日日夜夜,都在一張床上挨著入眠。
顧君予此人,說是君子也不為過,身邊從沒有鶯鶯燕燕,甚至一點兒明面上的緋聞都沒有。
倒有消息說他和蘭城沈家的大小姐有些淵源,只是傳聞終究只是傳聞,二人從未有過回應。
魏卿檀從不會糾結這些,顧君予的私生活她不關注,也不在乎,她只是覺得,來而不往非禮也,之前幾次她給顧君予念書,助他入眠,今天是不是應該回收一點利息?
至于顧君予眼瞎看不見,沒辦法照著書給她念,都不在她的考慮范疇之內。
“魏小姐想聊什么?”
“都可以,顧先生不介意的話,可以聊一聊你的故事?!?br/>
顧君予沉默了一瞬,反問道,“魏小姐為什么受傷?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幫你?!?br/>
如果你信我……
這句話,被他反拋了回來。
“顧先生,我現(xiàn)在只想聽講故事,其他的,今晚不談?!?br/>
那碗藥里面的十種配藥,她一清二楚,都是讓骨頭快速愈合的烈性藥,若是疼痛也就罷了,這種絲絲密密的癢意,才叫折磨人。
她今晚的聲音帶著女孩子的軟糯,少了一些疏離和清冷。
話到了顧君予耳朵里,只覺得被一根羽毛拂過。
“我的故事,魏小姐如果想知道,網(wǎng)上一搜便知?!?br/>
“我不想搜?!被貞美碇睔鈮亚野缘馈?br/>
“魏小姐想聽什么?”
“顧先生說什么,我就聽什么。”倒也不挑剔。
“我的人生無聊且枯燥,想了想,竟然沒有什么值得說出來的,況且,我是一個不會講故事的人。”
“那就這樣聊天吧?!?br/>
顧君予輕笑了一聲,“好。”
巫族中,還有一種術法,用聲音殺人于無形。
魏卿檀學不會做一個好人,可巫族所有術法,她都無師自通。
“顧先生,你為什么選擇住在半山別墅?”
“魏小姐見過我院中那棵香樟樹嗎?”
“見過。香樟樹是常青樹,一年四季郁郁蔥蔥,北方終究比南方寒冷,顧先生費了不少心思吧?”
或許有的人天生就應該如此契合,他說上一句,她就能回答下一句。
“是費了不少心思,香樟喜熱,北地冷,就要耐心呵護?!?br/>
魏卿檀無端想起那人,隨他剛到上京的時候,就知道他的國師府中有一個池塘,專門養(yǎng)蓮花和魚。
各種各樣的蓮花,各種各樣的魚。
魏卿檀跟在他身邊三年,對他的性子有了一些了解。
滿池蓮花,他最愛芙蕖。
滿池魚兒,他最愛蝶尾。
他對待這些東西,總是格外耐心,魏卿檀一邊嫌棄,一邊還要幫他飼養(yǎng),可謂苦不堪言。
“花也好,魚也罷,總要小心呵護的,卿卿,你不妨試著喜歡它們?!?br/>
魏卿檀這人,最會把兩幅面孔轉換到極致。
一邊恭敬應著好,一邊趁著所有人熟睡后,半夜三更偷摸著把魚兒撈起來串上烤了吃,幾朵芙蕖被她摘了放在一側,蹂躪得不成樣子。
隔日他經過池塘,總要看一看里面的芙蕖又開了幾朵。
見少了,他蹙著眉頭一臉不解。
魏卿檀就會睜眼說瞎話,“可能是魚兒也喜歡漂亮的花,就摘了吃了。”
“是嗎?”
魏卿檀臉不紅心不跳,“肯定是的?!?br/>
罷了,那個狗東西,不提也罷。
“那棵香樟樹,是我幼年時從蘭城移栽回來的,小時候教我書法的老師無兒無女,他很喜歡我,我就把這棵香樟樹送給他了,現(xiàn)如今的半山十三棟,以前是老師的舊居,后來這里開發(fā),重新蓋了房子,老師前幾年去世后,把房子留給了我?!?br/>
顧君予的母親是蘭城人,那位老師也是蘭城人。
“怪不得顧先生的行蹤如此神秘?!?br/>
顧君予笑了笑,“我從來沒有刻意隱藏過我的行蹤,只能說,他們太過自作聰明?!?br/>
他們指的是誰,兩人都心知肚明。
無非是顧家眾人,還有顧君予昔日的仇人。
“顧先生住在一棟兇宅旁邊,一點兒都不害怕嗎?”
“魏小姐之前每天晚上都經過那兒,害怕嗎?”
又被他反問,魏卿檀怏怏的回答道,“鬼見了我才要害怕?!?br/>
“我又看不見,又怎么會害怕?縱使這世上真有鬼神,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夫俗子,何必做無謂掙扎?!?br/>
魏卿檀嘖嘖兩聲,“顧先生可不像會躺平妥協(xié)的人?!?br/>
“可能年紀大了,就只想好好活著了。”
顧君予話音剛落,魏卿檀就笑出了聲。
“顧先生騙騙世人也就罷了,我有一雙看穿世間萬物的眼睛,顧先生莫要騙我。”
看似你來我往聊得契合,實際上,還不是互相試探和防備。
都是從泥潭中爬出來的惡鬼,誰還會天真地相信對方的三言兩語?
但是他們對于彼此來說,也許也是不一樣的存在。
比如,深夜中還可以聊一聊天。
雖然沒有詩詞歌賦,人生哲學,聊一聊廢話也是可以的。
“顧先生,今晚就到這里吧。”
那邊又沉默了一會,片刻后,顧君予開口了,語氣極致溫和,“還是那句話,若魏小姐信我,我可以幫你。”
顧家到底是個什么存在,這還要從幾百年前說起。
即使如今的顧家已經全方位退政從商,可家族底蘊不容小覷,拔下一根腿毛,都能壓死一片臭魚爛蝦。
魏卿檀不懷疑顧君予的本事,只是她向來也不喜歡大材小用。
別說斷一條腿,就算四肢都斷了,她也有辦法爬起來。
她對別人狠毒,對自己也不遑多讓。
“我信顧先生,只是人情這種東西,借容易,還起來很難?!?br/>
顧君予語氣有些涼,“我以為,我和魏小姐都這么熟了,就不用講人情了。”
魏卿檀的眼皮跳了一下,話是好話,也好聽,可是她若是信了,那就膚淺了。
“人活著,隨處都是人情世故,我命薄,消耗不起?!?br/>
顧君予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魏卿檀透過窗戶,看著外面隱隱約約的星星。
“顧先生,晚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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